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池映雪将那柄沉甸甸的柴刀严严实实插在腰间,又往身上紧了紧贺母给的那件旧棉袄。

她看了看这四处漏风的破落院子,快步走到贺氏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道:

“伯母,奴家方才同大人说了,想去东洼地挖些黏泥回来,把咱们屋外风化透风的墙缝抹一抹。”

贺氏一听,登时将手里的破扫帚往墙角一靠,上前拉住池映雪的手,满脸慈爱:

“好孩子,你一心为家里打算,老身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累?你初来乍到不太识路,不如老身陪你一道去!”

“大花、小花虽小也能帮着拿草筐。”

“咱们一家子过去,手脚快!”

池映雪有些意外,赶忙温声劝道:“伯母,外头风大刮骨,您身子本就见不得冻,哪能折腾您受这苦呀。”

“不碍事!老身在这边关吹了几十年的白风,硬朗着呢!”贺氏摆了摆手,态度坚决。

池映雪见贺氏这般体贴护短,心底泛起一股暖意,轻声道:“我自是相信伯母,只是光挖泥不够,不知家里可还有些干杂草?”

贺母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有些局促地轻声道:“这……往年囤的干草都烧得差不多了,好像是没了……”

“若是没有存下的,也不紧要。”池映雪弯唇一笑,贴心地接道,“不如麻烦您和小花,在路边拔些野草根或者野柴草,若能打碎成细渣便更好了。”

贺氏微微一愣:“可这挖泥的粗活,让你一个人去……”

“这和泥防裂的碎草渣极要紧,得碾得细细的才贴墙。”

池映雪微微上前半步,眼神诚恳,“您和小花在家里掌着这道工序,由大花同奴家一道便够了?”

贺氏听她这般弯着心思体贴自己的身子,心里越发觉得这姑娘百般讨人喜欢,她拍了拍池映雪的手背,连声应道:

“成!好孩子,你是个有大本事的,这些泥活木活老身不大懂,全听你安排便是!”

“外头风大冻脚,让大花带你快去快回!”

“多谢伯母,奴家晓得了。”池映雪温和地应下,这才转头看向大花。

“这次由你带着我,下次再换小花可好?”

大花把自己的破旧棉帽往下一拉,遮住冻得通红的小耳朵,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胸脯答应:“没关系,我年岁大,小花哪里有我沉稳。”

“往后你都找我便是!”

关外的白风刮得像利刃割脸,漫天大雪洋洋洒洒,没过多久就把土道上的脚印遮了个干净。

东洼地的旧堡墙早已崩塌了大半,剥落的黄泥和碎石堆成了几个起伏的土包。因着这处的泥巴是当年修筑堡垒时筛过的黏土,性子极黏,被风雪一冻,硬得跟铁块似的。

大花将身上的破旧棉帽用力往下一拉,两只小手戴着粗布套子,手里紧紧扎着一只破草筐,她指着半截断墙下的一块背风处,脆生生地喊道:“映雪姐姐!往年村里砌灶挖泥都在这儿!这地儿黄泥最黏,少沙子!”

“大花真聪明,选的地方真好。”

池映雪哈了一口白汽,蹲下身子,用刀尖顺着黄泥堆的缝隙用力往下一撬。

“咔嚓”一声,硬冻土碎开一小块,露出里头尚未冻透的深色红黏土。

池映雪眼底泛起亮色,正准备顺着这缝隙继续刨泥,一旁的大花也赶忙蹲下来,拿小铁铲帮着撬旁边的碎渣。

就在这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伴随着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

“我当是谁在这大雪天里忙活呢,原是贺家新纳的池妹妹。怎么,这大清早的不在屋里侍奉老太太,倒带着个小丫头跑到这里……玩起泥巴来了?”

池映雪动作一顿,顺手将大花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只见齐氏裹着那件露着黑棉花的单薄破袄,头上胡乱包着条破布巾,正缩着脖子站在不远处的风口里。

她脸上冻得青白交加,通身已被边关的风雪磨得狼狈不堪,可高门嫡女的架子却依旧扎在她心里,眼底更是透着不加掩饰的妒恨。

在她身后,还站着同是被发配过来的另外两个官家女眷,正拿着帕子掩面,满眼看热闹的戏谑。

大花一看见齐氏,小脸顿时气得通红,从小破棉帽下探出头来,奶凶奶凶地嚷道:“这位大娘,我们凭本事挖泥修墙,干你什么事!”

齐氏被这一声“大娘”叫得眼角狠狠跳了跳,指着大花脱口而出道,“你这丫头…..”

“怎得,齐小姐平日的贵女教养呢?莫不是要同我这般粗鄙之人一般言语?”

齐梓彤到嘴的话被池映雪一堵,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而捏着帕子角搭在唇边,拿腔作调地啐道:“当初流放路上见妹妹对琴棋书画一概不通,我还纳闷来着……今日一见才知晓,原来妹妹这家学渊源,是泥瓦匠人这般低贱营生呢。”

另外两个女眷闻言,也跟着拿袖子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一女子,竟混迹在男子堆中去做那摔泥胚的下等活!”

