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落过,北京城迎来了料峭的初春。
李沐言期末考试前,岑桉和他达成了一个约定:如果英语能考一百分以上,就给他一个奖励。
成绩出来的那天,李沐言还给她打了通电话,不负众望,英语考了一百零二分。
言出必行,岑桉抽空去了趟李沐言家,把一本崭新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递到他手里。
“这是奖励。”她说,“讲一个少年和一只老虎在太平洋上的故事。他面对的是一片完全未知的海洋,就像你将要面对的未来。”
李沐言接过书,翻开扉页,手指一顿。
在扉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清秀整洁的钢笔字:
““For L.M.Y.
Wherever you go, become who you are.
——From Stella.”
他抬头看向岑桉,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无论去往何方,成为你自己?”
“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沐言的时候,他眉宇间满是桀骜,对她爱答不理。
而现在,这个少年会为了一句承诺拼尽全力,会捧着书认真地问她英文句子的意思。
更巧的是,两人有同一个理想。
“沐言,你的路还很长,会有无限可能的。但姐姐希望,无论如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或许三年后,李沐言的想法会变,又或许会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没有走上学医这条路。
但那都没关系,这是她给他的祝福。
送他一本关于广阔世界的书,祝他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少年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书本紧紧抱在胸前,咧嘴一笑:“我会好好学的!以后……以后我也要考你的学校!”
“好啊。”
-
方亦安也返京了,说要请岑桉吃顿饭,美名其曰替他接风洗尘。
岑桉没拒绝,说那这顿我请吧。
回回都是他掏钱,她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挑了一家淮扬菜馆。西城区三里河东路那家淮扬春。
正是饭点,店里热热闹闹的,空气里飘着煮干丝的香。
点完菜,方亦安要了几瓶啤酒,指尖扣着拉环“刺啦”一扯,雪白的泡沫涌上来,顺着罐壁淌了两滴。
他把其中一罐推到岑桉面前,扬了扬眉:“走一个?”
岑桉摆摆手:“我不喝酒。”
她胃不大好,酒量又浅,能不碰尽量不碰。
“行。”方亦安也不劝,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闲聊了几句,他忽然提了一句:“我辞职了。”
岑桉筷子一顿。
其实她在电话里就想问了。
春节假期已经过了,他才返京。
她问,怎么突然辞职了?
“总不能给人打一辈子工吧?”方亦安又喝了一口,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倒让她想起水浒里那些说走就走的好汉。
他把空罐子捏扁,搁在桌角:“年前我参与了一个医疗数据整合的项目。跑了几家医院,发现各个系统就像一座座孤岛。数据不通,医生决策、病人转诊效率都上不去。”
“我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聊了,觉得这块将来肯定有得做。我们想抓住机会,搭一座桥。”
顿了顿,他说,“虽然我成不了那些在一线救人的医生。但说不定,能用代码让医生,多救几个人。”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岑桉记得他说过。
他当初来北京,家里是一万个不同意,觉得他瞎折腾,留在上海不好吗?他憋着一口气,就想闯出点名堂给人看看。
方亦安是学计算机编程的。
她不太懂他说的那些技术,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看着他那股子冲劲,又听他惦记着医疗这块,心里跟着热了一下。
这条路她没走过,但知道一定不好走,黑着,绊着,跌跌撞撞的。
北京城不给人那种顺,可她私心里还是盼,盼他能走得顺一点。
哪怕路黑,也能摸着墙往前走的顺。
岑桉瞥了眼桌角那罐没开的啤酒,伸手拿过来,指尖用力一扯,“啪”的一声,拉环开了。
她朝方亦安举起:“那这杯我得喝。敬未来的IT行业大佬,方总。”
方亦安被她这声“方总”叫得笑出了声,连忙开了罐新的,跟她碰了碰:“那我得陪一杯。敬未来的心脏外科大拿,岑医生。”
岑桉手里的罐子微微一顿。
她从没跟他说过自己想选心外。
方亦安瞧见她那表情,唇角扬得更高了,带着点小得意:“上次去你那儿,瞥见办公桌上放着本《Hurst's the Heart》,就猜到了。”
岑桉笑了起来,晃晃手里的啤酒罐:“好。那这杯敬梦想。”
“干。”
两个人喝着酒,说着话,不知不觉窗外就暗下来了。
方亦安看了眼手机:“哟,今天元宵。”
岑桉一怔。
她还真忘了。在实验室忙了一天,又赶着过来吃饭,压根没想起来今儿是什么日子。
方亦安喊服务员过来,加了一碗黑芝麻汤圆。汤圆端上来,白白胖胖浮在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咱也过个节。”他把勺子递给她。
岑桉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儿流出来,又烫又甜。
难怪陆淮洲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回奶奶那边吃饭。
他发这条消息没别的意思,就是告知一声。他们之间向来是这样,他会向她交代行踪,但她不会过问。
偶尔他发来一句,她回个“嗯”,或者不回,都正常。
其实也没必要告知。
她又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碗里的元宵热气飘到半空,散了,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
-
假期一过,岑桉收拾行李准备返校。
她是最后一个到寝室的。三人见她进来,都热热闹闹地打招呼,桌上摊着各家特产,塑料袋窸窣响。
对床舍友抱着三大袋东西往桌上一墩:“甘肃的特产,醪糟和岷县点心,我妈特地让带的,见者有份,快尝尝。”
寝室长也捧出几罐:“我妈本来做了一堆饭麸果,寝室不能用锅,又让我放回去了。就带了点南瓜干枣糕什么的,碎嘴零食,你们尝尝。”
说着,掰了一块枣糕递过来。
余诗诗嘴已经凑上去,咬一口,点头:“好吃!我也带了海南的特产,你们别客气。”
岑桉从行李箱里拿出几盒点心:“南京的糕点,老字号了,你们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余诗诗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竖起大拇指,“不错。比上次方帅哥送的还好吃。”
闹过一阵,各人收拾行李。
岑桉弯腰把行李箱里的一件黑色大衣拎出来抖了抖。嗒的一声,有东西从口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蹲下去捡。是个四四方方的银白色礼盒,印着一串英文:Chanel。
打开看了一眼。里头躺着一条玫瑰金的手链,还有一张黄色的便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
新年快乐
——洲。
她盯着那个“洲”字看了一会儿。她写字是一笔一划的,横是横竖是竖。
他不一样,连笔,最后一竖还带个钩,钩得很随性。
便签大概是从哪儿随手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她翻看两眼,笑了一声,转身将便签贴在了书桌显眼的墙上。
又把礼盒盖上,拉开抽屉,角落里还躺着一个未拆封的礼盒,是她上次放进去的。她把新的这个搁在旁边,轻轻关上了抽屉。
日子照旧。
岑桉回医院轮转实习,实验室的课题也没结,医院出来还得回学校加班,未来两个月大概没什么闲暇。
陆淮洲发消息来,说沈野生日,组了局,喊她一块去玩。
她看着手头没写完的病历,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病人的不尊重。
「加班,去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发完这句,关掉手机,继续写。
如果是温衍,她或许还能挤出一点时间,劳逸结合。沈野就算了,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硬凑。
周五,李妈妈给岑桉发了条消息,说这周末要带李沐言去趟南京姥姥家里不用过去补习。
岑桉得以喘口气。新科室的带教老师简直不是人,不仅天天加班,还把脏活累活都派给她们实习生干。
她总算是体会到了余诗诗当时的感受。
的确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