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席镜生收拾完上楼,连珹还坐在梳妆台前出神。头发梳了一半,人却歪着头,指尖点着手机屏幕。满屏皆是姜季泽与汪松燃联姻的传闻,几篇通稿翻来覆去炒同一盘冷饭,唯独一个名字被刻意隐去——湘湘。
她将手机反扣在台面,重新拿起梳子,眉心却仍轻轻蹙着。
席镜生从衣帽间踱出,一边慢条斯理地系袖扣,目光扫过她亮着的锁屏,只瞥见标题便了然。他倚在一旁,语气散漫:“姜季泽若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也配叫爹?倒是汪家这位四小姐,动作够快——昨天给你送花,今天就占头条,生怕旁人不知她背后站着整支公关团队。”
连珹皱了皱眉,放下梳子,抬眼看他,忽然问:“你很喜欢小孩子?”
席镜生顺手拿起台面上那根她刚解下的墨绿蕾丝带,在指节绕了两圈,故意蹭过她后颈的碎发,逗得她缩了缩脖子才笑:“只喜欢我们家这只。别的?免了,我可没耐心哄别人家孩子喊叔叔。”
连珹瞪他一眼,没再追问。
席镜生靠在她身后的衣柜旁,看她描眉,顺口提了汪松燃送花和请柬的事,又轻描淡写说电梯事故:“卡在十层和十一层之间,弃子手腕缝了五针,汪兆平借这茬搭线东南亚冷链,汪松燃的请柬,大概率是冲着这条线来的。”
连珹的眉笔“啪”一下掉在台面上。她转过身,抓着席镜生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你也在那部电梯里?怎么不早说?”
“没受伤,”席镜生由着她攥着手腕,还笑,“就脏了身西装。弃子的工伤我给报了,怎么,席太现在要亲自检查?”
连珹从镜子里瞪他,把眉笔塞回抽屉,索性不理他了。
席镜生拿起那根墨绿发带,绕到她身后拢起长发。指腹蹭过她后颈软发时,语气沉了点:“晚上先去医院复查过敏,然后直接去老宅。中秋总得回去一趟,上回我生日,老席让元秘书送了蛋糕,这次答应带你去吃饭。”
发带轻轻收紧,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软下来:“记不记得开春去老宅看爷爷,穿的那件黑旗袍?今晚想看你穿。”
连珹一把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对着镜子照了照——马尾松紧刚好,墨绿发带绕两圈,结处垂下一小截,衬得耳上那颗珍珠愈发明润。她心里满意,嘴上却不肯饶人:“手法挺熟,没少给别的女孩子扎吧?”
席镜生俯身把下巴搁在她肩窝,笑着自证:“这辈子就给一个学妹扎过。学妹特别难追。但还好……”顿了顿,“后来学妹成了我太太。”
连珹被他堵得没话,任由他牵着手带下楼。
楼下刘妈正摆早餐,陈伯在旁擦咖啡机。席镜生拉开椅子让连珹坐下,自己靠在岛台边端起咖啡,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刘妈,中秋往连家送礼,有没有什么特别规矩?”
刘妈一边摆筷子,一边絮叨:“连家规矩多,朱静瓷那头,年年节礼都有定例——月饼要广式的,莲蓉双黄,配金骏眉;水果必得有柚子,柚子叶还能煮水沐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小姐小时候有一年中秋,一个人坐在院里剥柚子,剥得满手汁水,也没人来唤吃月饼。最后还是二少爷从楼上下来,把她拽进屋的。”
连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糊插嘴:“那次连玦让我叫哥哥才给吃。我叫了三声,他给了三个。”
席镜生笑:“连玦从小就会做交易。”
刘妈话头一转,念叨得更软了:“等以后有了小少爷小小姐,这院子就热闹了,柚子也有人剥了。”
席镜生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沿微微一顿。他没接话,只偏头看了连珹一眼——她正低头把吐司撕成小块,对这个话题既无特别兴趣,也未显排斥。他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刘妈您想得真远。先把她的过敏养好再说——这身风团才刚退,您那些大补汤先缓缓。”
连珹喝了口牛奶:“我没那么娇气。”
刘妈笑着摇头:“小小姐从小就不娇气,所以现在才要好好补回来嘛。”
连珹用完早餐先出了门。老陈已在车道候着,她弯腰上车前回头瞥了一眼——席镜生还靠在岛台边,手里端着半杯咖啡,朝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笑得像个不务正业的闲散人员。
等车驶出花园,席镜生才把咖啡杯搁回台面,指尖摩挲着杯沿,看向还在收拾的刘妈:“您在连家那些年,中秋也都这么忙?”
