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家受委屈了?

岑桉深吸一口气,唇角扯出一点笑:“我不恨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你们,真的。我反而很感谢你们,让我有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宋清风没敢看她:“桉桉,对不起。”

岑桉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会好起来的。

两人又在阳台站了会,宋清风吃了药回房补觉,岑桉独自留在阳台,摆弄着那几盆许久没照料的盆栽。

茉莉花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不声不响的。

她低头闻了闻,香气淡淡的,像是夜里悄悄攒起来的。

“怎么了,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吗?那天一群要债的跑到你们家去,大家伙可都看到了。”

楼下突然传来尖锐的女声。

岑桉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能拿出二十万?这不是出卖身体了是什么?指不定在外面做什么勾当呢!”

她踮脚往外看一眼。

楼下,于女士被几个邻居围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闺女!”

“你闺女?她是你闺女吗?”那胖妇人嗤笑,声音更加刻薄,“我要是你,我就离她远远的,这种丢人现眼的家伙……”

话音未落,于女士手里的菜猛地朝她砸了过去。

她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抓住胖妇人的头发,指甲往她脸上划:“我叫你胡说!我叫你污蔑我女儿!”

场面瞬间大乱。周围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去拉,却只拉着于女士。胖妇人的手死死揪着于女士的头发不肯松开。

岑桉冲下楼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几步挤进人群,一把抓住胖妇人的手腕,狠狠一拧。她吃痛大叫,手上顿时松了劲。

岑桉顺势把于女士拉到身后。

“妈,你有没有事?”她握住于女士的手,上下检查着。

于女士的头发乱了,脸上有被抓红的印子,嘴唇还在发抖。

胖妇人揉着手腕,见来了帮手,嘴上骂得更难听:“怎么,说中你们痛处了?狗急跳墙了?一家子不要脸的东西!”

于女士浑身发抖,弯腰又要去捡地上的菜。

岑桉死死抱住她:“妈,你别这样。”

“听见没有?她自己都心虚了!”胖妇人得意地整理着被抓乱的头发。

岑桉转头,目光从胖妇人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身上。

她平日里那双温顺的眸子,此刻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拦着我妈,是因为你们不值得她出手。”

她盯着胖妇人,嘴角扯出一点冷笑:“你不是想知道二十万哪来的吗?好,我告诉你。”

“那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赚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你们,整天蹲在楼下嚼舌根的样子,才真叫人恶心。”

“啧啧啧。”人群里有人跳出来帮腔,“是啊,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啊,我们又没说错。我们再恶心,也不会为了点钱出卖自己。真是有妈生没妈教的……”

那人的话没说完,只轻蔑地笑了一声。

岑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有人拿块抹布,把她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擦干净了。

她没有妈妈。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谁说她没有妈了!”

于女士一步跨上前,把她拉到身后,倔强地挺着脊背:“你没听到她喊我妈吗?她就是我的女儿,她从小乖巧懂事,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

岑桉鼻头一酸,喉头也跟着发疼、发涩。

“有没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人不依不饶。

于女士还想争辩,岑桉握紧了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热,还微微颤抖着。

“妈,我们不和他们争了,我们回家。”

她拉着母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都是有儿女的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别人家的孩子。还是留点口德吧,以免遭报应。”

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带着于女士径自上了楼。

她相信善恶有报。

信那些脏水泼出去的人,早晚得自己洗干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杂乱的声音。

于女士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对不起,孩子,真的对不起……我让你受太多委屈了……我没脸见你妈妈……”

岑桉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妈,这不是你的错。新年一过,我们就搬家。我们不住这里了,好不好?”

于女士抬起泪眼,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安抚好于女士,岑桉回到房间,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楼下的争吵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怎么也散不去。

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能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里拽出来的声音。

她摸索着手机,翻开通讯录。

其他人的号码都没来得及存,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陆淮洲的声音带着丝丝沙哑和慵懒,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捞出来。

岑桉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我……打扰你休息了?”

