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府寿堂余温未散,族宴那场内宅风波过后,府里处处透着人心浮动。
暮色落进老太太的暖阁,熏香袅袅,聂征立在梨花榻前,垂眸回话,周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神色沉静,无半分急躁。
老太太捻着佛珠,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方才说西市云锦阁近来乱象频出,可是真的?那是你舅舅聂砚之掌管的铺子,乃是聂家最重要的绸缎漕运根基,若是此处乱了,全族商铺都要受牵连。”
聂征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据实回禀:“回祖母,云锦阁近半年账目含糊不清,铺中伙计私下分利、管事欺上瞒下,往来客商也多有怨言,人心早已散了。我打算今日过去一趟,与二舅当面盘清账册,揪出暗中作祟的族人,整顿商铺规矩,堵住这处漏洞。”
聂砚之是聂征生母一母同胞的二弟,执掌聂家全部绸缎生意。与聂府嫡三子、常年驻守边关、杀伐果决的武将聂季川截然不同,聂砚之常年一身月白锦袍,周旋商客之间,看惯了这世间百态,人情冷暖。
老太太轻叹一声,放下佛珠:“砚之一人终是无法做到十全十美,看不全底下贪心之人,你去一趟也好,以族中子弟身份整顿产业,莫要伤了你们舅甥情分,只需肃清内奸,规整族产便是。”
“孙儿省得,定不负祖母嘱托。 ”聂征行礼告退,转身径直往城西云锦阁而去。
暮色笼罩西市长街,沿街绸缎铺灯笼次第亮起,云锦阁雕栏铺门气派,阁内挂满流光云锦,后院暖阁堆满各州分铺递来的货单与丝料样本。
聂砚之正伏案比对江南织坊送来的出料账册,眉眼紧绷,听见脚步声抬首,见是一名眼熟但未曾谋面的年轻男子,视线下移看到了那块别在腰间的玉,嘴勾起一抹笑,直起身迎上前。
“征儿长这么大了!”聂砚之摩挲摩挲了手,一手抚摸在聂征的肩上。
聂征看着聂砚之,心里一股熟悉感涌动着,嘴上同样勾起一抹笑,“二舅舅,您认识我?”
“你腰间的玉是你母亲出嫁那年,我跑了京城所有店才打造的独一无二的玉。”聂砚之指尖摩挲着那块玉,纹路正是聂家独有的流云暗纹,“你把玉维护的很好!”
一阵温情过后,聂砚之抬眼看去,“最近布庄生意忙,没时间会府见你,是舅舅的疏忽,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舅舅说,舅舅帮你!”聂砚之放下那块玉,“你怎么来这里了?你祖母让你来的吗?”
聂征摇了摇头,越过聂砚之走到桌边,拿起了账本,“舅舅,这账目是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近几日接连收到各地分铺密报,有管事暗中调换上等蚕丝,掺入廉价劣丝织造,我正打算逐州彻查,还未等梳理出头绪,外头便要生变。”
聂征的目光落在残片粗糙的织纹上,语气冷静:“舅舅产业横跨九州,采买、织造、转运环节繁多,有心之人随便在中途动手,便能混淆视听。我今日前来,便是与你一同核对全域货物流转记录,揪出那群蚕食族产的管事。”
二人正低声梳理南北织坊的出货台账,阁外侍女轻步掀帘入内通传,一道清雅身影缓步踏进来。
李书妧身着浅碧烟罗长裙,发间仅簪一支素白玉兰簪,手中捧着一匣自制熏衣香膏,奉自家祖母之命,前来定制寿宴专用织金云锦,不巧撞破二人商谈要事。
她微微屈膝,身姿温婉端正:“聂伯伯,晚辈贸然到访,叨扰二位商议正事。”
聂砚之抬手免礼,神色稍缓:“书妧不必拘束,一旁落座歇息便可。”
李书妧侧对着聂征,面带笑意,“聂公子”
聂征侧眸看向她,礼数周全,语调平淡无波:“李家小姐今日怎会前来云锦阁?”
“祖母寿辰将近,遣我前来挑选锦料缝制礼服。”李书妧将香匣轻置于案角,目光扫过桌上异样丝料残片与堆积如山的跨州账册,片刻便理清前因,轻声献策,“我李家世代经营江南丝织工坊,辨丝核账自有一套法子,良丝劣丝一眼便能区分,若是二位要核对各州出料记录,我可搭手相助。”
聂征微微颔首应下。李家精通丝货查验,恰好能填补眼下清查的缺口,助他更快揪出族内贪腐之人。
两个时辰过去,三人围坐案前,正逐页比对单据,尚未查出可疑线索,铺门外骤然爆发震天的哭喊喧哗,百姓吵嚷声层层叠叠涌来,顺着门缝直直灌进暖阁。
“死人了!穿聂家绸缎的人死了!就是这家云锦阁害的!”
