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寒地冻。
陆淮洲侧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火气:“刚做完胃穿孔手术就喝酒?你有几条命?真当自己是猫了?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岑桉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发懵。她抿着嘴唇,一时竟想不到反驳的话,只倔强地回视着他。
陆淮洲嘴角掀起一丝讥笑:“岑桉,在我面前不是挺硬气的吗?真遇到事不敢反抗了?欺软怕硬?”
养那么久的小猫儿,不过放养几天,差点被别人欺负了去。
让他更窝火的是,她这犟脾气,明明都看见他出来了,却连开口求助都不肯。
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见岑桉低垂着脑袋,一副誓死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陆淮洲正准备再好好跟她掰扯清楚,话未出口,她忽然抬起头。
那双熟悉的杏眸里,毫无预兆地蓄满了泪,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那副强忍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极了在外头吃了亏的小猫。
还是跟流浪猫打架没赢的那种。
所有未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头泛起一股无处宣泄的躁意。
打不得,骂不得,也说不得,娇气的没边了。
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娇气的姑娘。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岑桉见他不说话了,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或许是酒精壮胆,或许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心一横,朝他扑了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一直强忍的泪,此刻再也止不住。
这些日子,科室里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梁邢一次次令人作呕的靠近、术后整夜整夜的失眠。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陆淮洲,我好害怕。”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半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要是刚才她没有跑掉,要是……
现在回想起来,才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泪水浸湿他的衣服,砸在他的胸口。滚烫的温度像穿透了皮肉,直直烫进他心里。
陆淮洲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柔了几分:“我在这,怕什么?”
“可你不能一辈子陪着我。”
陆淮洲低头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人。鼻子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罢了,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他抬手,还算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眼尾勾起一点痞笑:“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岑桉没接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忽然恶作剧似的颠了下腿,语气又带上那股熟悉的调侃劲儿:“不是说结束了?现在坐我腿上算怎么回事?投怀送抱?”
岑桉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抬起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
那目光不躲不闪,直直落在他脸上。眼眶还红着,眼睫上挂着没干的泪,可那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就是那么看着他,像是想把他看透,又像是随便看看。
陆淮洲愣了一瞬。收起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轻声哄她:“不闹了。要不要和好?嗯?”
岑桉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别扭地说:“陆淮洲,医学书真的很难背。”
只这一句,陆淮洲就听懂了。
她在控诉两人吵架,他不理解她,不懂她那点小心思。
“好,是我错了。”他低声哄她,向她靠近了些,主动服软,“给我们桉桉低头认个错。”
他没有一句道歉就草草了事,反而耐着性子和她讲道理:“但是桉桉,我只是比你长几岁,不代表着我在某个领域的认知比你强。我偶尔也会犯错,明白吗?”
岑桉摇摆不定的心,在这一刻悄然停止。
她从没听过陆淮洲说这样的话。在她眼里,他始终像一座不显不露的山,沉稳、遥远,不可动摇。
可此刻他却主动走下山来,告诉她:我也会迷路。
陆淮洲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哄小孩似地问:“还生气吗?要不要和好?”
岑桉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了他的肩头。
就吃这一次回头草,再没有第二次。
陆淮洲唇角刚刚扬起一丝笑意,又想起了什么,笑淡了几分:“刚才那男的叫什么?”
“梁邢。”
“行。”他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别哭了,一会该难受了。”
岑桉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陆淮洲打了个电话,让司机过来开车。
等他挂断电话,岑桉抬起泪眼问:“你要带我去哪?”
“还能去哪?”他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回家。”
岑桉眼睫颤了两下,抿着唇,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这夜,两人同塌而眠,难得的什么都没做。
岑桉刚哭过一场,又喝了点酒,头疼得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淮洲,我头疼。”
“给你揉揉?”陆淮洲睁开眼,侧过身,温热的手指的抚上她的太阳穴。
岑桉小声抱怨:“还是疼……”
“那吃点止疼药?”
