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连珹头一回以席家儿媳的身份坐这中秋席,才算真见识了什么叫“节礼重于年礼”。

午后起,朱漆铜钉大门便虚掩着。几位席氏独董携家眷登门,镜生科技的核心高管也在,连东南亚领事馆的商务参赞,刚和席径舟在偏厅喝了半盏茶。连家因着连允之的规矩,中秋不见客,席家却不同——席径舟这半生的人脉,有一半是在这节礼往来的茶香里织就的。

连珹被席镜生牵着踏进正厅,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一蜷。满厅灯火通明,几位董事围坐在紫檀木沙发区,茶香混着雪茄余韵缓缓流动。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座宾客,心里微微一虚——方才在车上,那个原本只是轻碰的吻,最后竟演变成难舍难分的深吻,口红全蹭在他唇上,她不得不就着后视镜,用拇指一点一点帮他擦干净。

她偏头瞥了眼席镜生的嘴角,确认再无痕迹,才松了口气。席镜生低头瞧见她这副心虚的小模样,捏了捏她的手指,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够她一人听见:“放心,擦干净了。不过席太下次偷袭前,建议先评估局势——你老公的自制力,可能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连珹耳根一热,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他已直起身,恢复一贯的散漫从容,牵着她朝主位走去。穿过正厅时,几位董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身侧那位穿着黑色旗袍、鬓边别着红芍药的年轻女人身上。连珹微微颔首,姿态端庄疏离,旗袍缎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流光。有几位董事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席径舟正和姚远山站在偏厅入口说话。姚远山背对门口,身姿挺直,头发灰白,笑起来声音浑厚爽朗。连珹看到那侧影时脚步顿了一下,席镜生捏了捏她的手指,牵着她继续往前。席径舟最先看到他们,抬眼朝连珹点了点头。连珹微微欠身:“爸。”

席径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比上回在办公室里缓和几分:“过敏好些了?你妈在后头等你,明意也在。这边人多,让明意带你过去坐。”

连珹点头,松开席镜生的手。席镜生低头看她,轻声说:“一会儿去找你。”然后转向姚远山,桃花眼含笑:“姚伯伯,好久不见。”

席明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挽住连珹的胳膊,朝父亲和弟弟挥挥手,就把人往正厅后头的连廊带。连廊很安静,脚下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隔着一道假山,前厅的寒暄声成了隐约的背景音。

席明意上下打量连珹一眼,目光在她鬓边的红芍药上停了片刻,笑得促狭:“二子给你戴的?上回你来老宅,他也给你戴了朵红芍药,当时我还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乖。后来才想明白——他哪是乖,他是在给自己盖章。一模一样的黑衣裳,一模一样的红芍药,复刻啊。”

她知道弟弟的心思,继续推心置腹:“珹珹,跟你说句实在的。二子以前确实荒唐过,但自从娶了你,他变了不止一点。上回他生日,大哥在视频里看到他给你弹琴,跟我说,‘镜生终于像个人了’。等会儿你见到大哥,他肯定也会这么说。”

席明意拍拍连珹的手:“走吧,妈在里头包月饼,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一直念叨你。”

席砚礼老爷子住在老宅最安静的东南角,一栋独立小平房,门前两棵金桂正逢花期,香气清冽不腻。柏孟吟正和保姆在偏厅里包月饼,面粉和桂花糖的甜香混在一起。席砚礼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

看见连珹进来,老爷子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镜生那小子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连珹在老爷子旁边坐下,认真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上回您让他少抽点烟,他现在在家都不抽了。”席砚礼听了眉开眼笑。柏孟吟在旁边一边擀面一边插嘴:“前阵子二子生日,我让明意带了一份礼物给珹珹。喜不喜欢?”

连珹点头:“喜欢。我拿回去放在婚房的书房里了,和大哥送的那套笔记本放在一起。”柏孟吟笑得眼睛弯起来:“喜欢就好。二子过生日从来不要家里给什么,今年主动问我要礼物——要给你备一份。他以前哪会想这些。”

席明意插嘴:“他以前连自己生日都懒得过。有一年我送他条围巾,他拿来垫猫窝。”“姐,那围巾后来我戴了。猫是兰弃尘捡的,猫窝是唐川搭的,我就出块地方。”

所有人同时回头。席镜生正靠在门框上,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微微松了几分,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前厅那些应酬的浮尘被挡在金桂之外,他整个人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松弛安静。席明意挑眉:“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姚远山不是还在前厅?”