聂砚之神色一凛,对着两位后辈说着“我去看看,聂征如有意外,守好这云锦阁”,便大步掀帘快步冲向前厅,聂征与李书妧紧随其后赶至大门。
只见云锦阁正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议论哗然,几名衣衫褴褛的家属合力将一具尸体背至台阶正中,死者身上紧紧裹着一匹聂家专属流云纹锦缎。一名中年妇人瘫坐在地,捶地痛哭,指着铺门高声控诉。
“我家亲人便是穿了你们云锦阁卖出的绸缎,身上起满烂疮,昨夜一命呜呼!官府快来做主,这绸缎掺了害人劣丝,害死人命!”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流言四起,场面混乱不堪。不多时,数名衙役快步穿过人群挤到门前,领头捕快手持拘票,面色冷硬。
聂砚之迈步上前,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开口,条理清晰:“我乃这云锦阁掌柜聂砚之,我们云锦阁只卖好布,从不敢拿粗滥技艺来应付百姓,此人并非我云锦阁所害,请大人明辨!”
捕快全然不听辩解,大手一挥,两侧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聂砚之双臂,粗重铁镣“哐当”一声锁紧他双腕,冰凉铁器箍紧皮肉。
“账册锦缎全数查封带回核验,先将聂砚之押回府衙问话,其余细节堂上再说!”
“差官且慢!”李书妧快步上前半步,素手轻抬拦住衙役动作,清亮嗓音条理分明,“仅凭她一人所言,不足以捉拿人归案,这中年妇人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布料来自云锦阁,你们办案流程不合规矩。”
捕快横眉呵斥:“闺阁女子休要干涉官府公务,再敢阻拦,便一同锁拿归案!”
聂征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李书妧护在自己身侧,玄色衣袍挡去衙役咄咄逼人的气势,周身漫开世家子弟独有的沉冷气场,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分量:“仓促拿人,难免受人蒙蔽。你们官府都是这么干事的吗?”
捕快被他一身气度震慑,短暂迟疑,却依旧不肯收回拘票:“拘票已下,我只能奉命行事,聂公子若有异议,可随我们一同前往府衙申辩。”
铁镣拖拽地面,擦出刺耳声响,聂砚之被衙役半押着向外移步,回头看向聂征,眼底无半分慌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聂征,摇了摇头。
聂征眸色沉沉,心中已然全然通透。这群人借聂砚之产业遍布九州、难以全盘监管的漏洞便铤而走险,闹出人命嫁祸总号,想要借官府之手瘫痪云锦阁,阻挠他肃清聂氏内部贪腐乱象。
他侧头望向身旁神色沉静、毫无惧色的李书妧,又看向被押走的聂砚之,当即拿定主意,沉声开口:“此事绝非单纯布料祸案,是有些人为了自保设下的圈套。二舅被扣,云锦阁查封,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我必须跟进此案,查清丝料作假的完整链条,揪出所有损毁聂氏根基的族人,重整宗族风气。”
李书妧轻轻拢了拢垂落的裙衫,抬眼与聂征对视,语气笃定:“我与你一起。”
聂征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坚定,视线逐渐回到了刚才那尸体摆放的位置,“那是什么?”
顺着聂征的视线,李书妧蹲下身子,用一旁的小木枝挑起那块布料,细细想来,“这是那具尸体袖子上的一块碎步,”两人对视一眼后,“你收起来吧。”聂征顺势将那块碎步收起。
“刚才那妇人鞋底有淤泥,近几日上京城并都是艳阳天,想必她便在城东护城河附近了。”李书妧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劳烦聂公子了,小女子今日离家时间太长了,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
晚风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落叶,飘落在李书妧途经的脚下。聂征望着李书妧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女子会这么恰巧的出现?似乎这一切的出现都是顺理成章的,但总显得有的过于巧了。
不过现在并不是聂征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无论李书妧的目的如何,当下最紧要的问题是舅舅。
聂征来不及多想,便着急回府。
暮色沉落,朱漆侯府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马蹄踏碎阶前残霞,聂征翻身下马,玄色锦袍下摆沾了一路风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郁。他未作半分停留,径直穿过穿堂,去往二舅母常氏居住的西跨院。
院内正点着一盏琉璃灯,二舅母常氏正捻着针线缝补孩童衣袍,见他满身沉郁地闯进来,手中丝线陡然滑脱,针线落在膝头,连忙起身迎上前,眉眼间先浮起几分不安:“阿征,这几日在外查案,怎的脸色这般难看?可是你二舅舅遇上凶险了?”
