第43章 夜袭

江南扬州。

钦差行辕设在运河边上,一座临时征用的官驿里。夜已深,驿馆大半的灯,都熄了独西厢那一间,还亮着。

沈砚与顾沅,对着一盏将尽的油灯,已枯坐了半宿。

案上摊着一张顾沅,这几日从十几个,散落各处的蛛丝马迹里,拼凑出来的残破的漕运图。

"大人您看。"顾沅的指尖,点在图上运河与入海口,交汇的一处,"这三年所谓'漂没'的漕船,出事的地段,蹊跷得很。寻常,漕船行运河,北上入京。可这些'沉了'的船,最后现身的水域,却无一例外,都偏向了这里——通往出海口的岔道。"

沈砚的眉头,紧紧锁着:"你是说,这些船根本,没沉?"

"学生斗胆,推断——"顾沅一字一顿,"它们非但,没沉反倒是卸了'漂没'的名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头,从这入海的岔道,出了海。漕粮,入海绕过所有运河上的关卡盘查,再从北边某一处隐秘的海港,起岸——"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里,藏着的是一个,惊天的方向。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沈砚,声音发紧"那'漂没'的卷宗,写得明明白白,几月几日何处遇风沉船,连捞起的残骸,都有记档。"

"破绽就在这'明明白白'四个字上。"顾沅,眸光清亮"大人您想——真遇了风浪,沉了船那是天灾,是乱的。乱的事,记下来必有疏漏、有,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可这三年,几十起'漂没',桩桩件件记得齐整,得反常——日子,水域损耗分毫不差,像照着一个,模子誊出来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整齐的天灾?"他冷笑,"这不是记的沉船。这是有人,照着一个早就编好的本子,往上填的假账。沉船,是假的;那这记档里的'残骸打捞',也是假的——船,根本没沉。"

沈砚听得背脊一寒。

"船没沉"顾沅指尖,重重一点那入海的岔道,"那这几百艘,满载着皇粮的大船,连人带货又去了哪里?学生,把这三年所有'漂没'的水域,一一在图上,标出来——它们,连成的不是一条,北上入京的漕路,而是一条悄悄转向出海口的暗道。"

"往北。"沈砚的声音,干涩起来"三百万石漕粮,不是贪墨了,是被人整船整船地从海上,运往北边去了。"

往北。

北边有什么?北边,有大胤的边关,有数十万的军镇,有那辽阔的、足以,藏匿一切的苍茫,疆土。

一桩贪墨案的底色,下面正一点点,透出一片比贪墨凶险,万倍的森森,寒意。

就在这时——

"噗。"

一声轻响。那盏,将尽的油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满室骤暗。

几乎在灯灭的同一瞬,沈砚只觉一道寒风,挟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直扑面门!

"小心!"

一声暴喝。一道,黑影从门外,撞了进来一把将沈砚,狠狠扑倒在地。

铮——

一点寒星擦着沈砚的鬓角,钉进了身后的木柱里,兀自嗡嗡作响。

是一柄淬了,墨色的飞刀。

护卫陆十一死死,护着沈砚沉声低喝:"大人,莫动!有刺客!"

黑暗中已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这些人,来得无声无息,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护着大人!"顾沅,反应极快一把操起案上,那张要命的漕运图,往怀里死死,一揣又顺手,掀翻了沉重的书案,挡在身前。

陆十一把沈砚,顾沅逼进墙角自己,却挺身迎了上去。

黑暗里刀光,看不真切只听得一阵,密集的兵刃,相交之声和几声压抑的闷哼。

陆十一寡言,身手却极好。这三年,他守在沈家,深藏不露的一身功夫,此刻尽数逼了出来。一柄,朴刀在那狭小的西厢里,舞得水泼不进,竟生生以一敌四,护住了身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可那些死士,亦是悍勇异常且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陆十一纵是以一当十,也渐渐险象环生。

混乱中一道,刀光自他肋下斜斜,劈来。他堪堪避开,要害那刀锋,却重重划开了,他的左臂皮开肉绽,血溅了一墙。

"十一!"沈砚,失声。

"无妨!"陆十一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当面之敌,那声音,竟稳得惊人,"驿外有大人的亲兵——他们,杀人灭口最怕惊动,外头!"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砚猛地抓起,案旁一只粗瓷茶盏,用尽平生力气,狠狠砸向那糊着窗纸的窗棂!