“爸陪他去雪茄室了,剩下的人大哥在招呼。”

“你溜得可真快。”

席镜生没理姐姐,走进来在连珹身侧坐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偏头看她:“妈给你包了什么馅的?我闻着像桂花。”

柏孟吟笑着说了好几样。连珹乖乖重复,他低头看她,想起刚才在车上她絮絮叨叨问的那些问题,嘴角微微弯起来。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把核桃放在一边,朝连珹伸了伸手:“小丫头,陪爷爷出去看看月亮。镜生,你也来。”

*

老宅庭院里,荷塘静水托着一轮满月。席砚礼坐在轮椅上,连珹缓缓推着他,席镜生落后两步,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又安静。

老爷子仰头看了会儿月亮,忽然开口:“镜生七岁那年中秋,非要自己爬上天台。保姆没拦住,一脚踩空,磕掉了半颗门牙。那会儿他蔫着不敢哭,怕挨骂。后来是你大哥拿了块月饼哄他,才止住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缓,“一晃二十多年了。现在有人管着你,爷爷放心。”

席镜生站到连珹身侧,手指不自觉探过去,轻轻扣住她的。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应:“爷爷,您放心。”连珹反手,握紧了他。

月色下,荷香混着桂香,把前厅那些推杯换盏的声响滤得远了。席镜生忽然牵起她,绕过荷塘,拐进假山后的竹林小径。脚步又快又稳,像在躲什么。连珹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踉跄了一下,席镜生立刻回头,干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穿过月洞门。

“你干嘛?”连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他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月辉,也映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老爷子刚抖出我七岁磕掉门牙的糗事,再待下去,我十三岁爬屋顶摔断胳膊的段子就该出炉了。我不要面子吗?”

席镜生没再解释,只牵紧她的手,十指扣死,穿过茶室那片落地玻璃。老宅的喧嚣被竹林和桂香一层层隔在后头。他带着她走到后园最深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窄窄的楼梯往上,尽头是一方小小的露台。

两把旧藤椅,一张小石桌,桌上搁着一盏未点的油灯。角落几盆金桂开得正好,月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把整个露台浸在清冷的银白里。

“我十二岁前住这儿。”席镜生脱了西装搭在藤椅扶手,松开领带,仰头看月亮,“后来去了美国,回来就搬出去了。这露台,除了打扫的阿姨懒得爬楼,没人来。”他偏头看她,眼底有笑,“席太,你是头一个被我拐上来的。”

连珹在藤椅上坐下,抬头望着那轮满月。荷塘的清气与桂花的甜香被夜风送上露台,远处前厅的笑语像隔着一层纱,恍如另一个世界。

“你以前不开心,就一个人躲这儿?”

席镜生没立刻答。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盏旧油灯,在手里转了一圈。“谈不上开不开心。只觉得下面人太多,人人都在说,却没人在听。”他把油灯放回原处,靠在桌沿,摊开手掌,“我以为长大就是把声音越说越小,把门越关越紧。后来退了学,把‘Jenson’锁进箱子,就更不需要说话了——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他抬起眼,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交界。“直到某天,一个把我论文背得比我还熟的小学妹,坐在我对面,用我的公式反驳我。我当时就想,完了。”

连珹弯起嘴角:“完了什么?”

“完了,这辈子遇到对手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撑在藤椅扶手两侧,将她圈在方寸之间,微微仰头看进她眼里,“遇见你之前,我自负自控力极好。什么女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没人能让我破戒。结果你往我旁边一坐,什么都没做,那股无花果香飘过来,我就受不了。”

“后来才明白,哪有什么自控力——原来只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连珹垂眼看着他。此刻的他像只翻出柔软肚皮的狐狸,收起所有爪牙,把最不设防的一面摊开给她看。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眉骨的线条:“所以你以前……不开心。”

“嗯。”席镜生覆上她的手背,偏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再抬眼时,声音更轻,“你呢?想不想你妈妈?”