听筒里传来他的鼻息声,紧接着的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

岑桉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家里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却让她莫名觉得空。

“没怎么,”她声音闷闷的,有些笨拙,“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接着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回家受委屈了?”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

仅剩的那点自尊心,让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狼狈。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在他面前,她好像从来藏不住什么。

岑桉陷入一种奇怪的纠结里。

她既不想让陆淮洲知道自己的处境,又想从他那里讨一点安慰。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心烦。

她叹了口气,忽然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一点也不像她。

“桉桉。”他唤她,声音沉静下来。

“嗯?”

“撒谎是小狗。”

他语气里的戏谑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甚至生出一点委屈的娇嗔:“你才是小狗。”

“我又没撒谎。”他理直气壮。

岑桉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加快了些:“陆淮洲,过完年,我早点回北京,你来接我好不好?”

“这么娇气?要我亲自接?”他语调上扬,像是轻哄,又像是逗弄。

“可以吗?”

“行儿。”他答应得干脆,“开心了吗?”

一丝笑意终于爬上嘴角。岑桉握着手机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一点点。”

其实很多。

陆淮洲问,新年想要什么礼物?

岑桉摇了摇头,尽管他看不见:“就想早点见到你。没了。”

他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听不出是觉得她傻,还是觉得她可爱。

“你这姑娘,真好哄。”

岑桉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这个年,她过得并不怎么开心。

吃完年夜饭,于女士早早的歇下了,只剩岑桉和宋清风两人在阳台站着。

窗外,烟花在夜空次第炸开,一朵接着一朵,漫成漫天火树银花。

楼下传来小孩追闹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风把那些笑声送上来,又带走。

宋清风问,学医累吗?

“还好。”岑桉望着远处升起的烟火,“你呢?学校里那帮学生没折磨你吧?”

“还行。他顿了顿,“桉桉,你开心吗?”

岑桉停顿了一会。

她想起在北京的日子。每天两点一线,医院和住处来回跑。日子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情绪也像被磨平了棱角,谈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后来有个人撞进来,把那些复印纸都泼上了颜料。

她垂眸,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挺开心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出话都轻飘飘的,像那些升上去就散的烟花。谁都没戳破那份心照不宣的违心。

岑桉望着远处又炸开的一朵金色烟花,又想起好几年前。

那时候宋先生还在,除夕夜,他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有谈天阔地的资本。

聊人生,聊未来,聊梦想,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

她记得,宋清风那时候总说想考警校。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他站在窗边,指着楼下来往的警车说,以后要开那样的车,抓坏人,威风得很。

而她呢,也曾扬言,说要站到最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要所有人为她鼓掌,为她喝彩。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那个意气风发,说要考警校的少年,如今困在学校里当老师。

她也脱下舞蹈服,穿上了白大褂。

那双曾被老师说,天生该跳舞的脚,如今一天要在病房里走上两万步。

后悔吗?

岑桉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依旧是:不。

她从不为自己选的路后悔。

她时常想,为什么人要为自己做的选择后悔?那不是在欺负曾经的自己吗?

十七岁的她,二十二岁的她,每一个做出选择的她,都在那个当下尽了全力。

凭什么后来的她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去指责那个年轻无措的自己?

她想好好爱自己,她不能欺负自己。

又一朵烟花升上去,在最高处炸开,金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两人的侧脸。

宋清风转头看她:“桉桉,你长大了。”

岑桉勾唇轻轻笑了一下:“哥哥,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放,楼下的小孩还在笑。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年初四,岑桉和宋清风一块去找了新的住处。

地方在大桥南路,房租比现在贵出一截,但环境好很多,交通也便利。

三人商量了一下,定了下来。

岑桉陪于女士买菜回来,刚走到楼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围了一圈人。又是那拨街坊邻居,站着的、嗑瓜子的、交头接耳的,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阵仗。

人群中间是那个胖妇人一家。

男人脸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着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骂。

那女孩低着头,长发散乱,脸颊上一个巴掌印红得刺眼,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廉耻的东西!”男人吼着,“走!现在就跟老子去医院,把这孽种打了!”

