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族宴之上

夜色褪去,天光缓缓洒入街巷。

李书妧目送聂征离开之后,方才面上刻意流露的柔弱尽数敛去。身旁的丫鬟依旧心有余悸,不停打量四周,低声开口。

“小姐,此人来历不明,何苦刻意与之相遇,方才的险境并非作假,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李书妧缓步沿着石板路往李府走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一处浅浅的旧痕,那是多年之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

“寻常路人自然不值得费心,可他是聂征,有着常人无法改变的身份与地位,无论是聂氏家主还是宫里那位。如今朝堂之内,能与权倾朝野的权臣相互制衡之人,唯有他。我顶着侍郎之女的身份周旋多年,依旧无力翻动压在家族身上的罪名,想要平反申冤,必须让他为我们所用,借他的势力。”

“可若是对方执意不愿相助?”

“他正在追查十八年前的赤鬼旧案。”李书妧唇角微扬,“只要步步靠近,我们注定会站在一边。”

回到宅院,她秘密遣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密室中翻阅卷宗,梳理朝中各方势力分布,将聂继泽入狱、徐衡暗中传递消息一事一一记下,静静等候下一次碰面的契机。

另一边,聂征回到聂府。

院内已然按照计划悄然布局。聂远舟前来复命,暗卫已经全程盯住管家徐衡,确认他每日未时都会前往西郊别院存放私账。苏紫韵也托人递来字条,标注了别院守卫轮换的具体时辰。

厅堂之内,聂季川早已等候多时。铠甲褪去,一身便装,神色凝重。

“徐衡近日愈发警惕,出入宅院皆有随从相伴,想要直接取走账簿难度不小。另外我收到消息,朝中已有官员打算干预聂继泽的审讯,打算将人转移监牢,一旦离开京城,我们便很难再寻线索。”

聂征立于窗前,看向庭院深处。

“五日后便是族宴,只要在此之前拿到徐衡贪腐以及私通朝臣的证据,便可将二人罪行串联。只要徐衡倒台,朝堂那头便少了一条眼线,他们想要带走聂继泽,便会有所顾忌。”

“苏紫韵那边是否稳妥?”聂继泽疑惑地看着聂征,渴望从少年郎的眼神中看出些许

“她已经应允帮忙取出证物,只求保全族人,不会生出别的变故。”聂征语气笃定,“只是今日在街上遇见的李书妧,并不简单。表面只是侍郎千金,可眼神城府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她主动接近我,必然另有所图。”

聂季川眉头一皱。

“李侍郎本就与徐衡来往密切,该女子会不会是敌方派来的棋子?”

“暂时无法确定。”聂征缓缓摇头,“她若是对手之人,直接设计陷害即可,不必刻意展露自身。依今日情形来看,她同样被朝堂势力牵制,或许可以成为另一枚可用棋子,只是万万不能轻易交付信任。”

二人继续敲定细节,聂远舟负责接应苏紫韵取账,兵士潜伏在外围,只等族宴当天收网。

几日内,京城暗流涌动。徐衡察觉到局势不对,数次派人送信向外求助,信使全部被暗卫拦下。李书妧借着世家之间的聚会往来,有意打探聂府动静,默默观察着这场博弈。

转眼便到了聂氏族宴当日。

时近酉时,残阳熔金,落霞铺洒在聂府纵深数进的朱红大院。连日积下的薄雪经白日暖阳烘化,青石板路湿滑莹润,两侧廊下悬挂着成串朱纱宫灯,灯骨描金,流苏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

正厅前的阔大庭院尽数腾作宴饮之地,数十张梨花木长案两两并置,案上铺着暗纹绛红锦缎,摆着青瓷描金食碟、白玉酒樽,蜜饯鲜果、熏肉冷盘层层叠叠。庭院四角立着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淡渺烟气缓缓升腾,混着酒菜香气漫开。四周分立着垂手侍立的仆婢,青衣束发,步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嘈杂。

全族上下百余人尽数到场,按辈分分列落座。白发垂肩的聂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石青织金褙子,腕间羊脂玉镯随抬手的动作轻撞,声响清浅。她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往来之人,眼底藏着连日等候的沉敛。

