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被他圈在怀里,才头一回咂摸出“社恐”和“社死”原来只差一个字。
四月夜凉,两人衣衫都薄,她后背紧贴着他胸膛,能清晰描摹出肌理紧实的轮廓——或者说,是他故意绷着,拿她当人形抱枕。
彻底落进他的势力范围。雪松混着檀木的气息裹上来,熏得她有点失神。某人心里擂鼓似的跳,面上却稳如老狐狸,顺手从席锐颐那儿抽走半瓣橘子丢进嘴里,仿佛真在品橘子,慢悠悠接了句:“嗯,是挺酸。”
席锐颐立刻逮着台阶,笑得前仰后合:“二子,听见没?珹珹说你酸!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的,烧得你亲姐都看不下去了。悠着点儿,别把人吓跑了。”
“哪里着火啦,要妈妈叫消防队吗?”
门口探进半张笑脸,柏孟吟扒着门框,眼睛亮得像偷听成功的小姑娘。
席锐颐如蒙大赦,连珹趁机从男人怀里滑出来,往旁边一挪,假装对窗台那盆兰草入了迷。席镜生没回头,只指尖在她刚坐过的地方轻叩两下,像在说:躲,你躲得掉么。
柏孟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她今晚穿件藕荷色开衫,碎发松松挽着,哪像三个娃的妈,倒像来串门的时髦姐姐。连珹暗叹基因的霸道——席家这几个孩子,数这小儿子长得最扎眼,根源显然在这儿。
席锐颐赶紧捞起毛绒兔,一脸“我刚刚只是路过”的无辜,扑过去挽住柏孟吟胳膊:“妈!我们聊得好好的,二子欺负珹珹!”
“欺负?”柏孟吟走进来,目光在席镜生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连珹身上,促狭道,“我瞧着不像。倒像是有人想欺负,反被将了一军。”
连珹跟柏孟吟不算生疏,因为连家那头只有个继母,所以柏孟吟婚礼前后没少照应连珹。这位婆婆半点架子没有,在席聿舟面前会撒娇,在孩子面前像闺蜜——席锐颐聊星座她能插嘴,席镜生贫嘴她能怼回去,父子俩剑拔弩张时,她端盘水果推门进去,一句“这瓜甜,尝尝”就能浇灭战火。
席镜生那张嘴,一半遗传自她,另一半是在席径舟的“棍棒教育”下自学成才的。
“妈,您来得正好。”席镜生不动声色捉住连珹的手,把人往怀里一带,挂上副“全家都针对我”的委屈脸,“她俩合伙编排我。席锐意要给珹珹介绍对象,珹珹还认真考虑——您评评理,这日子能过?”
“谁介绍对象了!”席锐颐跳脚,晃着柏孟吟胳膊,“妈您别听他胡扯!我就随口问句喜欢什么类型——天地良心,没‘介绍’俩字!”
“你问了。”连珹冷不丁补刀,语气平稳得像在读实验数据,“原话是‘姐姐给你介绍,保证比二子优质’。”
席锐颐瞪圆眼,一副被盟友背刺的震惊脸。连珹面不改色抿了口茶,耳尖却红了一圈。柏孟吟笑得直不起腰,拍拍席锐颐:“钝钝啊,你这墙角挖得,业务不太熟练啊。”
“我没挖!”席锐颐百口莫辩,“我就是随口——”
“行了,再不出门汤该凉了。”柏孟吟笑着拢住连珹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搂自家小姐妹,“走,阿姨炖了桃胶雪燕,当夜宵正好。钝钝,你那份也有。老二,负责把人带过来——不许欺负。”
说完便揽着连珹往外走,低头跟她聊着新学的甜品,语气随意得像分享个好吃的小秘密。连珹肩背松下来,没了方才的拘谨。柏孟吟身上有种不费力的从容,不审视,不刻意关照,只把你当自己人,一切就都轻省了。
席锐颐凑过来,又拿胳膊肘拐了下弟弟,压低声音:“听见没?妈那汤,又是给你补的。今晚悠着点,别真把老房子烧塌了。”
席镜生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后头,闻言偏头,促狭道:“放心,烧不塌。倒是姐——你这闺房今晚人山人海,回头爸问起来,我可说你聚众赌博。”
说完,席镜生微微偏头看她,一字一顿叫席锐颐乳名,挑衅亲姐,“钝、钝。”
席明意笑着踹了他一脚。
*
连珹舀了勺桃胶雪燕,胶质软糯,冰糖清甜。她抬眼,对柏孟吟弯了弯嘴角:“谢谢……很好喝。”
柏孟吟听她这一声没名没姓的道谢,也不介意,用勺子慢悠悠搅着碗里的红枣,语气轻快:“这就对了。可千万别叫妈啊,叫老了。锐颐他们都喊我柏女士——听着年轻,改口费我省了。”
连珹捏着勺柄的手指松了半分。她懂,柏孟吟在替她解围。这桩婚姻本就是笔糊涂账,她连朱静瓷都只叫“阿姨”,“妈”这个字眼,中文语境里太重,她嘴边从无位置。柏孟吟不点破,只拿玩笑铺好台阶。连珹低头抿汤,承了这份情。
没等她接话,柏孟吟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轻轻“咦”了一声:“这戒指以前没见你戴。订婚戒指和结婚那会儿的主戒可都不是这款——二子给你新添的?”