屋中闲坐的几位旁支女眷闻声纷纷抬头,连廊下伺候的丫鬟也屏息垂首,空气瞬间紧绷。聂征抬手虚按,示意二舅母不必多礼,大步踏入屋中落座,指尖叩了叩桌沿,将白日查到的线索徐徐道来。
话音落时,满室皆是倒抽冷气的声响。二舅母一手按住心口,身子微微发颤,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连声轻叹:“竟还有这等阴毒勾当,牵扯无辜妇人,背后之人手段也太过狠戾,若是当真放任他们下去,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一旁坐着的族中婶娘面色发白,拢紧了身上披帛,忧心忡忡开口:“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行事又这般不择手段,阿征你孤身在外查探,万一被对方盯上,我们如何向老夫人交代?”
另一妇人跟着附和,指尖不安绞着帕子:“是啊,那些人连灭口之事都做得出来,刀剑无眼,切莫逞一时之勇,好歹多寻些帮手一同行动才稳妥。”
聂征垂眸听着众人满是焦灼的劝慰,眼底稍稍柔和几分,轻声安抚:“诸位长辈不必忧心,我并非独自行动,此前已与李侍郎之女李书妧定下约定,二人结成一队,互通线索、彼此照应,遇事也能相互搭救,不会孤身涉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男子清亮的脚步声,聂远舟掀帘而入,聂征记得他,一身青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刃,眼神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拱手站定在聂征身侧:“表弟,方才下人传话说你查到大案,我听闻此事凶险,我自幼跟着父亲学拳脚,辨识街巷道路更是熟稔,城东一带我往来无数次,今夜查探我想同你一道前去,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助力。”
二舅母见状连忙阻拦,伸手拉住聂远舟的衣袖:“舟儿不可胡闹,对方穷凶极恶,夜里出门太过危险,你留在家中便是,何必跟着掺和?”
聂远舟挣开她的手,语气十分坚定:“母亲,阿征身边人手有限,我岂能坐视不理?我自有自保之力,不会拖后腿。”
聂征抬眼打量表哥,见他眼底满是恳切,一身筋骨利落,确实有几分功底,略一思忖便缓缓点头:“也好,城东街巷错综复杂,你熟悉地形,今夜便随我一同前往,只是切记万事听从安排,不可擅自冲动行事。”
聂远舟当即躬身应下,眼中满是振奋。
聂征不再耽搁,自袖中取出一方暗纹锦布,布料边缘泛着一丝诡异的灰乌,触手微凉,毒素便是藏在此布之中。他扬声朝门外唤道:“卫凛。”
一身灰劲装的侍卫卫凛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脊背挺直。聂征将布料递至他掌心,指尖轻点布面:“这块布料来历诡异,其上附着阴毒,你即刻持布寻访城中所有药铺、毒师,彻查布上毒物名目、来源,以及何人有渠道购入此毒,速去速回,线索务必记牢回报。”
“属下遵令!”卫凛双手接过布料贴身收好,行礼转身,步履匆匆出府探查,片刻便消失在夜色里。
待到三更天,府中灯火大半熄灭,四下寂静无声。聂征与聂远舟各自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便衣,褪去华贵,面上简单抹了些炭灰遮掩容貌,腰间暗藏短匕与信号哨,悄无声息从侧角小门溜出侯府,借着沉沉夜色往城东护城河而去。
城东护城河畔多是低矮破旧的土坯屋,巷弄狭窄泥泞,夜风裹挟着河水的湿冷扑面而来。二人放轻脚步,贴着墙根缓步前行,目光牢牢锁住最里侧一间小屋。屋中灯火忽明忽暗,隐约能听见屋内妇人慌乱收拾包裹的动静,木箱碰撞地面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出。
聂远舟压低声音凑近聂征耳畔,气息压得极低:“阿征,看样子他们果真打算连夜跑路,若是今夜放走,往后再寻便难如登天。”
聂征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藏于巷尾阴影处,自己则缓步靠近木门,正欲推门盘问,忽听得房后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砾响动,细微却逃不过二人耳朵。
聂征眼神骤然一厉,当即低喝:“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三道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暗卫自房梁纵身跃下,手中短刀寒光刺骨,直奔屋内收拾行囊的中年妇人而去,分明是赶在妇人出逃前斩草除根,销毁所有人证。
中年妇人吓得瘫坐在地,手中包袱滚落,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浑身抖如筛糠,眼看锋利刀刃就要劈落她头顶。
聂征身形一动,如疾风般冲上前,腰间短匕瞬间出鞘,精准格挡开致命一刀,金属相撞迸出刺耳火花。他侧身挡在妇人身前,后背牢牢护住这唯一活口证据,沉冷的声线穿透混乱:“表哥,护住妇人,莫让她受半分损伤,绝不能让人证在此处断绝!”