徐衡立在东侧次席,一身墨色锦缎管事袍,腰束玉带,面上堆着四平八稳的笑意,频频与身旁相熟的旁支族人寒暄,抬手举杯应酬,可指节却不自觉收紧,视线时不时瞟向院门,心底早已惶惶不安。他自以为多年打点周全,府中爪牙遍布,一桩桩私通外官、贪墨族产的勾当藏得天衣无缝,全然未察暗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聂征立于西侧廊下,一身月白暗纹长衫,未系繁复玉带,只以一根素玉簪束发,周身无半分张扬饰物,却自有压得住全场的沉静气场。他单手背在身后,目光慢悠悠掠过满院宾客,指尖无意识轻捻,将方才苏紫韵暗中送来的账册密信在心中过了一遍。身侧的聂季川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薄披风,腰间佩剑隐于衣下,肩背挺直,视线锐利如鹰,不动声色扫视院内徐衡一众心腹,暗卫早已四散隐于假山、回廊暗处,只待号令。

不多时,宴席过半,丝竹乐声稍歇。聂老夫人抬手,一旁侍立的侍女立刻上前止住乐工,满院喧闹瞬间淡去,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向主位。

聂老夫人缓缓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庭院:“今日召全族齐聚,名为家宴,实则有一桩积压许久的府中私事,需当众厘清。府中产业、田庄账目年年亏空,银两不知所踪,诸位心中想必也早有疑虑。”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族人两两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转向面色僵硬的徐衡。

徐衡强压心底慌乱,连忙起身,躬身拱手,脸上堆起委屈恭顺的神色:“老夫人明鉴,奴才执掌府中内务多年,事事谨小慎微,每一笔支出皆有台账记录,绝不敢贪墨分毫。府中亏空或是年成不济、采买物价浮动所致,奴才实在无辜。”

“无辜?”

清冷一句自廊下响起,聂征缓步踏阶走入庭院中央,衣摆扫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抬眼看向徐衡,唇角淡勾,无半分笑意,眼底寒凉如冰,“徐管家掌管聂府内外八年,西郊私宅藏两套隐秘账册,记录收受朝中官员贿赂、变卖族中田产的明细,白纸黑字,你还要狡辩?”

徐衡身子猛地一震,袖中双手死死攥紧,强装镇定高声辩驳:“公子此言空穴来风!西郊别院不过堆放旧物,何来私藏账册?不知是何人恶意构陷奴才,挑拨府中主仆关系!”

“是否构陷,一看便知。”

聂征微微侧首,院侧月亮门处,聂远舟手持两本泛黄厚册稳步走出,册页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他将账册高举,供全场族人看清封皮标记。

“此乃苏姑娘今日亲赴西郊别院取来的私账,未时趁守卫换班空档,自假山石缝取出钥匙开匣所得,全程有暗卫见证,无半分作假。”

账册递至主案,聂老夫人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越看,指节攥得越紧,玉镯重重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徐衡,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意:“你随我多年,我念你勤恳,处处信任,你却暗中勾结外人,掏空聂家根基,何其歹毒。”

周遭族人哗然,纷纷起身探头张望,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依附徐衡的几名小管事脸色惨白,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却被暗处走出的护卫拦在原地。

徐衡见无可抵赖,神色骤然扭曲,厉声嘶吼:“不过些许银钱往来,不过是与朝中友人正常交际!公子仅凭两本来路不明的册子,便要定我罪名,未免太过武断!”

“仅仅是银钱往来?”聂季川上前一步,周身武将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声音沉如惊雷,“你与聂继泽互通书信,借朝中官员之手,暗中打压嫡系一脉,当年赤鬼旧案背后,你亦从中传递消息,谋害皇子血脉,这也是寻常交际?”

