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七楼锁着风
云声百货的电梯早就停运,通往七楼只能走消防楼梯。
楼梯间没有窗,墙皮潮得发灰,旧安全出口指示牌还亮着一点暗绿的光。小唐本来也想跟上来,被林照水打发去整理会议纪要,最后只剩她和温既白一前一后往上走。
三楼到四楼之间,温既白忽然停了一下。
林照水回头:“怎么了?”
“没事。”
温既白扶着栏杆,脸色比刚才淡了些。
林照水看了她两秒:“你怕黑?”
“不怕。”
“怕楼梯?”
“也不怕。”
“那就是怕这种没有窗的地方。”
温既白抬眼看她,像是有点无奈,又像是被她猜中后不知道该怎么藏。
“林策展人。”她说,“你观察力也很好。”
“合作方身体状况会影响项目进度。”林照水把她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我这是风险控制。”
温既白笑了。
笑意很浅,但脸色好像没那么白了。
林照水把手机手电打开,光照在台阶上:“慢点走。七楼又不会跑。”
温既白跟上来,声音轻轻落在她身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照水脚步一顿。
“我以前哪样?”
温既白没有继续。
她们走到七楼时,消防门被一条铁链虚虚挂着。铁链没有上锁,只是锈得厉害。林照水戴上手套,把铁链拿下来,门一推开,里面的风立刻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穿堂风。
那风带着一点霉味、一点旧纸味,还有某种很细碎的金属声,像很多年前的广播线路还在墙里轻轻颤。
七楼走廊比楼梯间亮一点。尽头有几扇磨砂玻璃门,门牌掉了一半,只能看见“播”字旁边半个偏旁。
林照水往前走。
温既白跟在她身侧,手指不自觉攥着包带。
林照水注意到了,却没有戳破。
“你以前来过?”她问。
温既白说:“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来做什么?”
温既白停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沉默了几秒:“找人。”
林照水等她继续。
她却没有继续。
走廊灯忽然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温既白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林照水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既白手腕很凉,肌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那道浅疤正好贴在林照水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早已愈合却仍然存在的旧线。
“没事。”林照水压低声音,“我在。”
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太亲密了。
不像合作对象,不像临时同事,甚至不像普通朋友。
黑暗里,温既白轻轻反握住她。
“嗯。”她说,“我知道。”
手机手电重新亮起,光线很窄,只照亮两个人交叠的手。
林照水想松开,温既白却没有立刻放。
“再等一下。”温既白说。
林照水喉咙微紧:“你刚才不是说不怕?”
“现在怕了。”
她承认得太坦白,反而让林照水没法继续逗。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叮。
像风铃。
林照水抬头,手电光扫过去。门下有一道很窄的缝,缝里透不出光,却有某种东西在风里轻轻碰撞。
“里面有人?”林照水问。
“不会。”温既白说得很快。
太快了。
林照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温既白慢慢松开她的手。
“这层封了很久。”
林照水蹲下,用手电照向门缝。
里面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地上有一截红色的细绳,绳尾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从窗缝灌进去,铜铃撞在门后,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门锁是老式的,外面贴着封条,封条日期已经褪色。
林照水凑近看。
封条下面有一行很浅的手写字,被灰尘盖住大半。
她用纸巾擦了一下,只露出两个字:雨天。
后面没有了。
像是被人刻意抹掉。
温既白站在她身后,呼吸又轻了一点。
“先下去。”温既白说。
林照水回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温既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看着那道门,眼底像压着一场很久以前的雨。
“照水。”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没有叫她林策展人。
林照水心口重重一跳。
七楼门前的风,不像从窗缝里来的。
它更像被关了很多年,终于找到门缝往外挤。林照水站在锁前,听见铁链轻轻晃了一下。保安周叔说可能是楼上窗户没封严,语气却不太自然。
“七楼以前做什么?”林照水问。
周叔搓了搓手:“儿童活动区,后来规划调整,就封了。”
“哪一年封的?”
周叔没答得很快:“差不多十年前吧。”
温既白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门。她明明没有触碰铁链,脸色却比刚进楼时白了一点。林照水注意到了,故意把话题转向消防通道,让阿澈拍照记录。
七楼门缝里有一股很淡的塑料味,像旧雨衣被折在柜子里太久。林照水闻见时,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她忍不住伸手去碰锁,温既白忽然开口:“先不要。”
声音不大,却很急。
所有人都看向她。温既白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安全评估前,不建议开封闭楼层。”
理由合理,林照水却记住了那一瞬间的急。她收回手,说先按流程来。
离开七楼时,走廊灯闪了一下。林照水听见温既白呼吸明显停顿,便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身侧。
“怕黑?”林照水问得像随口。
温既白看着前方:“怕突然少一个人。”
这回答太轻,也太重。林照水没有再问,只把手机手电打开,照亮楼梯最下面一级。
温既白低声说:“这扇门,不要一个人开。”
下到一楼后,林照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大厅中央回望楼梯口,手机手电还亮着,光束落在台阶最下面,像一条临时铺出来的路。
温既白把手从包带上松开,又重新攥住。林照水看见了,没有点破,只把手电递过去:“你拿着。”
温既白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下次如果灯又灭,我不一定站在前面。”林照水说得平静,“但光可以在你手里。”
这句话让温既白低头看了很久手机。屏幕边缘映着她发白的指节,也映着林照水站在旁边的影子。她最后接过去,指尖碰到林照水掌心,凉意还没完全散。
周叔在远处锁侧门,铁链声传来。七楼的风被关回楼梯上方,铜铃声听不见了,可那句“不要一个人开”仍停在两人中间。
林照水拿起记录本,在七楼事项后添了一行:复查需双人同行。写完,她又把“双人”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