“比过年还忙,”刘妈擦着台面,声音低了些,“连家规矩大,朱静瓷那头送礼讲究多,年年中秋前,我腿都能跑细。”
席镜生端起咖啡壶添了半杯,语气散得像闲聊:“朱女士对规矩这么讲究,对珹珹小时候,管得也该很严吧?”
刘妈擦桌子的手慢下来,叹了口气:“何止严。小小姐刚来那两年,年夜饭都不许上主桌,说她是外头来的,怕冲撞客人。她就一个人端着碗在厨房吃,不哭不闹,吃完还帮我洗碗。”她顿了顿,“有一年中秋,连先生给她带了条新裙子,朱静瓷转头就让收起来,说洋气款式不适合连家女儿穿。后来小小姐去英国,中秋时连先生偶尔问起,朱静瓷总说孩子学业忙,回来不便。”
席镜生抬起眼,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目光却沉了:“连允之也没多问?”
刘妈摇头:“连先生心里疼,嘴上从不说。有一回从欧洲出差回来,给小小姐带了盒巧克力,朱静瓷接过去,说孩子不能吃太甜。后来那盒巧克力……也没到小小姐手里。”
席镜生垂眼,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连珹从不主动提朱静瓷,连被推下楼梯都只轻描淡写归为“意外”。原来不是不想提,是早已习惯——习惯了好东西到不了自己手中,习惯了冷遇是常态,习惯了将所有委屈都静默地咽下。
他提起咖啡壶,又添了半杯,语气恢复如常,像是忽然想起:“当年连家送她走,是为避嫌,还是另有缘故?”
刘妈把抹布放进水槽,水流声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送走前那阵子,太太天天和先生吵。有一回我在楼上收拾,听见她在书房里哭,说先生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法国女人……说小小姐越长越像她妈,先生每回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别人。”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后来太太出来看见我,脸都白了。从那以后,她对小小姐就更……小小姐不是忘了,是怕让别人为难。她觉得只要自己不出声,事就能过去。”
席镜生端起咖啡杯,又问:“那位法国生母,后来有过消息么?”
刘妈背对着他,手指绞着湿抹布:“这些年没听到什么信儿……想来,也是那边不敢来往。那位是个明白人,知道要是和女儿走得太近,小小姐在这头……更有气受。朱静瓷盯得紧,早些年小小姐在学校收到一封法国寄来的信,太太都让秘书先拆了看。后来,那边就再没寄过信了。”
“那年小小姐收到信,躲在柴房里看了三遍,哭都没出声。后来太太把信烧了,灰烬撒在花盆里,小小姐蹲在那盆花旁边看了半小时,后来再也没提过法国的事。”
席镜生饮尽最后一口咖啡,下颌微颔,算是应了刘妈欲言又止的关切,转身踩着楼梯上楼。
卧室浸在午后静谧的光里,空气浮动着连珹常用的玫瑰香。阳光毫无遮拦地漫过床榻,将两枚枕面熨得暖融,并卧如双栖。
梳妆台前,一缕长发遗落台面,在光下细如流苏。席镜生俯身拈起,指腹蹭过发丝的软,在指尖绕了两圈,最后轻巧地缠在镜前那支百合的花蕊上。
*
珹光每年的节礼向来舍得,连珹定的规矩也简单:全员礼盒之外,女员工额外多一束鲜切花。今年订的是铃兰配百合,白生生的,冷香里裹着点甜,正合她喜好。林檎带着行政部刚把花分完,办公区还漫着清甜味,连珹就想起事来,摸出手机给花至发消息:「汪松燃昨天往我办公室送了狐尾百合,附了张生日宴请柬,落款是“席太太”。」
没两秒手机就震起来,屏幕上跳着花至的头像,背景音里混着场记板的脆响和导演的吆喝。花至劈头就问:“狐尾百合?什么鬼玩意儿,好看吗?”
