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云声旧地图
林照水一晚上都没睡好。
梦里反复出现七楼那道门。门缝里铜铃轻轻响，封条下露出“雨天”两个字，温既白站在黑暗里叫她照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早上六点半，她索性起床，开车去了市档案馆。
云声百货的建筑图纸不全。档案馆工作人员翻了半天，只找出三卷旧蓝图，其中两卷受潮严重，边缘一碰就掉碎屑。林照水戴着手套，一张一张摊开，终于在第三卷里看见七楼平面。
七楼的标注比其他楼层粗糙。
大部分区域写着“办公”，少数房间有编号。昨天她们去过的那扇磨砂玻璃门附近，本该有一间小房间，可图纸上那块地方被后来贴上的白纸盖住了。
白纸边角翘起，下面隐约透出线条。
林照水用镊子轻轻挑开一角。
底下不是完整房间名，只是一段被裁掉的走廊线，以及一个手写箭头。
箭头指向七楼东侧。
没有解释。
没有日期。
像有人只想让后来者知道：这里还有东西。
她拍照发给小唐，让她查消防备案。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上方弹出温既白的名字。
【你在档案馆？】
林照水看着那行字，眉梢微动。
【温老师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了？】
【没有。】
隔了几秒，又一条。
【我在门口。】
林照水抬头。
档案阅览室玻璃门外，温既白穿着浅色风衣，手里拎着两杯热饮。她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看她，像早就料到她会一个人跑来查。
林照水把图纸合上，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小唐说你六点半在群里发了档案申请截图。”温既白把热茶递给她，“她还说，林姐看起来像要单刷副本。”
林照水接过杯子：“小唐话太多。”
“但判断准确。”
温既白往阅览室里看了一眼，“查到什么了？”
林照水把照片给她看。
温既白看见那个手写箭头时，指尖明显停住。
“你知道这个。”林照水说。
不是疑问。
温既白沉默片刻：“我只知道七楼图纸缺过一页。”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温既白看着她，眼神很静：“早到我也不确定自己记得准不准。”
林照水不喜欢这种回答。
它不是谎话，却比谎话更难拆。温既白总是这样，把能说的说到刚刚好，把不能说的藏在温柔里，让人连追问都显得像不近人情。
“温老师。”林照水说，“我是项目负责人。”
“我知道。”
“我需要完整信息。”
“现在没有完整信息。”温既白顿了顿，“至少我这里没有。”
这句话让林照水安静下来。
她看着温既白，忽然意识到，对方不一定是掌握谜底的人。
也可能只是另一个被旧事困住的人。
温既白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复印件。
“这是我工作室里找到的旧地图，不是正式蓝图，更像商场内部手绘导览。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刚好在七楼附近。”
林照水接过。
那张地图画得很粗，标了旧扶梯、员工通道、货梯和几个已经不存在的柜台。右下角缺失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撕下去过。
缺口旁边，有一小段蓝色铅笔线。
和档案馆图纸上的手写箭头方向一致。
林照水心跳慢慢沉下去。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等你问七楼。”
“如果我一直不问？”
温既白看着她：“你会问。”
太笃定了。
林照水觉得自己应该不高兴。可她心底某个地方，又因为这种笃定轻轻动了一下。
“今晚加班。”林照水说。
温既白弯了下唇：“邀请我？”
“通知你。”
“几点？”
“八点。”
温既白看着她：“八点二十行不行？”
林照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给你留二十分钟吃晚饭。”
林照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温既白，你真的很烦。”
旧地图摊开时，纸页边缘碎得像干枯叶子。
阿澈戴着手套，一点点把折痕压平。林照水弯腰看，发现三楼童装柜被人用铅笔圈过，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蓝”。字迹不是正式标注，更像某个人临时记下的提醒。
温既白站在桌边，目光停在那个字上。林照水问她是不是见过类似地图，她摇头，摇得慢了一点。
“这份地图来源？”温既白问。
“旧后勤库。”小唐翻记录，“和一批促销海报放在一起，没人登记。”
林照水把三楼、服务台、后门巷连成一条线。线画到七楼时，她发现旧地图上七楼入口被贴纸盖过。贴纸已经发黄，边角翘起，像有人想遮掉又没有遮彻底。
阿澈想揭，林照水拦住：“先拍照。”
温既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林照水莫名觉得自己答对了一道题。
午后下雨，办公室灯光变暗。林照水把地图扫描件放大，越看越觉得“蓝”字扎眼。她小时候不喜欢蓝色吗？还是曾经太喜欢？记忆给不出答案，只在脑海深处晃出一片湿漉漉的衣角。
温既白把一杯热水放到她手边：“别盯太久。”
“你知道什么？”林照水忽然问。
温既白沉默片刻：“我知道有些地图不是给人找路，是给人确认哪里不能再走丢。”
温既白把缺页地图收进文件夹，语气温柔得一点也不像被骂：“嗯。晚上继续烦你。”
晚上八点二十，温既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两份饭。阿澈看见时间，立刻小声对小唐说，温老师这人连暧昧都很准点。小唐踢了他一脚。
旧地图被摊在会议桌上，旁边是档案馆蓝图和温既白带来的手绘导览。林照水先吃了半盒饭，才重新戴上手套。温既白看见她真的吃了，眼里笑意很浅，没有说教。
她们把“蓝”字、手写箭头和七楼贴纸缺口分别用不同颜色标出来。阿澈负责扫描叠图，小唐整理来源。到十点半，三张图上有一段路线终于重合：三楼童装区、服务台、后门巷、七楼东侧。
林照水看着那条线，心里发紧。温既白却把笔放下，说今天到这里。林照水刚要反驳，温既白把空饭盒举起来：“你通知我八点二十，我负责提醒你十点半停。”
林照水盯着她两秒，最后笑了。旧地图没有给出答案，却让她第一次觉得，查真相也可以有饭点和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