连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搁在自己膝上。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小时候想。”

“十二岁之后,就不敢想了。今晚柏妈妈拉着我学包月饼,我忽然想起,我妈妈以前教我做甜挞,不是月饼。”她弯起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却很真,“今晚的月饼很好吃。柏妈妈在旁边教我压模,说‘这样花纹才好看’……原来,和妈妈一起做这些,是这样的感觉。”

席镜生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心口像被一只很软、很凉的手轻轻攥住。她不是在诉苦,不是在讨怜。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那些缺失的、迟来的温暖,她都记得,也珍惜。

“连珹,”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那点被他吻出的淡红,“你知道你有多好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没变冷,没变硬。你还会因为妈妈教的一首曲子记那么久,还会在我问你开不开心时,反过来问我。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经历过那么多,还愿意信人?”

连珹垂下眼睫,把脸贴进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因为我见过光。十五岁,阶梯教室,有个人在白板上写公式,写到一半回头问我们‘你相信直觉吗’。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原来人可以活得这样光亮。”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唇角,“那个人就是你。你不是总说我笨吗?我这个笨蛋,就是这么保护自己的。想着你,那些不好的事,就都忘了。”

席镜生把脸埋进她颈窝,许久没动。再抬头时,桃花眼里有点微光在闪。他忽然站起身,将她从藤椅上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连珹被他吻得踉跄半步,后腰抵上石桌边缘。他顺势将她抱上石桌,双手撑在她身侧,呼吸纠缠在一起。

“席镜生……”她喘着气推他胸口,“这是在老宅。”

“我知道。”他低头,唇在她锁骨上流连,声音沙哑,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不是问我以前为什么躲这儿吗?因为没人看得见,也没人听得到。所以——”他轻轻拨开她旗袍领口,唇贴上那颗红痣,低语如叹,“接下来你喊轻些,就不会有人发现。”

连珹一把揪住他衬衫前襟,将他拽离自己脖颈,红着眼角瞪他:“你刚才还说没人来——!”

席镜生看着她炸毛的模样,低笑出声,将她从石桌上抱下来,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好了,不闹你。”他看了眼腕表,“快开席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手机震动。席明意的声音炸响在听筒里:“二子!你把弟妹拐哪儿去了!妈喊开席了,全桌就等你俩——”

“知道了。”他截断姐姐的咆哮,语气恢复一贯的散漫,“马上来。”

收起手机,席镜生牵起连珹的手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伸手将她鬓边那朵芍药正了正,再把旗袍领口仔细理好,拇指在她唇角轻轻一揩,蹭掉那抹晕开的嫣红。

“走吧,席太。”他牵着她,步入那片从露台流淌下去的月色里,“该回去当席家少奶奶了。”

*

席镜生牵着连珹回到正厅时,宴席已开。花梨木圆桌铺着暗纹锦缎,冷盘齐整。席径舟坐镇主位,柏孟吟在侧,席镜尘的轮椅静停在旁,席明意正帮着保姆摆弄月饼。几位董事与女眷分坐两桌,姚远山居客席首位,正与席径舟低声交谈。

席明意眼尖,一把将连珹拉到自己与柏孟吟中间,朝二子摆摆手:“你去前头,跟爸他们一桌。你们那儿烟味重,可别把珹珹拽过去熏着。”

席镜生深深看她一眼,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便转身朝前厅走去。

前厅觥筹交错,雪茄烟雾缭绕。席径舟见他过来,抬手示意落座。席镜生端起酒杯,先敬了在座几位长辈,言辞得体,姿态从容。一轮酒过,席径舟搁下筷子,偏头看他:“上回董事会提名的事,你跟珹珹提了没有?”

席镜生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席氏董事会空缺一席,按例从家族或核心高管中补缺。席径舟的意思,是让连珹入席。这绝非虚衔——手握投票权,参与战略决策,席家几代媳妇,从无一人真正踏入这核心权力圈。但席径舟没有亲自开口,他把这份人情,留给了儿子。

席镜生垂眸,晃了晃杯中琥珀色液体,声音散漫却坦荡:“没提。这事得您亲自跟她说——我提,她当是哄她;您提,她才知是席家的态度。”