“也不知家中如何教养的……”

“可不是么,哪家清白人家会要,怕是贺百户平日在边塞不知中原礼仪……”

酸言软刀顺着割脸的风雪直往耳朵里钻。

大花气得小手紧紧攥着小铁铲,就差冲上去扔泥巴了,却被池映雪轻轻拍了拍手背安抚下来。

若是换了寻常落难的娇贵姑娘,此刻怕是早已气得哭出声来。

可池映雪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将手里的柴刀往地上一戳,清亮的双眸不偏不倚地直视着齐氏。

“齐姑娘说得极是。”

“奴家确实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不晓得吟诗作画。”

“但奴家知道,这泥巴混上碎草和石灰,能把漏风的墙缝抹得严严实实,让人夜里睡在炕上不冻脚。”

她顿了顿,眼神从齐氏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单薄身骨上扫过,不咸不淡地反讽道:

“不像齐姑娘,精通诗词女红,情趣高雅。”

“只可惜……在这边塞,齐姑娘那诗集用来糊窗户,怕是都被人嫌弃不遮风吧?”

“你……”

大花在一旁听得眼睛大亮,小手拍着破棉袄抢着道:“对!映雪姐姐的才是真本事!”

“我们家今早喝的野鸡汤,便是映雪姐姐打的,那汤奶白奶白的,可鲜啦!”

“你——!你们——!”

齐氏脸色登时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铁青!

“那野鸡汤我才不稀罕,从前在京中,什么山珍海味我没吃过!”

“你少在这里得意!”

“那野味不过是运气,若是往后你没了今日这运气,贺家还能这般替你说话?总有你哭的时候!”

“这就不用齐姑娘操心了。”

池映雪不再看她,自顾自弯下腰,拔出柴刀重重砍进土块里:

“如今运气好的是我。”

“齐小姐就是再气,也只能忍着。”

“另外,我家大人临出门前曾说,这柴刀是给奴家防身的。”

“若有闲杂人等耽误我干活……便拿这柴刀防身,若是不小心伤了,也不必担心。”

说罢,池映雪手起刀落,“咔额”一声将一块硕大的硬泥方方正正地斩断,刀锋划过冻土,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齐氏看着那寒光闪闪的柴刀和池映雪眼底的狠劲,脖子不由得往破袄里缩了缩,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你……你给我等着!”

齐氏放下一句毫无威慑的狠话,踩着碎雪灰溜溜地领着那两人转身逃也似的走远了。

看着几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大花冲着她们哼了一声:“啐!吃不到肉跑来酸别人,活该冻着!”

池映雪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重新恢复了温润,笑着揉了揉大花的破棉帽:“好了大花,别理她们,咱们快抓紧时间。”

大花重重点头,干劲十足地蹲下身:“嗯!映雪姐姐,我帮把你刨好的硬块装进草筐里!”

风雪漫天中,两个人手脚麻利地将斩下来的硬黏土块一块块装进背上的破草筐里,收拾好满满一筐泥土,这才沿着小道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

回到贺家小院时,贺氏正领着小花在院里打扫。

见池映雪背着重沉沉的土块回来,贺氏赶忙把扫帚一扔,快步迎上前帮她把筐子卸下来,心疼地直拍她袖子上的雪渣: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次背这么沉的东西!大花这丫头也不懂得分担些!外头刮骨的风,快进屋喝口热水歇歇!”

“伯母,我不累,大花路上可帮了我大忙呢。”池映雪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微汗,笑着把筐里的土倒在檐下,“这黏泥性子极好,待会儿我烧些温水把泥和开,掺上您和少花妹妹砸好的细草渣,趁着晌午这会儿风小些,把咱们屋里漏风的几处墙缝给抹上。”

小花颠颠地跑过来,好奇地围着泥堆打转,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捏了捏硬邦邦的泥块,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映雪姐姐,这泥巴抹上,今晚睡觉就不冻耳朵了吗?”

“不光不冻耳朵,还能像个小火炉似的,把风雪都挡在外头呢。”

池映雪蹲下身,轻轻刮了刮小花的小鼻子,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一整个午后,小院里热气腾腾。

池映雪手脚极麻利,将干草打碎掺进黄泥里,拿温水绞成粘稠的草泥糊。

她拿着木板,利落地将草泥均匀地抹在主卧与泥灶相连的外墙皮上,把那些风化剥落的窟窿严严实实地堵了个透,贺氏则在一旁帮着递泥递草。

到了黄昏时分,塞外的日头沉沉落入大漠,狂风再次呼啸起来。

可这一次,原本四处漏风的黄土主卧里,却再也没有那“哧哧”往里钻的白烟与寒气。

新抹上的草泥在残余的灶火烘烤下干得极快,把屋外严寒彻底挡在了墙外。

栅门“吱呀”一声响,带起一阵积雪落地的声音。

贺兰摧提着长枪当值归来。她刚踏进院子,便一眼瞧见了檐下剩余的泥渣,以及主卧墙上补得平平整整的新草泥。

贺兰摧揭开屋帘走进主卧,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往日那股压不住的骨髓寒气,而是一股干爽暖和的土香与柴火气。

屋里的瓦罐里,中午剩下的高汤正热在炕头,大花和小花正光着脚丫在热炕上咯咯笑闹。

池映雪正端着热毛巾从后灶走出来,见她回来,倒是老实的主动上前交代。

“大人,今日我怕是给您惹麻烦了……”

贺兰摧立在门边,解下风雪打湿的斗篷,看着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与扑面而来的暖意,刚松弛了下来的背脊不由紧绷起来: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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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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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逢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