“毛茸茸的,橙色,品相不错。”连珹指尖绕着百合花茎,“汪小姐审美在线。”
“切,”花至在那头轻嗤,“审美好有什么用。请柬都递你桌上了,这哪是请客,是点卯呢。”
她声音听着平稳,但连珹太了解她——越是这种时候,花至越不会在电话里露怯。
“她查过我。”连珹语气很淡,“送的不是玫瑰不是绣球,是狐尾百合——花语是尊贵与繁荣。分寸拿捏得准,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流于俗套。这人不简单。”
花至说她收过太多这种带着钩子的礼,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意思——对方尊重的不是人,是身份。
那头花至笑了,说姜季泽这位四小姐做功课的劲头,不比她写论文差。
“姜季泽已经几天没回我消息了,”花至顿了顿,“姜家那边逼得紧,汪家又在造势。湘湘前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三个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老师问爸爸呢,湘湘低头摆弄蜡笔,小声说爸爸很忙。”
说到这句,花至声音终于哽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连珹握着手机,声音放轻:“汪松燃请的是‘席太太’。她大概想探我的态度——或者说,席家的态度。”
“这位四小姐效率真高,”花至冷笑,“花送你办公室,请柬写你大名,今天一早就上头条——生怕别人不知道汪家要嫁女。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拿你当跳板。”
“我没打算让她拿我当任何东西。”连珹靠进椅背,“你那边,姜季泽给过准话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花至声音低下来:“他给不了。姜家内部也在博弈,汪家咬得死。他说让他处理——可我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处理。有时候我想,要是没有湘湘,他可能早就妥协了。可有了湘湘,他还这样……我又觉得对不起她。”
“湘湘不会觉得对不起,”连珹轻声说,“她只是在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
花至在那边笑了一声,又恢复惯常的嬉笑语气:“行了,你别操心我,先把过敏养好。”顿了顿,又说,“湘湘昨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猜她说什么?——‘那回来的时候,能带那个会弹钢琴的干爸爸吗?’”
连珹弯起嘴角:“你告诉她,干爸爸最近天天在家弹琴,弹得邻居都快投诉了。”
花至在那头笑起来,笑完,声音又轻了些:“你怎么回汪松燃的?”
“还没回。”
“席总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留着请柬,等他看看。”
花至“啧”了一声:“席总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不知道,”连珹目光落在桌上那束铃兰百合上,“但他最近心情不错。比如昨晚,还跪在床底下,拿这花当扫帚,帮我找珍珠。”
花至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什么珍珠?”
“婚纱上的。婚礼那天掉了一颗,昨天让他找到了。”
花至又沉默了几秒,才调侃道:“真想象不出,席镜生那种一点不接地气的人,怎么趴地上找珍珠的。”
连珹也笑。
“对了,”花至忽然说,“回头汪松燃生日宴,记得把席总穿什么告诉我。”
“干嘛?”
“拿来气姜季泽啊,”花至笑,“席总往那儿一站,谁还看新郎啊。”
连珹忍不住笑出声。
直到电话挂断,连珹嘴角还弯着,看了眼桌上林檎送来的百合和铃兰。想起早晨某人拿着狐尾百合在床底下扫荡的样子——穗状花序被他当成扫雷器来来回回拨了好几遍,边缘几朵小花明显蹭歪了。
她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席总,今早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擅自将甲方资产(狐尾百合)挪用于非约定用途(床底探珍珠作业),导致标的物损毁。根据《席连联姻补充协议》兜底条款,甲方现要求乙方照价赔偿。不接受精神损失费抵账,不接受‘晚上再说’,不接受蓝莓糖折现。”
消息发出去不到片刻,席镜生的语音回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晨起未消的慵懒和笑意:“席太,你这一大早就跟我谈赔偿。昨晚还叫‘主人’,今天一早就成甲方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连珹嘴角弯起来,打字的手指却冷淡而精准:“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游戏规则是你定的,凌晨零点清零。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对了。早上你趴地上找珍珠的时候,头发翘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在“撤回”和“就这样”之间犹豫了一瞬,最终按灭了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查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檎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身后跟着两个人——连允之,和连珲。
连允之身着灰蓝中山装,步子沉稳。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开口:“路过,上来看看你。”
连珹从办公桌后起身:“爸,大哥。”
连珲朝林檎略一示意,门被轻轻带上。
她引二人到沙发区,亲手沏了茶。连允之环顾四周,微微颔首:“公司打理得不错。”话锋一转,“镜生呢?”
