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科大附属医院妇产科,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簇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架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往诊室走。女孩脸色惨白,像张纸似的,死命挣扎要甩开保镖的手。
“放开我!我不打!这是我的孩子!”
声音撕心裂肺的,走廊里候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
女人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到这儿了还由得你?”
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扶着刚做完人流的女孩出来。她脚步虚浮,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嘴唇泛着青灰。
还没等护士把她扶到观察床,保镖上前,一把拎起她,像扔件破衣服似的,随手撂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
女孩蜷在地上,身子弓成小小一团,止不住地抖。
周围候诊的人围了过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过分了吧?刚做完手术就这么扔?要不要报警?”
富太太踩着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嘴角扯出一丝笑:“认清自己的身份。什么货色也敢想母凭子贵?你这种想靠肚子上位的女人,我见多了。”
“姘头啊?”
“原来是小三……”
议论声一下子变了调。
刚才那个说要报警的人,默默把手机收进了口袋。看向女孩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又从鄙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像是看懂了这出戏,站对了位置。
“做三就要有做三的觉悟,现在这样也是自找的。”
“女孩子家家的,好好日子不过,非要破坏别人家庭,真丢脸。”
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扔石子似的往地上那人身上砸。女孩趴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脸埋在胳膊里,始终没有抬起来。
她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脸反驳。
妇产科的医护人员赶过来,把她扶起,送进了处置室。
岑桉那天刚好在妇产科轮转,被叫去帮忙。
处置室里很安静,只有女孩压抑的抽泣声。她躺在检查床上,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洞的。身体的疼,手术的疼,都比不上那些话砸下来的疼。
她嘴唇动着,喃喃道:“他说爱我的……会离婚,会娶我的……我只是想要个家……我有什么错……”
岑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可能的、属于她的未来。
不是一模一样。但离得不远。
“嘟嘟嘟——”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梁导师。
走到一旁按下接听键。梁导师告诉她,学校九月份有一个医学临床比赛,全校只有一个名额,下周五校选。
等她通过本科论文答辩,就可以报名参加。如果能拿到参赛名额,建议她放弃十月份全国临床技能竞赛。这个比赛含金量高,获奖对申请出国很有帮助。
岑桉应着,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处置室里那个女孩。
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
九月份,岑桉回校参加本科毕业论文答辩。周五又回学校参加校选,一共分为两个环节,笔试和实验操作。
等她从考场出来时,天色已浸染上薄暮。
刚走出教学楼,就遇见了卢明宇。
他也刚从校选考场里出来。
两人并肩在银杏大道上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卢明宇问:“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他应了一声,悄悄地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试探着开口,“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岑桉偏头看他,有些好奇:“什么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我从医院回学校,看到你上了一辆黑色的车,是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又是这个问题。
类似的话,她已经被问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的关系,好像注定见不得光。
她垂着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些走神。
胳膊忽然被人一拽,抬头便看见老国槐的树干近在眼前,差一点就撞了上去。
卢明宇松开她:“你想什么呢?”
岑桉摇摇头:“没什么。”
不知是不是被看出了一点端倪,卢明宇没再追问,她也没主动解释,这个话题被揭了过去。
周末,岑桉难得休息一天。
她坐在沙发上逗栗子,手一下一下顺着猫,目光时不时往茶几上瞟。手机安静地躺在那儿,屏幕黑着。
今天是校选结果公布的日子,一旦入选,她就要全身心扑进去了。
她把栗子抱起来,两只手托着它举到眼前:“栗子,你说我能不能入选?”
“喵喵~”栗子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晃着。
肯定能!
“我也觉得能!”她笑着把它抱回怀里顺毛,嘴上这么说,心底还是有点忐忑。
能进校选的都是系里拔尖的。去年拿过技能奖的那几个也报了名。她自身实力不差,可也不敢说稳赢。
墙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
岑桉抱着书本默背了半晌,倦意慢慢涌上来,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栗子窝在她腿边,小爪子搭着她的裤脚,睡得很香。
抬头看了眼钟,已经下午三点了,结果该出来了。
她探身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心提到嗓子眼。
有一条未读短信。
她点开。
“很遗憾,岑桉同学,你未入选此次校选资格赛,感谢你的参与,期待下次进步。”
白纸黑字,一个一个字钉进眼睛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了一片。
居然落选了。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是笔试没答好?还是操作扣分了?她一遍遍回想那天的每一个步骤。
还是说,这段时间她真的太分心了?
她垂着眼,手指攥着书页,攥得边角起了皱。
陆淮洲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岑桉抱着书本坐在沙发上,栗子乖乖趴在一旁,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眸落回书本上。
栗子也没迎上来。
这一大一小,都蔫蔫的。
陆淮洲把钥匙搁在玄关,走到她旁边坐下,扫了眼她手里的书:“怎么还在背这一章?还没记完?”