这话一出,满院瞬间死寂,所有人皆惊得僵在原地,不敢出声。十八年前的旧事早已被众人刻意尘封,今日骤然被摆上台面,人人心头震颤。

徐衡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聂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语气已然决绝:“徐衡,贪墨族产、勾结旁支、暗通外官,桩桩件件罪证确凿。来人,收押,待来日送至官府依法处置。其余依附于他、分取好处的管事,尽数交出印信,逐出聂府,录入族谱除名。”

两侧护卫应声上前,扣住徐衡双臂。徐衡挣扎嘶吼,却终究被强行拖拽出去,凄厉的呼喊渐渐远了。

院内余下众人皆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

忽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禁军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序,层层递进,直接压过了院内残存的细碎议论。

守在朱漆大门的仆役脸色骤白,连滚带爬冲进庭院,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模样:“老夫人、家主……陛下御驾亲临!”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所有人头顶。

满院百余名聂氏族人霎时间乱作一团,方才还挺直腰杆的旁支子弟、各房管事纷纷慌乱起身,手足无措整理身上衣袍,匆忙排布跪拜的队列。聂老夫人身子微微一晃,身旁侍女连忙伸手搀扶,她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惶恐,指尖死死攥紧腰间锦帕。聂季川周身戎装未卸,当即上前半步,腰间佩剑归鞘,脊背绷得笔直,做好接驾的姿态。

唯有聂征立在庭院正中,一身素净月白长衫,身形岿然不动,只缓缓抬眼望向府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疏离,还是压抑了十八年的酸涩。

十八年前,后宫流言四起,皇后诞下他时天降雷雨,钦天监一句“皇子身带煞气,乃是赤鬼降世,祸乱朝堂”,便轻飘飘斩断了他所有皇室名分。为保皇室颜面,也为平息朝堂各方氏族的争斗,圣上亲手下旨,将尚在襁褓的他送出深宫,归入母族聂氏,永世不得录入皇家玉牒,对外只称聂氏子。

这些年,因这道不祥的谶语,聂氏一族常年被朝堂打压,世家晋升之路尽数受阻,只能缩在京郊府邸谨小慎微,苟全度日。满京城人人都知晓聂府藏着那位被皇室抛弃的嫡皇子,却无人敢明说,只把十八年前的旧事当作禁忌,深埋心底。今日圣驾骤然到访,所有人心中都生出同一个念头——陛下是为聂征而来。

细碎的窃窃私语在跪拜的人群间此起彼伏,低低地飘在空气里。

“陛下怎么会突然驾临聂府?今日不过寻常家宴……”

“难不成是听闻徐衡贪腐之事,前来问责?”

“你忘了十八年前的旧事?咱这位家主,可是中宫实打实的嫡子。”

“赤鬼的流言压了他十八年,也连累整个聂家抬不起头,如今陛下亲自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却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在庭院中央的聂征身上。他没有随众人一同跪拜,只是垂手静立,周身清冷孤绝的气质,与周遭慌乱匍匐的族人形成鲜明对比。人人看着他,眼底藏着惋惜、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这是一位被皇权抛弃,却凭自身手腕搅动京城棋局的嫡皇子,是一句“赤鬼传言”便拖累母族半生的人。

禁军分列两侧,手持长戟肃立,御道缓缓清开。内侍总管躬身引路,一身明黄暗龙常服的圣上肖景良缓步走入庭院。他年近不惑,眉眼间自带帝王沉淀多年的威严,鬓角已染几缕霜白,目光扫过满院跪拜的族人,最终稳稳落在聂征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肖景良脚步微顿,喉间不自觉轻滚一下。十八年未见,当年襁褓里啼哭不止的孩儿,如今长成这般身姿挺拔、气度沉静的青年,眉眼间七分像皇后聂嘉荣,三分承袭自己的轮廓,只是那双眸子,盛满了经年沉淀的寒凉,无半分孩童时的软糯。

“都平身吧。”帝王声线沉稳,听不出喜怒。

众人纷纷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圣颜。内侍早已提前搬来一张梨花木宝座,安置在主位聂老夫人身侧,肖景良缓步落座,宽大的龙袍铺散在木椅之上,双手搭在膝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聂征。

聂季川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一身武将铠甲衬得他身姿硬朗,声音洪亮坦荡,主动打破了满院凝滞的沉默。

“陛下,今日族宴清算府中奸人徐衡,此人贪墨聂氏族产,勾结朝中奸臣,更是当年赤鬼流言风波里,暗中传递消息、构陷皇后与公子的帮凶。十八年前所谓皇子不祥之说,全系权臣刻意捏造,用以离间皇室与聂氏,借机独揽朝纲,连累中宫、公子、聂府一同受难,其中诸多误会,臣今日斗胆,向陛下一一禀明。”