聂远舟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将吓得失神的妇人护到身后窄巷死角,一手横刀戒备两侧偷袭的暗卫。
几名暗卫见有人阻拦,眼底杀意更盛,分工分明,两人牵制聂征,一人绕后想要偷袭妇人。聂征脚步辗转腾挪,衣摆翻飞,招招守住身前退路,始终不肯离开妇人半步,哪怕刀刃擦过臂膀划出一道浅血痕,也分毫未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人是唯一能指证幕后之人的证据,无论如何,都要保她周全,平安带回侯府。
他浑然不顾臂间伤口,手腕猛地旋拧,腰间短匕顺着对方刀脊斜向上滑,精准卸去这记杀招的力道。
那名暗卫身形矮壮,见一击落空,足尖蹬地借力腾空,左腿屈膝狠狠撞向聂征心口,另一只手持短刀横削,意图封锁聂征上下两路。
聂征脚下迅速后撤半步,后背紧贴土坯墙,避开膝撞的同时,短匕横挡于胸前,“铛”的一声重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暗卫得势不饶人,手腕翻转,刀刃贴着匕身不断游走,招招直指咽喉、心口等要害,全然不留半分余地,分明是受了死令,今夜必须灭口。
房外另外两名黑衣暗卫见同伴缠斗不下,当即分头行动。一人绕开聂征,垂着淬了乌毒的短刀,悄无声息朝着缩在墙角的中年妇人冲去。妇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双手胡乱抓着地上散落的布匹包裹,嘴里只敢发出细碎呜咽,连呼救都发不完整。守在一旁的聂远舟见状双目一紧,少年人虽未曾经历这般生死搏杀,却谨记聂征方才嘱托,横刀跨步拦在妇人跟前。
暗卫刀锋直刺少年小腹,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聂远舟咬紧后槽牙,腰腹猛地发力,手腕一转,长刀顺势向前推顶,逼得暗卫后退两步,借着这短暂空隙回头冲妇人低声嘶吼:“往墙根躲,死死蹲好,千万别动!”
妇人忙不迭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双眼死死闭住,不敢看眼前血腥厮杀。
余下第三名暗卫见两路夹击未能得手,索性舍弃聂远舟,翻身跃上矮屋土屋顶,脚下瓦片发出细碎裂响,“分两头牵制,先除人证!”暗卫低喝一声,声音沙哑晦涩,听不出原本声音
聂征单手持小刀,身形在两道刀光之间辗转腾挪,脚下避开横扫而来的刀锋,手腕灵巧翻飞,小刀不断格挡、卸力,寻着对方招式间隙反击。右臂伤口不断渗出血液,顺着小臂滴落地面,在泥泞地上晕开点点暗红,每一次抬臂发力,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全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可他视线始终牢牢锁着三名暗卫,分神之余还要留意墙角妇人的动向,绝不给刺客任何靠近人证的机会。
暗卫见久攻不下,眼中凶光暴涨,舍弃招式章法,拼着自身破绽不要,持刀直直扑向聂征,打算以伤换伤同归于尽。聂征眸色一沉,不与对方硬拼,侧身旋身避开刀尖,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刀手腕,指节发力死死捏紧。暗卫吃痛,短刀险些脱手,另一只拳头狠狠砸向聂征面门。聂征微微偏头躲开,手肘重重击打对方关节,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暗卫手腕骨被挫脱臼,短刀“哐当”落地。
另一边聂远舟已然渐落下风。少年体力远不及常年厮杀的死士,几番硬拼下来,手臂酸胀发麻,长刀挥舞的速度慢了大半,肩头不慎被暗卫刀锋划开一道伤口,刺痛顺着皮肉蔓延。暗卫看出少年力竭,攻势愈发凶狠,短刀步步紧逼,层层刀光压得聂远舟不断后退,后背渐渐抵住土墙,已然退无可退。
暗卫眼中闪过杀意,蓄足力气横刀横扫,直取少年脖颈。聂远舟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矮身下蹲,刀锋擦着他头顶掠过,削断几缕黑发。少年借着下蹲之势,长刀向上猛挑,刀尖划破暗卫小臂,黑衣之下当即渗出黑红色血迹。暗卫吃痛闷哼,攻势短暂一滞,聂远舟抓住机会翻身侧滚,重新拉开距离,大口喘着粗气,肩头伤口不断渗血,浸湿半幅衣襟。
屋顶的暗卫见两名同伴迟迟无法解决二人,人证还安然缩在墙角,心中焦躁,纵身从一丈多高的屋顶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手中双短刀齐出,直奔毫无防备的中年妇人。此人是三名暗卫里身手最高强的头目,动作迅捷如风,转瞬便冲到墙角,刀刃距离妇人脖颈不足半尺。
“休想!”