他记得昨天她就抱着这本翻。
岑桉没吭声。
心情本就郁闷,听他这么轻飘飘一问,只觉得刺耳。饱汉不知饿汉饥,他那种人,大概一辈子不知道“落选”两个字怎么写。
她压着那股烦躁,声音闷闷的:“医学知识点多,要记图谱,要理逻辑,没那么容易。”
脸上半点笑都没有。
“都不容易。”陆淮洲看她那副样子,知道是真不高兴了。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准备哄哄她:“怎么了,耷拉着脸,谁惹我们桉桉不开心了?嗯?”
岑桉把书合上,声音发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比赛,我落选了。”
陆淮洲顿了一下。半天才模糊想起,她好像是提过一句学校的什么临床竞赛,赢了有一笔奖金。
他伸手蹭了蹭她的脸,带着点哄小孩的意思:“就为那点奖金?至于愁成这样?”
“奖金?”岑桉脸色一变,偏头看他,“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不然呢?”男人语气平淡,没有讽刺的意思。
可这句话落在岑桉耳朵里,比扇她一巴掌还疼。
她定定看着他,忽然有点厌恶他这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
上次她满心欢喜跟他说这个比赛,说的是出国,说的是以后的路怎么走。可他只记住了随口一提的奖金。
岑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医院里被当众羞辱的女孩,闪过姜轮月,闪过早已订婚的沈野。
最后,落回她自己身上。
陆淮洲总有一天也要结婚的。
但不会是和她。
不是她不够好,是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她拼命往前游,往上游,想游出点名堂。他站在岸上看着她,觉得她扑腾的样子挺好玩的,仅此而已。
他永远无法理解她的野心与执念,她也不必再勉强自己,去迎合他世界里的轻描淡写。
“如果你是想出国——”
岑桉没等他说完,挣开他的手站起来,眼神冷得没有温度:“于你而言是小钱,于我而言不是。”
她太了解他了。下一句无非是“想出国我可以随时送你去”,轻飘飘一句话,像施舍一块糖。
从前她或许会当成体贴,现在只觉得恶心。
陆淮洲收回手,往后靠了靠,抬眼看她,唇角还噙着点笑:“这时候分这么清?我给你的,不就是你的。”
“我不需要。”
她声音拔高了。栗子被吓了一跳,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两个人,尾巴蔫蔫地垂下去。
陆淮洲也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呛人。
他帮她,没落着好也就算了,还换来这么没良心的一句话?
他舔了下唇角,轻嗤一声,语气往下沉了沉:“岑桉,逞强好胜不是什么好事。有人愿意拉你一把,送你平步青云,总比你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强。”
这是在说她不知好歹?
岑桉冷嗤:“谢谢陆先生提携。我受不起,也不需要。”
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转身往门口走。
“不需要?”陆淮洲望着她的背影,也较起真来,声音里带了点讥讽,“那你要靠什么?靠自己?靠你在牌桌上听沈野说的那点消息炒股赚学费?”
岑桉脚步一顿,半个身子僵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缓缓转过身,满脸错愕地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陆淮洲依旧气定神闲地坐着,淡淡睨着她:“还是靠你和温衍的交情,让他伸手帮你一把?”
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平日看着一副漫不经心的,可实际上,心里有一本账簿,一笔笔记着,等合适的时候翻出来,跟她慢慢算。
她和温衍交情好,暗自留意沈野在牌桌上说的话。
他全部都知道。
自从上次卢明宇打电话问她是否平安到家。岑桉就发现了,陆淮洲的领地意识强到可怕。
他认定的东西,未经允许,别人不能染指半分。
可她不是他的所有物,更不是他圈养在身边的宠物。
岑桉咬紧牙,胸口气得发闷,怒火冲昏了理智,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我靠谁都不用你管,总之,我不靠你的施舍!”
这是铁了心要跟他闹翻了。
“我对你是施舍,别人对你就不是?”陆淮洲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那双往日里总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此刻覆上了一层浓重的戾气。
几句话来回拉扯,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两个人爆发了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争吵。
“陆淮洲,你从来就没认真的了解过我。”
“我不了解你,温衍了解你?那个姓卢的了解你?”
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这两人。
岑桉失望地看着他,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跟他说不通的。永远说不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握住门把。裤脚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栗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脚边,小爪子扯着她的裤脚,仰头望着她:“喵——”
像是在求她,不要走。
岑桉鼻头一酸,蹲下身,指尖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家伙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轻轻叫了一声。
“你乖乖在这,我走了。”
“喵…”
她站起身,咬了咬唇,狠心拉开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栗子的呜咽声。
细细的,软软的,像小孩子在哭。
可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