话音落下,聂季川条理清晰,将当年朝堂势力争斗的始末缓缓道来。彼时几位权臣忌惮皇后母族聂家势力庞大,恐嫡皇子登基后外戚掌权,便买通钦天监,编造赤鬼降世的谣言,逼圣上做出弃子的决断。徐衡身为聂府大管家,早已被权臣收买,暗中传递聂府与后宫的往来密信,不断捏造祸事佐证流言,一步步推动圣旨下达,将尚在襁褓的聂征驱逐出宫。

这些年,一众奸党借着“赤鬼”的名头,处处打压聂氏子弟,阻断聂家所有人升迁仕途,以此削弱皇后背后的支撑,皇后聂嘉荣身居深宫,孤立无援,日日思念亲生骨肉,却连相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肖景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龙袍上的龙纹刺绣,面色愈发沉郁。这些年他并非全然不知朝堂暗流,只是当年流言汹汹,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若是执意留下聂征,恐立刻引发氏族兵变,动摇江山根基,他只能忍痛做出权宜之计,本想暗中派人护着聂征在聂府安稳长大,却万万没想到底下臣子早已串通一气,层层封锁消息,让母子、骨肉隔绝十八年,还连累整个聂氏举步维艰。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聂征,对方依旧垂着眼,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这场关乎自己一生的旧事,只是旁人的故事。肖景良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尴尬。身为帝王,他手握生杀大权,可面对自己失散十八年的亲生儿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十八年的隔阂不是一句歉意就能抹平,当年是他亲手写下隔绝血脉的圣旨。

所有苦难,皆由他的决断而起。

庭院里的族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偌大的院落只剩风吹灯笼的轻响。肖景良无心再停留于众人面前,淡淡开口:“此事内情,朕今日方才知晓。季川,随朕入内堂细说,聂征,你也一同过来。”

三人穿过两侧回廊,避开一众族人探究的目光,走入深处僻静的暖阁。暖阁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窗边摆着几盆冬兰,案上置着清茶,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只剩父子二人与聂季川三人,气氛安静得压抑。

内侍尽数守在门外,阁内无旁人打扰。肖景良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良久才缓缓看向立于对面的聂征,语气褪去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为人父的艰涩。

“征儿,十八年,委屈你了。”

一句简单的致歉,落在空旷的暖阁里,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聂征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疏离的弧度,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悲喜:“陛下言重,当年情势所迫,臣……聂征,早已不是皇室中人,谈不上委屈。这些年寄居青居山,幸得外祖母与舅父悉心照料,尚且安稳。”

一句“臣聂征”,硬生生划开了二人之间的父子血脉,清晰提醒着眼前帝王那道隔绝十八年的圣旨。肖景良心口微微发闷,这份隔阂是他亲手造就,无从辩驳。一旁聂季川站在侧边,安静垂手,不插话,只留二人坦诚对话。

“当年朕知晓谣言是权臣诡计,却已是骑虎难下。”肖景良缓缓放下茶杯,眉宇间染上疲惫,“若彼时强行留你在宫中,一众世家联手发难,朝堂动荡,战乱四起,百姓难□□离失所。朕只能将你送出皇宫,暗中派人护你周全,本想等肃清奸党,便接你回宫,却没想到徐衡一干人层层封锁消息,蒙蔽视听,一拖便是十八年。你母亲身居中宫,日日以泪洗面,十八年来,没有一日不在盼着与你相见。”

聂征眼底微动,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他从小到大,无数次听以前母亲未出阁的奶妈提起母亲聂嘉荣,说皇后当年在宫中拼尽全力护他,却终究无力对抗满朝流言,分离之后,相思成疾,常年郁结于心。只是十八年未见,母子二人早已形同陌路,他心中有思念,却也有难以释怀的芥蒂。

“皇后娘娘安好?”聂征轻声询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肖景良见他终于流露一丝情绪,心中稍松,连忙应声:“你母亲身子常年亏损,皆是思念你所致。这些年她从不争宠,独居长春宫,每日只翻看你幼时的襁褓旧物,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重逢。”

话说至此,肖景良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直视聂征,抛出今日前来最重要的心意:“如今当年构陷你、构陷聂氏的奸党大半已露出马脚,徐衡也已人赃并获,朝堂之上再无人能拿‘赤鬼’流言做文章。朕今日亲自前来,便是打算下一道圣旨,恢复你中宫嫡皇子的身份,重录入皇家玉牒,搬入东宫居住,享正统皇子尊荣,往后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轻视你与聂氏一族。”

这是无数皇室旁支子弟梦寐以求的殊荣,是能一步登天的机遇,可聂征听完,只是轻轻摇头,从容躬身推辞。

“陛下,臣不愿恢复皇子身份。”

肖景良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拒绝,眉头骤然紧锁:“你可知恢复嫡子身份,便能名正言顺立足朝堂,再也不用背负不祥流言,聂氏一族也能彻底摆脱被打压的困境,你母亲也能名正言顺与你团聚,为何推辞?”

