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床明天第一台手术,今晚记得再查一次凝血酶原时间。”
岑桉站在护士站前,正在交代工作:“十床的小姑娘一直喊疼,先给她备上□□。如果夜里实在无法忍受疼痛的话,按预案皮下注射杜冷丁,注意记录呼吸频率。”
护士在登记本上记下:“明白。”
“然后……”
“岑桉。”
她闻声转头,看见陆淮洲正朝她走来,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淡青色青筋。
岑桉微微蹙眉:“奶奶早上不是已经出院了吗?你这个点怎么还在医院?”
陆淮洲双手插在裤袋里,问:“早上开的那药怎么吃?”
“我早上不是交代过了吗?”她实在想不通,这点小事也值得他折返一趟?
“忘了。”他答得坦荡。
“药盒上不是都写着吗?”
“写着吃1到2粒,是吃一粒,还是两粒?”
岑桉咬了咬牙:“你……”
“岑桉!黑心医生!你给我出来!”
闻声而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三号病房里冲出来。
他双眼赤红,手中紧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发疯般朝岑桉扑来,刀尖直指她们这边。
岑桉瞳孔骤缩,第一反应是把身旁的小护士用力推开,眼看自己躲避不及。
一旁的陆淮洲一脚踹在身旁满载器械的医用推车上。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被绊得趔趄向前扑去。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岑桉的肩膀,护着她的脑袋,把她地揽向自己,侧身闪避。
桄榔好几声,东西倒了一地。
陆淮洲眉心微蹙,侧首淡淡地瞥了眼自己的胳膊,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白衬衫瞬间洇开刺目的鲜红。
整个走廊瞬间炸开锅。
岑桉被他护在怀里,双眼正正对上那抹猩红,心口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
中年男人见一刀未中,踉跄站稳,面部狰狞,举刀想再刺。
她眯了眯眼,从陆淮洲怀中挣脱,不但不躲,反而迎身上前,一个干脆利落地擒拿,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发力一拧。
“啊!”男人惨叫出声,刀具应声落地。
真当她柔道白练的了?
岑桉把他狠狠按在护士台上,朝周围厉声喝道:“叫保安!报警!”
“我的天……”杨婧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上前帮她制住仍在挣扎的行凶者,“桉桉,你没事吧?”
岑桉目光暼向一旁的男人:“我没事。”
警局里灯火通明。
梁随抬眼看见岑桉,眉梢一挑:“岑医生,又见面了。”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让我想想……这是你第几次来做客了?第四次?”
岑桉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梁队长记性真好。”
可不是么?她活了二十多年,拢共就这么四回,回回都能撞上他。
她和梁随这段“孽缘”得从好几年前说起。她第一次因为意外进警局,他还只是一个青涩的实习警察,后来她几次三番因为各种原因进警局,都能见到他。
岑桉也算是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实习警员,一路晋升到了队长。
前阵子两人还在医院遇见了。梁随母亲的心脏手术是她主刀的。几次往来,两人也算熟络。
上次查房,梁随还调侃她:“我还以为是我从海淀分局调到了朝阳分局才不见你人呢,原来是出国了。”
这下好了,一语成谶。
又见面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梁随问,“打架?”
不等岑桉回答,旁边情绪激动的患者家属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嘶吼:“就是她!给我妈做的手术!我们家砸锅卖铁凑了二十多万做那个什么TAVI,说是什么微创,恢复快!结果呢?”
他声音发抖:“我妈术后发烧好几天,人都烧迷糊了!你们一会儿说是炎症,一会儿说是感染,钱像流水一样花!”
岑桉等他发泄完后,才平静地开口解释:“医学从来不是完美的科学。术前我们已经详细告知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并发症。没有任何手术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出现情况后,我们一直在积极采取补救措施。”
“补救措施有什么用!”他情绪愈发激动,“邻居做搭桥才花十万,现在都能打太极了!我妈花了双倍的钱,还像个废人一样躺着!你们就是拿我们当试验品!”
他情绪不稳定,此刻听不进去任何话。
岑桉不愿再搭理他,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的男人,对梁随抬了抬下巴:“持械袭击医护人员未遂,证据确凿。”
梁随眉梢轻挑:“明白。”
走出警局,夜色已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岑桉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男人:“你……手还疼吗?”
陆淮洲淡淡瞥她一眼:“你挨一刀试试?”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沉默地走向停车场。
夜风微凉,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拉过安全带系好,问刚坐进副驾的男人:“你今晚回哪儿?我送你。”
“顺景园。”
挂挡的手顿了一下,岑桉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驶出公安局大院,一路向北四环驶去。
夜色沉静,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车子开过熟悉的街道,稳稳停在顺景园那栋熟悉又陌生的高楼底下。
自从2006年那阵风波过后,这里就冷清了许多。曾经算得上是顶好的宅子,一夜之间被缠上各种纠纷,人气散了,就再难聚起来。
如今再看,园区里亮着的窗户寥寥无几,连门口的灯光都透着一股过分的寂寥,和她记忆里的样子,隔了一大段时光。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岑桉叮嘱他,“你自己小心点,今晚最好不要洗澡了,以免伤口碰到水。”
他这一刀挨的还挺深的,万一碰到水,伤口会发炎。
陆淮洲按下安全带纽扣,却没有立即下车:“去看看栗子吧,它挺想你的。”
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岑桉有片刻的恍惚。
这里的陈设未变,依然如旧。
栗子正趴在沙发扶手上小憩,听到开门声,警觉地抬起头。
许久不见,它似乎清瘦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双眸里泛着莹莹水光。
岑桉的心软成一团。
栗子歪着头打量她片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近。
岑桉蹲下身子伸出掌心,它凑近嗅了嗅她的指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亲昵地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岑桉把它抱在怀里,指尖蹭了蹭它的脸颊:“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呀?个头是长了,都没长肉。”
“喵~”栗子在她怀里蹭了蹭。
陆淮洲懒散地靠在沙发里,瞧着栗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不由笑了一声。
他目光无意间落在岑桉纤细的脚踝上,视线停了一瞬:“怎么脚踝上开始戴红绳了?”
“怎么了?”
“以前没见你戴过。”
“别人送的。”岑桉低头,逗着怀里的栗子,“说是保平安,适合我们这种经常走动的人。”
“谁送的?”
“杨……”话到嘴边,她故意顿了顿,轻轻晃了晃脚踝,炫耀似的朝他显摆了一下,“宋清风送的,好看吗?”
陆淮洲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淡漠地挪开眼。
栗子从怀里跃下,迈步走到空荡荡的猫碗前,蹲坐下来,回头望着岑桉,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需求。
岑桉会意,说:“栗子好像饿了。”
陆淮洲抬了抬下巴,指向厨房的方向:“柜子里。”
她走过去拉开橱柜门,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玻璃罐,猫粮只剩底部的三分之一,恐怕还不够栗子一顿吃的。
她把罐子里所有的猫粮都倒进猫碗,看着它小口小口地进食。
“喵~”栗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那少得可怜的分量已经被吃完了。
岑桉转头看向陆淮洲:“这点好像不够它吃,家里还有存货吗?”
“没了。”他说着,站起身就往玄关走。
“你去哪儿?”
“超市。”
“我跟你一起去。”
岑桉在玄关凳上坐下换鞋子,头顶传来一声嫌弃的评价:
“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