连珹摩挲着那枚蓝宝石平戒。怎么不算他送的?下午席总亲自陪她挑的,签单时眼都不眨,刷卡流畅得像付笔邮费。她只把勺子搁在碗沿,语气平淡:“这枚更日常些。”
“Wellendorff的双层旋转环?”席锐颐凑过来,托起她手指对着灯细看,啧啧称奇,“这牌子最细的款都得定制仨月,二子你什么时候订的?”
某人倨傲的眉眼,“怎么?做田野调查呢,什么都得跟你打报告?”
连珹听着姐弟俩一唱一和,低头喝汤。珠宝店那出戏她自然不会提,但更不会拆穿他——席总难得撒谎,拆穿了多不给面子。
女人们又聊到席锐颐新签的艺人,柏孟吟下周的慈善拍卖。连珹安静听着,偶尔应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话,不冷场,像个训练有素的社交AI。
席镜生斜倚在对面,指尖转着打火机,冷眼看着这只小狐狸怎么接柏女士的温柔球。戒指的事,她半个字没多提,一句“更日常些”轻飘飘带过。漂亮。
柏孟吟放下汤勺,温声道:“都九点多了,折腾一天别来回跑。我让阿姨把西边那间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老陈也打发回去了。今晚住老宅,明早吃完饭再走,嗯?”
连珹指尖一颤,下意识回头瞥了席锐颐一眼,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她立刻收回视线,耳尖悄悄泛红。柏女士这助攻,丝滑得让人接不住。席锐颐在旁边咬着勺子,冲她眨了眨眼,笑得促狭。
席镜生敲了敲桌沿,心里嗤笑——柏女士,您这剧本,晚间档肥皂剧都嫌老套。他慢悠悠起身,手插裤袋踱到连珹身边,弯腰,影子笼住她半边侧脸。
灯影下,她手上戒指火彩晃在他鼻梁上。
席镜生微微歪头,避开那刺眼的斑斓色彩,目光落在她锁骨的一颗朱砂痣上:“席太,今晚想跟我睡一间,还是分房睡?”
连珹握勺的手指僵了一瞬。她当然知道他在逗她——这人何曾放过任何让她当众脸红的机会?但若真恼了,他反而更来劲。于是她放下勺子,抬起眼,用那副在会议室里让满屋高管闭嘴的平静语气,不卑不亢:“席总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安排。我客随主便。”
席镜生低笑一声,指尖在她耳尖上轻轻一刮,那点粉意瞬间烫了他的指腹。
“行啊,”他直起身,冲柏孟吟挑眉,“那就一间。省得柏女士费心收拾两间——毕竟,我怕黑。”
*
席锐颐目送柏孟吟挽着连珹上楼,转头把擦手巾往席镜生面前一丢,整个人瘫进椅背:“行了,观众退场,别演了。”
席镜生眉梢一挑,冷嗤一声,慢条斯理拆开湿纸巾擦手指,眼皮都不抬:“演什么?我这不配合观众入戏呢?”
“哎,你那戒指——和珹珹手上那对儿,刚在餐桌上我就瞅见了,真是你送的?”席锐颐往前探身,眯眼打量他指间的蓝宝石,火彩晃得她眼晕。
席镜生就着刚刚喝汤前阿姨准备的花茶抿了一口,转着闻香杯懒洋洋往后靠:“难道是你送的?我前儿逛街碰见个好看款,顺手买了俩,犯法?”