席径舟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言,朝身侧秘书微微颔首。

几分钟后,连珹被请到前厅。她尚不知就里,直到席径舟站起身,当着几位董事的面,语气平稳而郑重地宣布:他将提名连珹女士为席氏集团董事会候补董事,待下次股东大会表决。

他说,连珹女士在神经科学与AI交叉领域的造诣,及其执掌珹光科技、LianBio的战略实绩,契合席氏科技转型的长远宏图。更重要的——她是席家的人。

席明意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口哨。柏孟吟放下筷子,眼底漾开笑意。席镜尘在窗边微微颔首。

连珹怔在原地,数秒后才偏头看向席镜生——他仍慵懒地靠在椅背,指尖把玩着酒杯,桃花眼里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印证:我说过,有惊喜。

她忽然懂了。他一路卖关子,在露台上安抚她不必紧张。他为她铺好了路,却将推开那扇门的决定性力量,交给了席径舟。因为他深知,他给的叫“宠”,席家给的,才叫“重”。她需要的,是后者。

连珹收回目光,微微欠身,谢过父亲,语气平静而克制。

座间几位董事交换眼神。席家这位少奶奶,原来并非徒有其表。姚远山坐在角落,端着茶杯未语,目光在连珹脸上停留一瞬,转而投向席镜生,若有所思。

随后便是敬酒。董事们轮番举杯,连珹一一应下,姿态从容,然酒量显然非其所长。席镜生几次欲替她挡酒,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不愿被人视作需丈夫庇佑于羽翼下的娇弱新妇。

直至那位资历最老的董事举起了第三杯。连珹刚欲端杯,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截走了她手中的酒盏。

席镜生起身,朝那位董事举杯一笑,语气亲昵却不容置喙:“何叔,她过敏初愈,医嘱忌酒。这杯,我代了。”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连珹抬眸看他。他放下酒杯,并未看她,只将手轻轻搭在她后腰,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

敬酒一轮毕,回归座席。连珹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正对上席镜生的眼睛。他脸上尚挂着应酬的浅笑,但眼底那层冰寒,她看得分明。

他生气了。

家宴后半程在表面的和乐下缓缓流逝。散席时,夜色已深。席镜生牵着连珹与长辈们辞别,柏孟吟拉着她的手又细细叮嘱一番,席径舟只略一颔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

回程车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影,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公寓,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玄关感应灯幽幽亮起,照亮方寸之地。

席镜生未开大灯,径自松开领带,随手掷在玄关柜上,转身看着正低头换鞋的连珹。

“连珹。”声音沉得发哑。

“在车上,我怎么跟你说的?”他停在她面前,步步紧逼,“记不记得?”

连珹站在窗前,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入,流淌在她旗袍的缎面上。她思忖片刻,轻声答:“记得。”

“重复一遍。”

“……不喝酒。”

席镜生又逼近一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你方才在席上,喝了多少杯。”

连珹沉默。月光在她侧脸流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那不是应酬,”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坚定,“那是父亲当众宣布提名的场合。我若不喝,旁人会觉得我拿乔,觉得席家给的面子,我不肯接。”

连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他:“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当时——”

“但当时你觉得,”他打断她,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她胸口发紧,“我给你的指令,可以在你认定的‘更重要的事’面前,被你自行篡改。”

席镜生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他身上未散的酒气与雪茄尾调,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沉沉笼罩下来。

“连珹,我问你。”他微微倾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暗色,“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他指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惯得你以为,可以随意违抗我的指令?”

“还是你觉得,”席镜生俯得更低,气息拂过她唇畔,声音压得极低,“那天晚上的游戏,就只是游戏——出了那扇门,我的话,便成了你随手可弃的建议?”

连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鹿小姐手腕上渗着淡红的纱布,还有护士压得极低、却像针尖扎人的那句“他下手太狠了”。

每一次,他都对着她收起所有锋利的爪牙,戴一副温文的假面,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席镜生,你每次给我下指令,又在我可能做不到的时候,自己替我挡掉。你到底在怕什么?”

捏着她下巴的指节猛地收紧,骨节硌得她下颌骨发疼。

“怕伤害我?”她没退,目光清亮得像浸了月光的湖,直直撞进他眼底,“还是怕我……根本接不住你的全部?”

空气瞬间凝成冰。席镜生眸色骤然沉下去,黑得像不见底的渊。“接不住我的全部?”他重复这几个字,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碎冰碴子,“连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以为你看见的那些‘游戏’,就是全部?”

