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将门

请帖递出去的第二日,薛芷兰便登门了。

她来得比沈昭料想的还要爽利。一身,利落的石青骑装,未及卸去,便带着一身,风尘闯进了栖梧院。

"沈昭!"她一进门,便嚷嚷起来,那大嗓门,半点不似,寻常贵女,"你这帖子,下得蹊跷。无缘无故,请我喝什么茶?快说,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拉我下水?"

沈昭看着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难得地弯了一弯。

满帝京的贵女,在她面前,要么虚与委蛇,要么忌惮三分。独这薛芷兰,是有什么,说什么半点,不藏着掖着。这份,将门女儿的爽直,沈昭从心底里,是喜欢的。

去年那一桩,周妧在马场,暗里做手脚,要叫薛芷兰,当众摔个,人仰马翻、丢尽颜面的局,是沈昭一眼,看破那割了大半的肚带,悄悄递了个眼色,替她解了围。打那以后,这个起初,还拿她当,对手、看她不顺眼的将门姑娘,便死心塌地地把她,引为了生死的知己。

是以今日这一句"你信我",薛芷兰听得进去。

"坐。"她亲自替薛芷兰,斟了一盏茶,"先润润喉。我要问你的事,不小。"

薛芷兰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咕咚灌了一大口:"说罢。只要,我薛芷兰,知道的绝不跟你,绕弯子。"

沈昭也不绕弯子。

"我问你,"她声音,压低了"近三年,北境朔州的边军,粮饷可还,足?"

薛芷兰灌茶的手,猛地一顿。

她那一双,飒爽的眉,瞬间拧了起来,脸上的嬉笑,褪得干干净净。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警惕地反问。

"我有用。"沈昭迎着她的目光,"芷兰你信我。我问这话,于薛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薛芷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是这半年的交情,与那一桩桩,亲眼所见的本事,叫她信了。她把茶盏,重重一搁,那压抑了许久的一腔怒火,便倒豆子般,泼了出来。

"足?"她冷笑一声,"早不足了!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我爹,愁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朔州那地方,苦寒。数万将士,守着北境的门户,跟胡人刀头舔血。可朝廷拨下去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迟。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边军的棉衣,都发不齐。我爹,自掏了大半的家底,才堪堪没叫弟兄们,冻死在城墙上!"

她越说越气,那双拳头,攥得咯咯响。

"户部那群人,一推二五六,只说国库空虚,处处要用钱。可笑不可笑——"薛芷兰,咬着牙"朔州的边军,饿着肚子;那京畿卫戍,周缙手底下的兵马,倒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盔明甲亮!同是大胤的兵,怎么就这般,天差地别?"

沈昭执盏的手,缓缓停住了。

——来了。

"周缙……"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眸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京畿卫戍。"

"可不是他。"薛芷兰恨恨道,"这两年,他变着法子,参我爹'拥兵自重',要削朔州的兵马,夺我薛家的兵权。粮饷,卡在他姐夫,那一党的户部手里,他再借着,边军'粮饷糜费'的由头,上奏——分明,是要先饿垮了朔州的军心,再名正言顺地把我薛家,几代人用命,换来的那点家底,连兵带权,一并吞下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那眉宇间,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疑惑。

"倒是有一桩,怪事。"薛芷兰道,"开春我随我爹,去京西大营,点过一回卯。那周缙手底下的京畿卫戍,名册上报的是三万员额。可我爹,是带了几十年兵的人——只那校场上,一站他便看出了,不对。"

"那操演的阵仗、那马厩里的草料、那一排排,灶上架的行军锅——"她皱着眉,"我爹私下,跟我说那哪里,是三万人的架势。少说,也得五万往上。凭空,多出来的那两万人,的吃穿用度、刀枪甲胄,账上半个字,都寻不见。我爹,当时只当,是周缙吃空饷,吃反了、虚报兵员,倒没往深里去想……"

沈昭执盏的手,缓缓停住了。

——三万的额,五万的兵。

凭空多出来的那两万人,吃的是什么粮?穿的是什么甲?那笔,账上寻不见的开销,又从哪里来?