聂征站直身子,目光坦荡,字字清晰:“十八年前陛下一纸圣旨,将我剥离皇室,十八年人间冷暖,我早已以聂氏子弟自居。这些年我理清家族内患,追查当年旧案,所求从不是皇子尊荣,而是洗清母亲与聂家的污名。如今奸人伏法,流言根源已断,污名消散,于我而言已然足够。若骤然恢复身份,朝中残存旧敌必会再度针对我,掀起新一轮朝堂纷争,再度拖累聂府,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几分,道出自己唯一的诉求:“臣只有一个请求,若是陛下应允,有无皇子名分,于我无关紧要。我只求陛下解除长春宫的限制,准许我随时入宫探望母后,不必受宫规、朝臣非议阻拦,母子能够自由相见,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肖景良沉默良久,细细思索聂征所言,明白他思虑周全,不愿因皇室身份再度掀起风波,连累母族。眼前青年隐忍通透,心性远胜寻常宗室子弟,心中既有愧疚,又生出几分欣赏。他缓缓点头,郑重应下:“此事朕允你。往后长春宫门禁全开,无论白日黑夜,你只需出示朕专属玉牌,便可随意入宫探视皇后,无需通传,无人敢阻拦。你母亲日夜思念你,能时常相见,于她也是慰藉。”

听闻应允,聂征紧绷多年的心弦稍稍松动,深深躬身行礼:“谢陛下成全。”

一旁聂季川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陛下宽仁,成全母子骨肉,公子一片孝心,实属难得。”

暖阁之内的气氛终于不再僵硬,肖景良又与二人细细商议后续清算当年参与捏造流言、打压聂氏的朝臣事宜,定下后续追查、处置的章程,又叮嘱聂季川手握兵权,暗中护好聂征与聂府,防止残余奸狗急跳墙。

谈话过半,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笼罩整座聂府,廊下宫灯尽数点亮,暖阁内烛火摇曳。肖景良知晓聂征心中仍有隔阂,强行留他入宫反倒徒增尴尬,不愿过多叨扰,起身准备起驾回宫。

“时辰不早,朕不便久留府中,先行离去。你且安心在聂府休整,想要入宫见你母亲,随时递消息给内侍省即可。”肖景良看向聂征,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父爱,只是十八年空白,不知如何弥补,只能留下一句叮嘱,“万事保重,莫要再让你母亲牵挂。”

“臣谨记陛下叮嘱。”聂征垂首行礼。

肖景良转身走出暖阁,聂季川护送帝王行至府门,沿途禁军整齐列队,御驾缓缓驶离聂府,车马声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庭院里的族人早已散去,各自回房,偌大的聂府重归安静。聂征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圣驾远去的方向,晚风拂动他长衫下摆,心头五味杂陈。

皇子身份,至高权柄,他全然不在乎,可能够随时入宫与母亲相见,这件事,足以抚平他心中大半积怨。十八年遥遥相望不得相见,往后终于能陪在日夜思念自己的母亲身边,听她诉说深宫孤寂,弥补十八年缺失的母子相伴。

聂季川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宽慰:“如今心愿得偿,往后不必再孤身一人扛下所有。朝堂、家族、亲情,前路都清晰了。”

聂征缓缓抬眼,望向深宫所在的方向,唇角终于浮出一抹极浅的、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积压十八年的枷锁,今日终于裂开一道透光的缝隙。

廊外晚风卷着淡淡的香雾吹来,宫灯光影晃动,满院沉寂过后,方才压抑许久的沉疴,终于在此刻尽数拨开。而远处巷口,一道月白身影静静立在树影之中,李书妧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筹谋愈发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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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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