“上午有会,”连珹将茶杯推过去,“晚上来接我去老宅。”
连珲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却透着了然:“前几日过敏,老二说你进了医院。镜生去的?”
“嗯。”连珹应了一声,没提席镜生是从药监局闯红灯赶来的,也没提连玦那通电话。
连允之低头抿茶,杯底轻叩桌面,声音沉稳:“东南亚项目推进得不错,镜生配合也到位。上次董事会,汪家那位老先生,对他很是欣赏。”
连珹垂眼,听出弦外之音。
“汪家四小姐近日与姜家走动频繁,”连珲靠进沙发,语气闲适,“姜家那头,向来是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但席家这边,你这边,我看根基稳得很。”
“汪小姐昨日送了花到我办公室,附了请柬。”连珹抬眼,目光平静,“她请的是‘席太太’,不是‘连总’。”
连允之抬眼看了看她。连珲笑了笑:“汪小姐做事章法很正。她大约是想探探席家的态度——或者说,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简单。”连珹语气淡如止水,“汪小姐愿与席家交好,是她和席家之间的事。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我不替席家挡人,也不替任何人搭桥。”
连允之放下茶杯,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此次东南亚项目,连玦出力不少。镜生与他合作默契,是好事。”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缓,“不过,枕边人终究不同。有些话你说,比连玦说更管用。”
连珹端茶抿了一口:“爸爸,镜生和二哥之间,不需要我传话。他们自有直接沟通的渠道。”
连珲适时岔开:“珹珹前阵子过敏,镜生照顾得可还周到?”
“周到。”
连珲点头:“那就好。”
连允之从手边漆盒中取出一盅官燕,置于她桌前,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气色不错。刘妈说你过敏好了大半,席家对你,看来还算上心。”
连珹接过,垂眼:“镜生对我很好。”
连允之看了她片刻,不再谈公事。起身理了理袖口:“那就好。”
行至门口,他又回头,语气淡而温和:“镜生是个能干的,也是有主见的。你跟他,好好过。”
连珹送至电梯口。林檎上前,将二人一路送下。
她重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两条新消息。
一条来自席镜生:“赔。晚上带你去选。”
另一条紧随其后:“头发翘起来好看?那你明早自己来弄。”
*
唐川靠在驾驶座上,余光瞥见副驾的男人正将手机收进西装内袋,嘴角笑意未散。“又笑。从上车到现在,对着那块屏幕笑了三回。”他方向盘打着圈,语气懒散,“那位给你发什么了?学术论文还是法院传票?”
席镜生锁了屏,笑意还挂在嘴角,偏头看他,语调慵懒,锋芒暗藏:“唐川,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对我太太的关心,严重超标了。单身太久,开始把别人婚姻当连续剧追了?”
“你的婚姻确实很有娱乐性。”唐川面不改色,车子拐上主路,“早上出门前还在给人下指令,这会儿又对着人家发的‘资产管理条例’傻乐——这种夫妻情趣,一般人确实学不来。”
“是啊,”席镜生理所当然,“你没结过婚,不懂这乐趣。”
唐川嗤笑一声,没接茬。静了片刻,忽然开口:“连珹那种女人,看着清清冷冷的,心里比谁都长情。”
席镜生瞥他一眼,语气恢复惯常的慵懒与锋利:“唐川,你今天格外闲。新加坡酒店业萧条到让你有时间在这儿分析我太太性格了?”
“我这是关心你。”唐川目视前方,“上回在新加坡喝苦艾酒,你还跟我说不敢告诉她以前的事。现在呢?”
席镜生靠向椅背,窗外光影掠过他侧脸。沉默几秒,他开口,声音沉静:“还是不敢。但至少她现在知道我在‘玩’什么,也愿意跟我一起玩。慢慢来。反正人是我的了——户口本上写着,跑不了。”
车子汇入车流。席镜生瞥了眼导航,忽然正色:“对了,唐川。那位梁医生什么来历?”