“我在医院看见鹿小姐了。”连珹声音稳得不像话,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细微地抖,“她手在抖,手腕上缠着纱布。护士说,‘他下手太狠了’。”

席镜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可以对别人展露你真实的**,甚至……失控的伤害。”连珹一字一顿,下颌在他指尖颤得厉害,眼神却倔得像头小兽,“为什么偏偏对我,就要把我隔绝在外,给我看一个被修剪过、磨平了棱角的‘安全版’?席镜生,你在剥夺我的权利——剥夺我了解全部的你、面对全部的你、甚至选择要不要接受全部你的权利。”

“权利?”席镜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蓦地松开她的下巴,后退半步。玄关昏黄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珹瞬间陷入一片裹着他雪茄味的阴影里,他冰冷的目光像刀,刮得她皮肤发疼,“连珹,你把自己和外头那些用钱就能打发、给点刺激就软了腰的玩物,相提并论?嗯?!”

“她们是消遣,是各取所需的物件。你是什么?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妻子!我把你护在尘埃之外,舍不得你碰一点脏、受一点委屈,你倒好,觉得我在剥夺你的‘权利’?你觉得那种……那种能把人碾碎、弄脏、拼都拼不回来的东西,是你该见识的?嗯?”

连珹被他话里的尖锐和藏不住的痛刺得心口发颤,可一股更倔的劲儿顶了上来。她挺直脊背,半步不退,眼眶热得发烫,却死死忍着没眨:“是,我想见识。席镜生,我不是你温室里供着的花,也不是你棋盘上要精心护着、不染尘埃的皇后。你可以对我温柔,可以对我好,但不能替我做决定,不能替我判断什么是我能承受、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你害怕的,究竟是伤到我,还是怕你自己控制不住?怕你一旦对我露出那一面,就再也回不了头,怕我像其他人一样,要么崩溃,要么逃走?”

最后一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锁了那么多年的匣子。

席镜生脸上冰冷的审视瞬间碎裂,翻涌出深不见底的戾气。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重抵在冰冷的玄关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连珹的后背撞上墙面,疼得她抽了口气。他整个人压下来,眼底是连她都陌生的侵略性,像头被踩了痛脚的兽。

“好,很好。”席镜生盯着她,字字带血,“你想见识?想试试?连珹,你确定你接得住吗?”

他用拇指用力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红印,“你以为那是什么?是绑绑手腕、说点情话的过家家?那是能把人弄脏、弄坏、弄得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你也想试试?嗯?”

空气凝固得像块冰。席镜生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可眼底翻涌的黑潮却慢慢沉淀下去,凝成一种更冷的、毫无温度的东西。方才的暴怒像幻觉,此刻的他,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锋芒内敛,煞气逼人。

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卧室中央那片厚实的羊绒地毯,背对着连珹,慢条斯理地解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优雅从容,和刚才抵着她的狂暴判若两人。

“把衣服脱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全部。跪到毯子上去。”

连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线在灯光下拉出沉默的剪影,那是她熟悉的席镜生,却又陌生得可怕。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开始解旗袍侧边的盘扣。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可动作没停。精致的黑色旗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花。接着是内衣,最后,她身上再无一丝遮蔽。

初秋的凉意瞬间裹住她,皮肤激起细密的战栗。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那块柔软的羊绒毯边缘,屈膝跪了下去。羊绒的柔软触感与膝盖接触,形成诡异的反差。她垂着眼,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席镜生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条深棕色的皮带,皮质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踱步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现在,”他垂眸,目光像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掠过她光裸的肩背、蝴蝶骨,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解开。”

连珹抬起眼,看向他腰间。皮带扣是简洁的金属款式,泛着冷光。她抿了抿唇,抬手伸向他的皮带。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扣,席镜生的声音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谁让你用手了?”

