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还没等池映雪开口,一旁的大花便忍不住从炕上出溜下来,几步跑到贺兰摧身旁,小手拉着贺兰摧的衣角,鼓着腮帮子急切地告起状来:

“阿兄!明明是今儿个我和映雪姐姐去东洼地挖泥,在路上碰到了坏人!”

“映雪姐姐没错!”

“你别怪她!”

“什么坏人?你们被欺负了?可有受伤?”贺兰摧越说眉头便皱得越紧。

池映雪担心贺兰摧以为她故意挑拨,连忙道:“大人,大花孩子心性,你不如先听说我说。”

“我才不是孩子了!”

“明明就是隔壁李家那个新进门的女眷,领着两个人专门跑过来拦着我们!还说映雪姐姐干的是下等人干的活,说我们家就因为姐姐抓了野鸡才对她好,若是姐姐抓不到了,就会把映雪姐姐扫地出门!”

大花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映雪姐姐不理她们,她们还越说越凶呢!”

“阿兄,你不会赶映雪姐姐走对不对?大花不想映雪姐姐走!”

“大花也没那么喜欢吃肉……”

贺兰摧听着大花噼里啪啦一顿告状,脸色越来越黑:“她们当真这般说?”

屋里的气氛因这简短的一问微微凝固。

池映雪深吸一口气。

没成想,请罪就这般被大花搅成了告状。

“确是说了几句酸话,嫌奴家只会弄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见贺兰摧脸依旧黑着,她也摸不透对方态度:

“所以,奴家一时没忍住,拿柴刀吓退了她们,若是她们回去同家人说,怕是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还请大人恕罪。”

贺母看看池映雪,又看看贺兰摧。

生怕自己女儿犯浑,连忙道:

“傻孩子,这说的什么话!你哪来的罪过?你今日替家里奔走一日,这手都冻红了!明明是她们欺人太甚!”

小花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附和着嚷道:“就是!映雪姐姐最好了!”

贺兰摧眉头微微一拧,将毛巾在掌心捂了捂,沉声道:“你今儿个在屋外冻了一日?”

“不过是抹几块墙皮,手脚动弹着,倒也不觉着冷。”池映雪温声应着。

贺母坐在炕沿上,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贺兰摧的手直夸:“摧儿啊,映雪这孩子可真是个有大本事的!”

“今儿个晌午没等风雪刮大,就把咱们这后墙漏风的窟窿全都严严实实堵上了。你瞧瞧,今晚这屋里热乎得,连炕头都不用烧得太猛。”

小花趴在炕上,小手抓着一块用草泥巴捏的小泥偶,奶声奶气地附和:“阿兄!映雪姐姐还给我和姐姐捏了泥人儿呢!”

贺兰摧顺着小花的手看去,只见那粗糙的黏泥竟被捏得有模有样,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神采。

“你别怪她好不好?”

贺兰摧摸了摸小花的头,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她在家人眼中,怎就成了那般不讲情面之人?

“你等会与我说说还有哪几家女眷,你放宽心,他们若敢上门闹事,贺家必定护着你!”

“嗯,小花也护着!”

“行了,这件事你莫要放在心上,摧儿怕也是累了。”

池映雪将盛好的浓汤端上炕沿,又盛了一碗递给贺兰摧:“是,大人当值辛苦,快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见那四人倒像是一家子,贺兰摧有些吃味道:

“奇了,昨儿个早间阿娘还跟儿子抹眼泪,直叹气说家里这点薄米寡粮养活不起这么些人口,怎么今儿个倒这般护上了?”

“照这架势,若哪日儿子真听了阿娘昨儿个的话,要将池姑娘送走,怕是得被阿娘乱棒打出家门了。”

贺氏被自家闺女这打趣逗得破涕为笑,没好气地啐了她一口,笑骂道:

“你这泼皮孩子,少在这儿打趣你娘!”

“昨儿个那是老身没瞧出映雪的好!”

“今儿个老身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动心思把映雪赶走,老身第一个不依!拿着你那长枪,自个儿上校场扎马步去,别回这屋里睡!”

大花和小花听了,小脸蛋笑成了两朵花,拍着小胖手咯咯直笑:“对对对!不让阿兄进屋!到时候让映雪姐姐跟咱们在炕上睡大被窝!”

贺兰摧挑了挑眉,故意沉下脸,半真半假地逗起两个小妹妹来:

“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平日里阿娘要打你们屁股,是谁偷偷把你们护在背后的?”

“今儿个倒好,有了池姐姐就把阿兄往门外推。下次阿娘若要罚你们,可莫要哭着跑来找我打掩护。”

大花和小花一听,互相对视了一眼,小脑袋瓜飞快地转了转。

大花最是精明,赶忙颠颠地凑过去抱住贺兰摧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摇晃撒娇,奶声奶气地讨好:

“阿兄最好了!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兄!要是阿娘真狠心将阿兄赶到门外打冻,大花就偷偷藏两个肉包子,从窗缝里塞给阿兄吃!”

“小花,也是!”