“专攻儿童与青少年分离创伤的。”唐川答得干脆,“新加坡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梁医生,我托人辗转约了快半个月才排上。”
席镜生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平静:“连珹最近噩梦少了,但有些东西不是没了噩梦就算好了。她到现在还是习惯把情绪咽下去,不舒服不说,委屈不说,过敏进医院也不说。不是不信任我——是她从小就没学过怎么依赖别人。我想帮她,但我不是专业的。有些事,得专业的人来做。”
唐川沉默片刻:“梁医生资历很硬。只是这个方向的治疗周期长,见效慢。”
“不急,”席镜生说,“我有的是时间。今天先跟梁医生聊聊,把情况大致说清,听听初步判断。至于正式治疗,我不会替她做决定。等时机合适,会先问过她,再陪她去。”
唐川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知道么,以前在新加坡,见你跟女人打交道,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谁都可以、谁都不重要。现在,你会为了她提前半个月约心理医生、亲自做功课、还强调‘不会替她做决定’——”
“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席镜生没接话,只是拿出手机,指尖轻轻摩挲屏幕——那是连珹的头像,实验室里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
“快开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恢复如常,“别让人家梁医生等。”
*
不到五点,连珹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出一行字:「小兔子,下楼。带你去复查,顺便验收你今天的乖。」
她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秒,抬眼扫过会议室里正翻PPT的几个新人,回得板正:「会议延后30min,数据核验中。稍候。」——措辞严谨,标点齐全,和他那些言简意赅的指令摆在一起,活像两套互不兼容的通讯协议。
连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继续听汇报。新人把东南亚某国的医疗器械注册有效期标错,和市场准入模型差了六个月,连带后续合规节点全盘偏移。她没发火,只将PPT翻回那一页,激光笔在错处画了个圈。
“这个数据重核。下班前修正版发我,抄送林檎。下次引用跨国数据,注意各国监管更新周期差异——尤其是热带国家,雨季一来,连政策都会发霉。”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二下。她没理,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是温水。下午林檎悄咪咪换的,大概率是席镜生早上递完蓝莓时顺嘴交代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连续三下短促的震动,像某种加密电报。她终于翻过手机,三条消息挤在对话框里,字里行间都是某人欠揍的掌控感:
「指令一:把你面前那杯凉咖啡倒了,换温水。要是已经换了,就喝一口,我要听吞咽声。」
「指令二:右手边那支黑色签字笔,请在会议纪要空白处画一只兔子。丑点也没关系,画完即可。」
「指令三:散会后勿与他人约饭。你今晚的晚餐席位,已被我包了。穿墨绿西装,袖扣是你送的那对,自我感觉良好——问过你意见了,不同意也得同意。散会后立刻来验货。」
连珹垂眼,端起温水杯真喝了一口,喉间轻轻动了动。然后拿起笔,在纪要空白处三笔勾出个圆脑袋耷拉耳的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18:00”——正好是数据修正的截止时间,那兔子蹲在数字旁边,像在等下班。
散会时林檎来收文件,瞥见那页兔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假装咳嗽一声把纸翻过去,临走还偷偷多瞄了两眼。
连珹推开会议室门时,走廊里已有几位晚走的员工在小声议论。席镜生一身深墨绿枪驳领西装,怀中抱着一束新鲜的狐尾百合——比早晨那束更蓬松,穗状花序毛茸茸垂下,衬得他整个人像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不当家男主角。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穿过走廊里尚未散尽的人群,朝她走来。几个偷看的员工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让路,席镜生微微侧首朝她们挑眉一笑,桃花眼在廊灯下流光溢彩,随即收回目光,将花递到她面前。
“席太,你的赔偿金。品相完好,穗子一根没少,配色与昨日那束高度一致。请验收。”
连珹低头嗅了嗅花香,又抬眼看他:“席总今天穿这一身,是来接人,还是来抢头条?”