栖梧院里,一时静得,可怕。

沈昭的脑海里,那一团缠绕了多日的迷雾,在这一刻,骤然裂开了,一道森冷的缝。

——一边,是江南凭空消失的三百万石漕粮。

——一边,是北境连棉衣都发不齐的数万边军。

——一边,是周缙手底下,那膘肥体壮、远超额制的京畿卫戍。

这三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若用一根线,串起来——

那一根线的两头,赫然写着,两个字:周氏。

国库并非,真的空虚。那拨不下去的边军粮饷,那凭空消失的江南漕粮——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流进什么贪官的腰包,而是被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悄悄地挪去,喂养了一支,藏在这天子脚下、却,远比边军,更精锐的虎狼之师?

周缙要的从来,不止是薛家的兵权。

他要的是把这天下的兵、天下的粮,一点一点,都攥进周氏,自己的手心里。而他那个,觊觎着东宫之位的外甥,三皇子萧景烨——

沈昭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窜,头顶。

裴清晏那一句"那粮,喂的是什么",到了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叫她,遍体生寒的答案。

"芷兰"沈昭抬起眼,那一双眸子里,再没了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一片刀锋般的锐利,"你方才说的这些可,还有实证?你爹手里,可留着这几年,粮饷克扣的往来文书、账目?"

薛芷兰被她,这副神情,唬了一跳:"有……有是有。我爹,是个死心眼,凡这些克扣、推诿的公文,他一份都没舍得扔,全锁在书房里,留着想着,总有一日,要讨个公道。怎么,你……"

"那些东西,"沈昭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是能保你薛家,满门的护身符;也是能,捅破天的催命符。从今日起,叫你爹把它们,看得比命,还要紧。"

薛芷兰悚然,变色。她虽,不通朝堂的弯弯绕,可沈昭这副,前所未有的凝重,却叫她本能地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沈昭"她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到底,查到了什么?这水……有多深?"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天。父亲,远在江南,正一步步,逼近这迷局的源头;而她,在京中刚刚,扯出的这根线,竟一头连着,北境的边关,一头缠着,那觊觎储位的皇家。

"深到——"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有过的凝重,"深到这满朝的文武,没有几个人,敢把头探进去,看一眼。"

"可这一回,"她转过身,眸光清冷而决绝,"咱们姐妹两个,的家都系在这深不见底的水里了。"

"不看——也得看。"

薛芷兰怔了半晌,那一张素来,飒爽明朗的脸,渐渐绷成了,一条凝重的线。她虽,听不懂那满朝的机谋,可"三万的额、五万的兵"这八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什么——身为将门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

逾制畜兵,私养死士,在天子脚下,藏一支无名的虎狼——这是要,掉脑袋、抄满门的谋逆大罪。

她周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旋即又被一股,将门子弟的血勇,重新烧得,滚烫。

"好。"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了沈昭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沈昭,你说要我,薛芷兰怎么做?"

"三件事。"沈昭转过身,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其一回去,立刻叫薛将军,把那几年,克扣粮饷的文书账目,誊一份副本,分开藏好。正本,他自己收着;副本——交到我手里。"

"其二"她声音,沉了沉"这阵子,薛家上下,越发要夹起尾巴。周缙,巴不得薛将军,沉不住气,闹将起来,好坐实那'拥兵自重、心怀怨望'的罪名。你回去,告诉薛将军——他要,削兵权便先,让他削。粮饷,克扣便克扣。咱们,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是最后连本带利,讨回来。"

"其三——"沈昭的眸光,骤然一寒,"京西大营,那凭空多出的两万人,是这盘棋里,最要紧、也最凶险的一子。薛家,军中可有,绝对信得过、又能,不动声色,探听消息的旧部?我要知道——那两万人,到底藏在何处。"

薛芷兰一一记下,重重点头。那双,飒爽的眼里,再没了半分,顽劣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昭"她郑重道,"我薛家,满门的身家性命,今日便押在你这盘棋上了。"

"押得值。"沈昭淡淡道,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只管,信我。"

窗外残春的风,掠过庭中,落尽的海棠。两个,年纪轻轻的女儿家,在这一方,小小的栖梧院里,悄无声息地结成了,一道足以,撼动那滔天权势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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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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