胖妇人死命拦在他面前,又哭又喊:“你打!你连我一起打死算了!”

她身后护着那个女孩,转身攥住女儿的胳膊,声音都劈了:“丫头,你告诉妈,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是他欺负你的,是不是?”

女孩被拉扯得晃了一下,死死咬着下唇,脸色惨白,一个字也不肯吐。

“你说话啊!”

周围那些看笑话的邻居开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岑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几天前,同一个地方,同一拨人。他们用那些淬了毒的闲话,几乎将于女士逼到墙角。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过来。

现在,源头在自己眼前翻腾、溃烂。

那些曾经掷向别人的石头,以更沉的方式,砸回了她们自己头顶。

胖妇人还在摇晃着沉默的女儿,哭嚎一声高过一声。

男人不耐烦地推开她,伸手去抓拽女孩。

于女士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心疼:“好好的姑娘,这今后可怎么办。”

到底是为人母亲,即便对方前几天还对她言语侮辱过,可她的孩子是无辜的。

祸不及孩子。

相较于于女士的忧心,岑桉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幕。

她一直相信善恶有报,因果轮回。

“桉桉。”于女士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问,“我们还搬吗?”

岑桉收回视线:“搬。”

回到楼上,于女士去厨房做饭。

岑桉站在阳台上。拿着浇花壶,温吞吞地给那盆茉莉浇水。

楼下还在吵。男人的骂声,女人的哭喊,邻居的议论,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她没往下看。

眼前这盆茉莉开得正好,白的绿的,不声不响的。

她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心想,要是能四季常开就好了。

她放下浇花壶,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110吗?我路过一个小区,看到有人在实施家暴。”

电话那头问了地址。她报了这条街的名字。

不过十分钟,警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岑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个警察出现在楼底,看着那团闹剧被分开。

那个女孩被警察护在一边,胖妇人在哭,男人还在吼,但声音低下去了。

“桉桉,吃饭了。”屋内,传来于女士的声音。

“好。”她理了理刚修剪好的盆栽,放下剪刀,走出阳台。

初六一早,三人就忙着搬新家。

岑桉抱着一个装着零碎物件的纸箱,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撞见个熟悉的身影。

“岑桉?你怎么在这儿?”纪明月手里拎着袋垃圾,看见她时眼睛一亮。

她目光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纸箱,又追问,“你这是……搬家呀?”

岑桉笑着点头:“对,刚搬过来,就在楼上。”

“这么巧!我也住三楼!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

她扔完垃圾,没急着回家,反倒折回来帮着搬行李。

于女士看她跑前跑后的,心里过意不去:“谢谢你啊小姑娘,辛苦你了!一块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不用啦阿姨,”纪明月摆了摆手,“我爸已经做好饭等着我了。你们刚搬进来还得收拾,我就不添乱啦!我住对门,以后有空我常来串门!”

“好呀好呀!”于女士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不善言辞。从前日子宽裕的时候,都是别人上赶着和她交朋友,她从来不需要费心维系什么。

如今虎落平阳,她依旧不擅长和街坊邻里处好关系。尤其是换了个新环境,她心里更没底,怕自己应付不来。

纪明月的目光悄悄扫过一旁正默默归置家具的宋清风:“岑桉,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她把岑桉拉到门口。

岑桉问,怎么了?

“岑桉,屋里那个男生是谁呀?是你哥哥吗?”

岑桉点点头。

纪明月悄悄探头,往里看去,说:“他长得好像《天龙八部》里面的段誉。”

岑桉一愣,她还以为纪明月有什么要紧事。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里正在整理桌子的宋清风。

他穿着一件咖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把书一本本码进柜子里。

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线条流畅柔和,没有凌厉的棱角,却又不失骨感,自带一种少年感的清俊。

“确实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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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洲予她
连载中渡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