贺兰摧看着两个缠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眼底全是溢出来的纵容与宠溺。

她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指,宠溺地轻轻点了点两个小娃娃的额头,“你们哪来的肉包,是不是背着我偷藏了?”

说着将她们搂进怀里揉了揉,惹得两个小丫头咯咯乱叫。

欢快地打闹了一阵,贺兰摧拍了拍两个妹妹的小屁股让她们坐好,正了正脸色:

“玩笑归玩笑。手艺是立身之本,不偷不抢,轮不到外人置喙。”

“若以后再遇到,你也不必避让。”

心里却已想着明日要去卫所好好敲打一番李铁牛,叫他管好自家人的嘴。”

这番护短的话掷地有声,听得贺母连连点头:“就是!咱们贺家虽然穷,但也绝不任人欺负!映雪别怕,下次她们再敢嚼舌根,老身亲自找上门去!”

池映雪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池映雪见贺兰摧面色冷硬,知她是当了真,担心因自己的事惹出事端影响她在卫所的差事,赶忙劝道:

“大人,伯母,奴家省得的。如今咱们有房挡风,有肉喝汤,把自家的日子过顺当了比什么都强,犯不上为了外人的几句酸话动气。”

贺兰摧看她一眼,沉声应道:“嗯,我心中自有成算。”

说罢,她几口将碗里的鸡汤喝了个干净。

吃罢晚饭,贺母便领着大花小花在炕上歇下了。今夜墙缝被泥巴封得严实,灶房里没了往日的呼呼风声,只剩火塘里的残薪偶尔“噼啪”响上一声。

池映雪收拾完碗筷,端着一盆温水走进后灶。贺兰摧正坐在木凳上,拿着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枪杆。

池映雪将水盆往矮凳上一放,微笑道:“大人,怎得还未歇息。”

贺兰摧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仰头看她:“今日修墙……多谢了。”

“大人谈何谢字?”池映雪笑着摇摇头,“奴家如今也是贺家的一份子,不过是图个遮风挡雨的安稳日子罢了。”

她顿了顿,顺势接道:“今日修墙时奴家瞧了瞧,咱们这院里的灶棚顶漏了个大窟窿,井台的辘轳断成了两截,连屋里那张木桌也瘸得立不稳。不知大人能否帮奴家寻一柄使顺手的木锯和凿子?”

贺兰摧挑了挑眉:“你连木匠活也会?”

“跟着家父学过些皮毛。”池映雪应道。

“卫所木作坊里有的是淘汰下来的旧家伙。”贺兰摧站起身,将油布塞回怀里,“明早点卯后,我去跟老军匠讨一套木锯和凿子回来。只是开料使的是死力气,你若是搬不动,等我下当回来再砍。”

“大人肯去讨,便已帮了大忙了。”池映雪见她应得干脆,赶忙福了一福:

“大人也快些睡吧,明日还要当值。”

说罢,池映雪朝她欠了欠身,轻手轻脚地退回了主卧。

窗外风雪依旧,屋里却已是一派安然。

夜色下,炉火吱呀,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像是被新泥封住的裂缝,虽不完美,却已足以抵御一-夜的寒风。

那一-夜,池映雪终于睡上了大启朝流放路上头一个不冻身子的安稳觉。

新抹的墙面散着干燥的泥土香,热气在烟道里打着转,把她的一双冰冷的手脚焐得妥妥帖帖。

次日天刚蒙蒙亮,村头的老张头就赶着他那头缺了半只耳朵的瘦毛驴,拉着一车混了煤渣的碎炭,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往卫所赶。

隔壁王总旗家的两只大花母鸡在大烟囱底下扑腾着翅膀,为了一口冻硬的草籽啄得咯咯直叫。

贺兰摧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今日外罩特意穿上了卫所百户特制的粗羊皮坎肩与青布大衫,腰间紧紧系着沉甸甸的革带与铁质腰牌。

出院门前,她斜过眼看了看静悄悄的主卧,轻手轻脚地拉上栅门,大步迈入茫茫雪色之中。

燕门关卫所的校场上,冰冻得跟铁板无异。几十个边镇军汉正穿着臃肿的旧军袄或战袍,哈着滚烫的白汽排队点卯。

站在队列前排的李铁牛,身上套着一件露着脏棉花的破羊皮袄,此刻正耷拉着脑袋,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木牌。

今早出门前,他那破屋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齐氏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抱怨受了冻受了委屈,闹得他烦躁不堪。

正出神间,一阵沉重而沉稳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周围原本喧闹的哄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铁牛抬头一看,只见贺兰摧冷着一张脸,大步跨上阅兵台。

少年百户一身利落整洁的官军服色,挺拔如松,那双鹰隼般冷冽的眸子刀子似的在众军汉脸上扫过,最后死死钉在了李铁牛身上。

“李总旗,留步。”

李铁牛转过身,明显愣了一下,这平日不与人搭话的贺兰摧喊自己做甚:“贺百户,您叫小的?可是今日西堡巡查有什么吩咐?”

贺兰摧将长枪往冻土上一立,开门见山道:

“听说,昨儿个你家新领回来的媳妇,在东洼地把我家的女眷给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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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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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逢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