“接太太下班,自然要穿得正式点。”他顺手接过她臂弯里的托特包挂在自己肘上,另一只手牵过她的指尖,指腹蹭过她刚才握笔的指节,“验收合格的话,今晚的晚餐在老宅,主菜是你婆婆亲手蒸的莲蓉月饼。”
身后隐约传来女员工压抑的窃窃私语——“那是连总的老公?天,比照片还好看……”
席镜生微微偏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的笑:“听见没,席太?你的员工夸你老公养眼。”
连珹目视前方,步履平稳,轻声回道:“她们明天要交的报告还没写完,现在大概没空讨论你的颜值。”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连珹抱着那束狐尾百合走进去,他跟在其后。
门合上前,走廊里隐约飘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连总刚才在会议纪要上画了只兔子!真的,我看到林檎收起来的那页——”
席镜生闻言,低头笑了。他伸手,很自然地按了地下车库键,然后在连珹耳边轻声补了一句:“画得不错。晚上回去,画一只我?”
*
这回接诊的还是周医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连珹身上停了片刻——黑旗袍勾勒出亭亭袅袅的身段,肤白胜雪,红唇蓝眼,像直接从民国月份牌上走下来的。
周医生在口罩后怔了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赞叹毫不掩饰:“连小姐上次戴着渔夫帽墨镜,我就想这底子太好了,今天一看——我行医二十年,这长相真是头一份。”
连珹微微颔首道谢,在诊查椅上坐下。周医生回过神,目光在连珹和席镜生之间一扫,笑着夸她恢复得好,视线落在席镜生脸上,感叹似的一句:“上次刚刚陪你来我对你印象就很深刻,兄妹俩长得都漂亮。”
席镜生拎着托特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桃花眼里的笑意却纹丝未动,嘴角弧度甚至更漂亮了些。连珹没回头,但把病历放在桌上的动作略微一顿——她太懂他了,这男人越是不爽,笑得越赏心悦目。
连珹侧身,仰脸扯了扯他西装下摆。声音平稳,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点只有他能听出的撒娇:“老公,周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你别担心。”顿了顿,又补一句,“过敏原筛查结果一会儿出。你先坐。”
席镜生垂眼看她,目光软了一下。他把包搁在空椅上,在她身侧坐下。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看报告,笑着打圆场:“是先生啊——真不好意思。你们夫妻太养眼,我一时眼拙。”她放下报告,“连小姐,指标都正常。过敏原确认是杏仁,以后饮食避开就行。药膏可以停了,润肤霜继续用,屏障修复还得些时日。”
连珹道谢接过报告。周医生又叮嘱几句,临走前还多看了席镜生一眼:“先生放心,太太身体底子很好,就是皮肤嫩些,屏障薄,多保湿就好。”席镜生极轻地点头:“有劳。”
连珹起身整理旗袍下摆,席镜生伸手将她腰侧的褶皱抚平,牵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连珹偏头看他:“刚才医生错把二哥当成你,你不高兴了?”
席镜生挑眉:“怎么会。二哥陪你来是应该的,我感谢还来不及。”
“那你刚才在门边眯眼睛。”
“眼睛累了。”他答得面不改色。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侧头看她,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席太,你刚才在里面叫我什么。”
“老公。”连珹目视前方,步履平稳,“有问题?”
