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演唱会,不单单是孙燕姿个人的,四位天后轮番登台,场子热得发烫。
整场演唱会近三个小时,陆淮洲始终坐在她身旁,没有看手机,没有催促,认真陪着她在嘈杂的会场里听了一晚上的歌。
最后一首歌是《雨天》。
望着舞台上闪烁的灯光,岑桉眼睛又酸又胀。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过去,像被歌词轻轻翻了出来,怅惘又刻骨。
从前的她讨厌湿漉漉的空气,泥泞的路面。直到北京车站那场雨,将她困在屋檐下。在街道对面,她望见了同样驻足的陆淮洲。
滂沱的雨幕中,车流如织,人潮汹涌,他们在世界的两端。
那不过是一条街的宽度,却像是隔着一整世浮生。她在浮生里仓惶避雨,他在浮世外从容赏景,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若天涯。
那一条长街,像是命运精心构图的画框。将这两个遥不可及的灵魂,不由分说地框进了同一幅画面。
一个为避雨被迫停留,一个闲庭信步的赏雨。
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对等的起点上。
直到2006年九月份,孙燕姿的《雨天》问世,岑桉第一次在歌词里听见了自己的心事。
每当这首歌在耳边响起,她总会恍惚一瞬。分不清自己循环的究竟是这首歌,还是在想,那个在雨中停下,为她送伞的人。
“除了你给的伞我再也没有别的借口
去拥有你的什么”
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周遭的荧光海明明灭灭,岑桉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在于,她太执着于要一个确切的结局。而偏偏陆淮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享受过程主义者。
他可以耐心陪她等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陪她在深夜的输液室里静坐,陪她在电影院里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悲欢,陪她在喧闹的演唱会听完三个小时的情歌。
他给了她所有过程里的温柔与陪伴,却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那个结局。
兜兜转转一圈,此局,依旧无解。
-
晨光初透,卧室内被盖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岑桉在一阵干渴中清醒,睡眼惺忪地走进客厅,冰凉的水灌入喉咙,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刚放下水杯,茶几上的手机突兀的响了一下,屏幕亮起了一道微光。
是陆淮洲的手机。
岑桉动作有几分迟缓地走过去。她没有偷看人手机的癖好,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看了一眼。
屏幕上安静地躺着一条短信:
“今晚和你叶叔叔吃饭别再忘了,我和你爸妈都挺喜欢绵绵这丫头的,你俩趁着这次赶紧把婚期定下来吧。”
是陆淮洲奶奶发的。
岑桉眨了下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睡意骤然消散。她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又确认了发信人。
半晌,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眸色平静的看着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觉得有点可笑。
淡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一寸一寸地漫进屋内,将客厅从昏暗里剥离出来。
岑桉倚在沙发里,纤细的指间夹着一支新点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晨光中明灭。
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蒂一根叠着一根。
每一支烟燃尽的过程里,她的脑子里都在一格一格地回放,与陆淮洲重逢后相处的每一个片段。
白雾从她唇间逸出,像是一缕游丝,缠绵地拂过她微垂的眼睫。
在法国,面对手术台、实验室、枯燥的课本和堆积如山的文献。她常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焦虑头疼,暗自和自己较劲。
直到某次,她看见杨婧斜倚在阳台边点烟。昏黄光线下,杨婧微仰着头,任由烟雾从唇间慵懒逸出的模样,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性感和迷人。
她也鬼使神差地点了一支。第一口就被呛得眼眶发红,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淌。
可当那股辛辣缓缓沉入肺腑,奇异地品出了一丝让人安定的苦香,慢慢地,她也学会了借烟消愁。
岑桉看着桌上的烟盒,她抽的牌一直是卡地亚。
最初选择这个牌子,不过是因为见陆淮洲常抽。与其他香烟不同,这款烟带着极淡的话梅香,清甜中裹着辛辣,意外地合她心意。
只是这烟实再难寻。国内少见专卖,即便在法国,也往往要辗转多个烟草铺才能觅得。
可她偏偏执着于这一款。
是习惯,还是喜欢?她自己都分不清。
又一支烟即将燃尽,卧室的门锁传来轻响。
陆淮洲推门而出,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怎么醒这么早?”
这话听起来,好像两个人已经在一起生活多年。
岑桉倾身摁灭烟蒂:“陆淮洲,你走吧。”
他走至她跟前,瞥见她手边放着的黑色的手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面上却还维持着那副不着调的姿态,试图蒙混:“我走哪儿去?”
岑桉盯着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推还给他:“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眼底一片凉薄,嗓音没有半点温度,“别跟我纠缠了,挺没劲的。”
陆淮洲拿起手机扫了眼,眉宇间染上少有的厌烦。
岑桉闭了闭眼,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是真的,对吗?”
“是。”很坦然,没有隐瞒。
她嘴角掀起嘲弄的笑:“如果我昨晚答应你了呢?陆淮洲,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差一点,她就真的答应他了。
她执拗地问:“陆淮洲,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很难吗?”
她想不明白,既然你已经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和我纠缠?
陆淮洲把手机扔到一边,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岑桉,如果没有宋清风,你不会急着回国,我们也不会在医院重逢。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哪一件是为了我?”
“桉桉,路是你自己选的。”他一字一句,缓慢又残忍地说,“上了这赌桌,你就要做好满盘皆输的准备,你不能只想赢。”
“赌这东西,三分实力,七分运气,你不可能永远占着那好运。”
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没有人会无止境地等一个人。
从她决定离开的那刻起,他就认定了结局。
可命运偏又将他们缠绕在一起。他对她还有念想,还有兴趣,他想让她回来,仅此而已。
岑桉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人,忽觉胸腔一阵发空。眼眶渐渐泛起红痕,直到双眼酸涩难忍,睫毛轻颤两下,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那小片的肌肤像是有火在灼烧。
陆淮洲抬手,指腹将要触及她湿润的眼角。
她侧脸躲开,抬手用手背重重抹过脸颊,将那点湿痕碾得粉碎。
这不是天意,一切都是人为,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不后悔。
岑桉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意堪堪浮在表面,眼底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印象中的他好像从来是这样,没有脾气,没有对她动过怒。即便是吵架,也会温柔的蹲下来与她平视,和他讲道理。
可是陆淮洲,感情于你而言,只是一场赌局吗?
那我认输。
你的筹码太多太多了,我从始至终,只有一颗万年不变的真心。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平静地争吵过后,一片死寂。
岑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晨雾里,心口处泛起剜骨剔筋的疼。
其实那场演唱会,孙燕姿没唱雨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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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别跟我纠缠了,挺没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