连珹的手僵在半空。她愕然抬首,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眼睛——他在逼她,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逼她自己做选择:是退,还是进。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皮带上皮革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柑橘琥珀香。连珹脑子里闪过医院走廊里鹿小姐发抖的手,闪过露台上他把脸埋在她颈窝的温度,闪过他说“你是第一个”时眼底的微光。

然后,她动了。

连珹跪直身体,仰起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苍白,唯有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她向前倾身,慢慢凑近他腰间。

席镜生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刹那绷紧到了极致。垂在身侧、握着皮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她靠近,看着她微微张开失去血色的唇,靠近那冰冷的金属扣。他能感觉到她睫毛扫过他裤腰的触感,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没预料到她会真的做。

连珹咬住了皮带冰冷的金属扣舌。“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她没有立刻退开,维持着那个屈辱的姿势,闭着眼,用牙齿一点点地将皮带从他的裤腰上抽离。温热的皮革擦过她的脸颊,烫得她耳尖发红。

就在皮带即将被完全抽出,金属扣头即将脱离他裤绊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是抽在别处。是那条刚刚被她用牙齿解开的皮带,被它的主人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抽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了她不着一丝的肩背上!

“呃——!”

连珹猝不及防,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那不是尖锐的疼,是沉闷的冲击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皮肤上,紧接着,火辣辣的剧痛才海啸般席卷神经末梢。她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栽倒,双手下意识撑在地毯上,才勉强稳住。肩胛骨下方的皮肤上,一道鲜艳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凸起来,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眼泪几乎是生理性地冲上眼眶,但连珹死死咬住了下唇,把呜咽和更多的痛呼狠狠堵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席镜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皮带,呼吸依旧平稳。他看着那道迅速肿起的红痕,眼神深不见底,声音冰冷,毫无起伏地命令:“跪好。背挺直。”

连珹撑着地毯的手指深深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指节泛白。她颤抖着,一点点重新跪直身体,将颤抖的脊背挺直,暴露在他面前。羞辱和剧痛让她全身都在细微地发抖,但她梗着脖子,没有回头,也没有求饶。

“手,放在膝盖上。不许动。”指令平稳,却淬着冰,“腿,分开。我让你并拢了?分、开。”

连珹僵硬地松开本能夹紧的双腿,将最脆弱的防线彻底敞开。这个姿势让她无处遁形,羞耻感混着剧痛,像潮水般漫上来。

“很好。”席镜生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赞许,只有更深的寒意。

“啪!”

第二下接踵而至,比第一下更重、更狠,精准地咬在第一道伤痕下方。沉闷的响声在死寂中炸开,连珹的身体猛地一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死死咬住牙关,将痛呼硬生生咽回喉咙,只余下从齿缝间漏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我说了,跪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重洋。

“啪!啪!”

第三下,紧接着第四下,毫不留情地抽在腰臀交界处。那里皮肉柔软,痛感尖锐得近乎残忍。连珹终于控制不住地向前蜷缩,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冷汗从额角滑落,脸色苍白如纸,唯有被咬破的嫣红唇瓣,和背上那几道迅速肿胀、交错泛出深色血点的红痕,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色彩。

房间里只剩下皮带撕裂空气的脆响,和她竭力平复却依旧破碎的喘息。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身体在每一次击打落下时无法控制地战栗。

席镜生挥动皮带的手臂稳定得可怕,落点精准地避开骨骼,只留下纯粹的皮肉之苦。他的目光锁在她背上,看着白皙的皮肤迅速红肿、充血,看着她因疼痛而剧烈起伏的肩胛骨。他在等。等她的崩溃,等她的哭喊,等那句能叫停一切的“莫比乌斯”。只要她喊出来,这一切便会终止。他会扔掉皮带,抱住她,为她处理伤口,会……

可她没有。从第一下那声猝不及防的痛呼后,她再未发出任何求饶或哭泣。只有沉重的、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喘息,和那具单薄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这种沉默的承受,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心头发沉,那股冰冷的怒意之下,开始窜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恐慌。他下手愈发狠厉,落点却开始有了微不可察的偏移,仿佛想用更激烈的疼痛,逼出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说话!”席镜生终于低吼出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某种更黑暗的暴戾,“求饶!或者喊停!连珹,我让你说话!”

皮带再次扬起,带着更凌厉的风声。

连珹在又一次剧痛袭来的间隙,猛地抬起头。汗水浸湿了鬓角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眼眶通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眸,在剧痛和汗水的迷蒙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撞进他翻涌着怒意与恐慌的眼底。

她张开嘴,下唇上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随着破碎的喘息,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锋利,一字一顿地砸向他:

“席镜生……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然后,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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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II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