“再叫一遍。”
“席总,医嘱说我要避免过敏原。”她偏头,眼角那颗极细的泪痣在廊灯下微闪,“你现在就在触发我的过敏反应。”
席镜生脚步一顿。再看她时,她已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取单自助机前,侧脸被黑旗袍衬得愈发白皙。
“你在这儿等,我去取药。”他把托特包放在候诊椅上,转身朝化验科走去。
连珹握着手机,余光却扫到走廊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鹿小姐。她刚从诊室出来,步子虚浮,一个小护士追上来扶住她胳膊,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焦急:“这回怎么这么严重……他下手也太狠了。”
女人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要提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护士叹气:“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下次可瞒不住了。”
两人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声音渐消。连珹仍坐着,指尖轻轻抵在膝上。
——他下手太狠了。
——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婚戒,想起昨晚他说的——再往前一步,我会真的弄伤你。不是绑手腕、系腰链这种,是更疼的那种。原来那不是比喻。她曾以为他说的是**,却不知他的“游戏”里,是否真有女人因承受不住而伤痕累累。但她看见了那双发抖的手,和那些缠着的纱布。
连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她把药袋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过左手腕内侧——那里昨晚系过蕾丝带,今早才被他解开。不疼。一点都不疼。他绕了两圈,打的是平结,连道红痕都没留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连珹几乎同时抬起眼,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席镜生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药膏和药袋,步伐略急。走到她身边,见她仍坐着,便低头把药装进托特包,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药取了。走吧,老宅那边妈催了。”
连珹抬眼看他。桃花眼里还留着小跑上楼后的微喘,西装领口微歪,手里捏着她的病历和药袋。她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好。”
两人穿过走廊,朝电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节平稳。连珹垂眼,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蓝宝石婚戒安静地贴着她的指节。她轻轻反扣住他的手指。
席镜生偏头看她。
蝴蝶只是淡淡说了句:“走快一点,我想吃月饼了。”
*
连珹端坐在副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黑旗袍的裙摆被她捋了又捋。这条路她走过几回——老宅家宴、老爷子寿辰、上回他生日后回来吃饭——但今晚不一样。中秋,团圆,新妇随夫归宁,这些词对她而言,都是头一遭。
“大姐会不会又拉着我喝酒?上回那杯果酒后劲太足,我第二天还头疼。爷爷会不会又考我数学题?上次问我黎曼ζ函数的非平凡零点,我说了几个,他嘴上说‘还行’,那语气可不像……”她偏头看他,认真得像在核对实验参数,“你往年中秋怎么过的?有没有什么规矩——比如敬酒几轮,礼物几份,座位朝向?”
席镜生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睨了她一眼。她这副严阵以待、暗中做功课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第一次进实验室报到的新生——紧张,但不露怯;在意,却条理分明。他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顶,笑意懒散:“小姑娘模样。”
笑意未散,席镜生忽而沉默。她从小没人教这些,连珹嘴上问的是规矩,心里怕的却是失礼。连珹似未察觉他那瞬的凝滞,还在掰着手指清点给柏孟吟的丝巾、给老爷子的老参有没有遗漏。
席镜生收回手,换上惯常的调侃腔:“放轻松,说不定有惊喜。”
连珹眯起眼,狐狸似的审视他:“什么惊喜?中秋是团圆节,席总,你不会又准备了数学题吧?”
席镜生朗声笑出来:“这次不是题。”顿了顿,又补刀,“不过爷爷要是真考你,你就当学术答辩。”
连珹白了他一眼。车厢内光线昏昧,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掠过,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她今日这身黑旗袍,领口扣得严正,腰线收得利落,袖口滚着极细的银边,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席镜生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目光却落在她耳侧那片空着的皮肤上。他伸手,指尖擦过她耳垂,连珹条件反射地一偏头,眯眼警告:“不许弄乱头发,我下午在办公室盘了半小时。”
席镜生收回手,嘴上应着“席太命令不敢违抗”,目光却仍在那空处流连。临下车前,他忽然拉住她。
连珹好奇地转身,车顶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半明的脸,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朵火红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在暗处像一团被拢住的焰心。
席镜生用指尖捻了捻花心,倾身过来,将那朵芍药轻轻别在她耳侧。指尖温热,擦过她耳廓,他低笑一声:“好了,完美复刻。”
他微微退开,桃花眼在昏暗里格外清亮,上下打量她片刻,又凑近,唇在她耳垂上轻轻一触。“好漂亮。”
连珹还未从那句“复刻”里回神,他又低头,在那片肌肤上印下第二个更温存的吻。气息拂过,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上次在老宅,你也是这样穿黑旗袍,戴红芍药。那次我就想亲你,没敢。”
连珹的心跳漏了一拍。芍药的清香丝丝缕缕渗进感官,他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里盛着车顶灯碎碎的流光,和她的倒影。他不是在复刻那一天。他是在说——那一天,我记得。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样子,我都记得。
方才在医院走廊瞥见鹿小姐时那点隐微的寒意,忽然被这朵花、这句低语冲散了。连珹仰起脸,嘴唇轻轻贴上他的。
口红蹭在他唇角,连珹声音软下来,轻得像车厢里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Jen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