聂征一声低喝,全然不顾身侧暗卫攻击,不顾右臂剧痛,纵身飞扑过去,整个人挡在妇人身前,以左臂硬扛头目刺来的短刀。锋利刀刃深深扎进左臂外侧,剧痛席卷全身,聂征闷哼一声,牙关紧咬不肯后退半步,左手死死攥住刺进皮肉的刀身,阻止对方再往里发力。头目见状大惊,想要抽刀回撤,却被聂征铁钳般的手掌死死锁住,分毫动弹不得。
身侧两名暗卫见头领被制,立刻弃了攻势,一左一右夹击聂征后背。聂远舟见状心头大急,强忍肩头伤痛提刀冲来,长刀横挡在聂征身后,硬生生扛下两名暗卫联手一击。巨大冲击力震得少年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依旧死死站稳,不肯退让分毫。
“远舟,缠住他们,此人是头领,留活口问话!”聂征声线带着隐忍的颤抖,左臂伤口血流不止,顺着刀柄滴落在地,他右手银小刀迅猛出击,直刺头目肩头穴位。头目吃痛浑身一僵,浑身力道骤然散去,聂征顺势抬脚踹在他小腹,将人踹翻在地,抬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令短刀脱手滚落泥地。
余下两名暗卫见头领倒地,自知今夜任务彻底失败,眼底浮现同归于尽的疯狂,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向腰间藏着的毒囊,分明是打算自尽,不留下半点口供。聂征一眼看穿二人意图,厉声呵斥:“拦住他们!”
聂远舟当即会意,提刀冲上前,长刀横扫逼退左侧暗卫,刀尖抵住对方咽喉,死死压制。聂征脚下用力,踩住地上头领,俯身拾起方才脱手的短匕,精准飞出,正中右侧暗卫手腕,毒囊从手中滑落摔在泥水里,黑色毒液渗入泥土,瞬间腐蚀出细小坑洼。
三名暗卫尽数被制,躺倒在地动弹不得,身上黑衣沾满泥泞与鲜血,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隐隐发黑,皆是中了自身兵器上的剧毒。
聂征缓缓站直身子,左臂、右臂两道伤口不断淌血,粗布便衣早已被浸透,浑身皮肉处处酸痛,方才几番搏杀几乎耗尽大半气力。他顾不上擦拭身上血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墙角的中年妇人,声音放缓,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无事了,刺客已全部制服,不会再有人伤你。”
妇人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看着聂征双臂不断滴落的鲜血,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有止不住地落泪。
一旁的聂远舟拄着长刀撑住身体,肩头伤口刺痛难忍,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地上三名暗卫,心有余悸:“这些人出手全然不顾生死,若非表弟你拼死护住这位婶子,人证怕是早就没了。”
聂征垂眸看了一眼手臂深可见肉的伤口,眼底寒意未散,抬手擦去额角血污,沉声道:“她是唯一知晓布料毒源与幕后之人的人证,若是她死了,我们所有线索都会尽数中断,今夜就算拼着重伤,也必须护住她。”
夜风掠过护城河,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笼罩小院,地上散落着短刀、飞镖、破碎包袱,瓦片碎裂一地,方才一番缠斗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一死。三名暗卫躺在泥地里动弹不得,眼神里依旧残留着狠戾杀意,显然幕后之人给他们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抹除所有证据,断去追查之路。
聂征抬手按住不断流血的左臂,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半分悔意。他侧头吩咐聂远舟:“你看好这三人,莫让他们再有自尽的机会,我先安抚好这位妇人,切记看好所有证物,一块布料、一枚飞镖都不能丢失,这些皆是扳倒幕后黑手的关键凭据。”
聂远舟郑重点头,握紧长刀守在三名暗卫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几人,不敢有半分松懈。中年妇人慢慢从墙角站起身,走到聂征身侧,看着他双臂狰狞的伤口,终于哽咽出声,愿意将自己知晓的所有隐秘和盘托出。河畔的风依旧寒凉,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落幕,可这场牵扯阴毒布料的祸事,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