一听到止疼药,她就想起住院那段日子吃的那些。
又苦又难咽,还不管用。
她果断摇了摇头,说苦。
陆淮洲的好脾气都被磨没了,这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哄了。
岑桉扯了扯他的睡衣袖子,温声道:“我想喝点甜的,行吗?”
“牛奶?”
“可以。”
陆淮洲撑起身下床。
岑桉也跟着坐起来,还带着点鼻音:“我能不能借你电脑用一下?”
“在书房,我给你拿。”
“好。”
陆淮洲去了趟书房,把笔记本递给她,又去厨房给她倒牛奶。
他出去后,卧室里只剩下岑桉一个人。
她打开那台厚重的IBM ThinkPad笔记本,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她眯了眯眼,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
把手机用数据线连上电脑,将之前值班时偷拍的照片传了上去。梁邢在护士站与年轻护士暧昧的身影,还有一次他言语试探时,她悄悄录下的音频。
新建了一份邮件,收件人地址填上了医院纪委和校教务处的邮箱。
冷静地敲下了一份实名举报邮件,详细陈述了梁邢的所作所为。
点击“发送”后。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读完,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邮件发完,岑桉又等了好一会儿,陆淮洲还没回来。
倒杯牛奶需要这么久吗?
她正要下床去看,卧室门就被推开。
陆淮洲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透明的玻璃杯里,乳白色的液体上浮着点点暗红。
岑桉接过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有草莓碎和蜂蜜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口感很好。
“好点没?”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口啜饮。
“嗯。”她点点头,喝完把杯子递还给他。
胃里暖融融的,头疼也缓解了不少。
窗外是北京冬夜的万家灯火。室内,只剩下安稳的呼吸声。
-
“梁主任被开除了?”
“性骚扰啊,真不要脸。”
公告栏前围满了白大褂,上面醒目地张贴一张纸:梁邢因受贿及严重性骚扰行为,被医院正式开除。
岑桉抱着新的实习材料路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盖着红印的处分通知。
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带着梁邢从行政楼方向走。
不过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平日的儒雅荡然无存。
他被押着经过岑桉身边时,恶狠狠地瞪向她,眼神里满是怨毒。
岑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被押上警车。
车驶远了。
周围的目光,更多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复杂,有钦佩,有好奇,也有担忧。
“就是她举报的……”
“真看不出来,这么文静的小姑娘,这么有勇气。”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挤了进来。是那天晚上在护士站,被梁邢纠缠的那个姑娘。
她几步走到岑桉面前,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颤:“岑桉,谢谢你。”
岑桉认出她来,说没事,以后自己小心点。
小护士用力点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旁边另一位护士也低声开口:“梁邢在我们护士站风评一直不好,有时候说话……很不尊重人,你太勇敢了。”
“我也不喜欢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这些年不知道贪了多少。”
“岑桉,你真棒!替我们医院铲除了一个垃圾。”
岑桉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只是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多转了两圈。
她昨晚发出那封实名举报邮件时,几乎已经做好了被非议、被孤立,甚至被反咬一口的心理准备。
她不在乎结果如何,也不在乎要面对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世上该有一样东西,叫报应。
如果没有,那就她来做那个“如果”。
今天之前,岑桉甚至想过,如果医院选择息事宁人,她就一级一级往上告。
绝不妥协。
这个世界的阴暗面让人窒息。我们被迫咽下排泄物一般恶臭的生**验,煎熬又龌龊。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总有那么一群人,愿意给予你一点温暖,让黑暗到此为止。
她对那些善意的人回以微笑,抱着材料,到内分泌科报道。
科室主任姓赵,是个中年女教授,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你叫岑桉,对吗?”
“是,赵主任。”
赵主任没有先交代工作,而是走上前,伸手抱了抱她。
岑桉身子微僵,有些不知所措。
“姑娘,你很勇敢。”赵主任松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里有心疼,也有赞赏,“我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看到你这样,我很心疼,但也为你骄傲。在这里安心实习,有什么问题别怕,随时找我。”
岑桉垂下眼,喉间动了动:“好,谢谢您。”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这世上,总还是有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