哗啦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刺客——!有刺客行刺钦差——!"沈砚,扯着嗓子嘶声大喊。

这一声果然,奏效。驿馆,外头登时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那守驿的亲兵,呼喝着往西厢,涌来。

那几个死士,见行迹败露,再难得手为首一人,低低打了个,唿哨。几道,黑影便如来时一般,倏地自后窗,翻身没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陆十一那条,血淋淋的胳膊。

——

亲兵点起灯火时沈砚,顾沅才从那死里逃生的惊悸里,缓过神来。

顾沅蹲下身,去看陆十一的伤。那一刀,极深森森,可见白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沉默地由着,顾沅替他草草缠上,布条。

"这些人"顾沅声音,发沉"不是寻常的江湖刺客。这般,死士这般出手即奔要害、败,即无声而退的章法——是养在暗处的私兵。"

陆十一忍着,臂上的痛沉默地从地上,拾起那柄钉穿了木柱的墨色飞刀,借着火光端详了半晌。

"这刀。"他,向来惜字如金,此刻却破天荒地开了口,"不是江南的路数。"

他将那飞刀,递到沈砚顾沅眼前。那刀身,狭长开了血槽刀柄处,缠着磨得发亮的鲨鱼皮——是军中,斥候惯用的制式。

"江南水乡,刺客多使软刀、袖箭。"陆十一一字一顿,"这种开了血槽的飞刀,是北地边军里,斥候夜不收,才使得惯的杀器。还有,方才那几个人的脚步、身法——重心,沉下盘稳是常年在马背上、硬地上,操练出来的。"

"他们"他抬起,那双沉静的眼,"是军人。北地的军人。"

满室死寂。

一柄北地军中的飞刀,出现在这江南,行刺钦差的死士手里——这比任何,账册文书都更直白地印证了,那个可怕的方向。

那整船整船,运往北边的漕粮;那养在暗处的私兵;那奔袭,而来的北地军人——

一条线已经,隐隐自这江南的水网,牵起一路向北直指,那军镇林立的边陲。

沈砚扶着那被飞刀,钉穿的木柱,缓缓坐倒。

他后怕得浑身发凉。他这御史大夫,半生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剑,何曾这般真切地与死亡,擦肩而过。

——查到粮船北去;便引来,杀身之祸。

这两件事紧紧扣在一处,再清楚,不过地告诉,他:他顺着,那漕粮已经,摸到了某个,极其凶险的存在的尾巴。而那个,存在已经不惜派出,死士要他的命了。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亲信,脚程被亲兵,引了进来单膝跪地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大人京中,栖梧院八百里,加急。"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是女儿,的信。

他就着摇曳的火光,一目十行看了下去。那信上,沈昭反复叮嘱他提防,灭口之祸、万不可,孤身赴人证之约;而在那叮嘱,之后女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笔触写下了,她在京中扯出的那半幅,惊心动魄的图景——

漕粮的去向或通,私兵。私兵的背后,或系外戚周氏。

沈砚捏着那薄薄的信纸,那一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千里之外他在江南,从粮船北去的航迹里,摸到的寒意;与女儿,在京中从边军,饿殍、京营,膘肥的蹊跷里,看出的惊雷——

竟在这扬州,深夜血未干的行辕之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父女二人一个在源头,一个在出口,隔着千里迢迢的山河,各自执着半幅图卷,此刻终于悚然地拼出了,那整张足以,颠覆社稷的全貌。

沈砚握着那封薄薄的家书,久久未语。

后怕之外他的心头,又添了一重,更深的惊惧——他在江南,已是刀锋加颈;可女儿,在京中扯的是这同一条线的另一头!京畿卫戍,周缙的眼皮子,底下——那才是这头,巨兽的巢穴。女儿,一个深闺的弱质女流,竟已把手探到了那虎口,边上。

"备纸笔。"良久,沈砚霍然起身那张,文人的脸上,褪尽了惊惶,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顾沅今夜的事,连同那柄飞刀、那粮船北去的航迹——你,一字不漏替本官拟一道,密报。"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铁石。

"这案子已不是查不查得清的事了。是咱们,与那暗处的人,比谁的手更快——是本官,先把这铁证,递到御前;还是他,先叫本官跟那漕帮的老管事一样,'失个火',烧成一具再开不了口的焦尸。"

"那便比一比。"顾沅,将怀中那张,用命护下的漕运图,紧了一紧眼底亦是一片,孤注一掷的亮,"学生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灯火摇曳。沈砚,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北方的沉沉,夜空只觉一座蛰伏已久的火山,正在那看不见的地底,发出沉闷的欲,喷的轰鸣。

而他与女儿,这父女二人,已一前一后,再无退路地踏,上了那通往火山口的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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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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