“少来。”席锐颐嗤笑,“三个月前你连自己结婚都野忘了,还是我拎着你耳朵去的民政局,哪来的先见之明定制Wellendorff?刚才那句‘剧情需要’,学珹珹学得倒挺像。”
席镜生学连珹之前在花厅的语气,一本正经地拖长调子:“道具不齐,怎么骗老爷子?总不能让我拿个玻璃碴子充数吧?”
“少拿我打岔!”席锐颐眯眼戳穿他,“Charles是谁?刚才那股子酸劲儿,没观众你也演?演给自个儿醋坛子看呢?”
席镜生挑眉睨她,指尖转着打火机:“怎么,你不是人吗?票钱还没付呢。”
席锐颐气结,抄起桌上一包纸巾就想丢他,又碍于这是老宅的餐厅,只好改为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别装啊,席镜生。”
席镜生笑了一下,没吭声。那个笑很淡,嘴角勾了勾就收回去了,像是懒得解释,又像是解释不了。
席锐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德性,又想起刚才他提到Charles时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连珹那个法国前男友的名字,他张嘴就来,显然是早就查了个底掉。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语气放正经了些,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二子,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连珹——到底怎么回事?”
这句话席镜生今晚已经听出应激反应了。他把擦手的湿巾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耐烦:“姐,你是不是宫斗权谋剧看多了?我怎么想的——我快三十了,娶个老婆,成家立业,这不是正常流程吗?你们一个个跟审犯人似的,好像我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我就不能正常一回?”
“你正常个屁。”席锐颐冷笑,“从小到大扑你的还少?那些女的在你这儿跟换季衣服似的,穿两天就扔,什么时候见你上心过?”
“这么漂亮的‘衣服’,市面上可不多见。”席镜生半真半假地笑,指尖转着打火机,火苗在指缝跳了一下,“我不先下手为强,等着被人抢了?”
席锐颐这倒不否认。连珹那张脸,放在哪儿都是万里挑一。但她没被他带偏,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追问:“二子,你到底哪里是为女人冲动的人。你跟老席是不是有什么事?当初你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跟他闹得那么僵——老席之前给你和姚敏抒铺了多少路,临到头你撂挑子不干了,姚远山那边可没少得罪。他怎么后来就松口了?你们爷俩在书房里关了半天,到底说了什么?”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的动作没停。他知道席锐颐这是在套他的话,但他懒得应付,四两拨千斤:“连家家底厚。清末民初在上海滩开钱庄,后来南洋捞金矿,哪点比姚家差?再说连允之那点算盘——连珏在新加坡蹲着,连珹这刚认回没几年的私生女,不塞个靠谱的婆家,他睡觉都不踏实。”
“那点家底?”席锐颐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在连允之手上快折腾完了吧,眠花宿柳半辈子,老了才想起发愤图强。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急着把个刚认回没几年的私生女塞进席家?”
“私生女”三个字出口,席镜生擦手指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抬眼笑得没情绪:“钝钝,你这演技也不错啊。刚才那副护犊子的样,我都差点信了。”
席锐颐脸上一红,知道刚才自己嘴快说错了话。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漂亮又安静的弟妹,但在席家这样的老钱家族里长大,有些词用惯了,嘴上就没把门。
她心虚地端起茶杯挡了挡脸,随即倒打一耙:“你演得才足!在老爷子面前跟真的似的,恨不得把‘夜夜笙歌’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你那演技,也就哄哄老爷子吧。”
席镜生“咔”地弹亮打火机,火苗窜起又按灭,挑眉笑得坦荡又恶劣:“这词儿没错。我倒是想——戏搭子不配合,我也没办法。”
席锐颐被他这不要脸程度气笑:“不配合?你一碰她,她整个人都是僵的!你跟连珹能有什么事儿?”
席锐颐说完这句话,满意地看到席镜生脸上的笑容凝了那么一瞬。她心里暗笑——让你嘴硬,被戳中了吧。
席镜生把闻香杯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把锅甩得行云流水:“戏搭子的问题,赖我?我又没说跟她夜夜——,我戏路宽,但讲究个对手入戏,戏搭子不在状态,我懒得配合。”
“混小子。”席锐颐笑骂了一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再说了,你俩一个‘镜’一个‘珹’,金玉良缘的标配,就你天天跟开屏孔雀似的,尾巴翘上天,人家小姑娘能受得了你?”
席镜生闻言,颇不认同,嗤笑出声:“姐,您这是刚从哪个公园的老年读诗班进修回来?还金玉良缘——”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桃花眼从杯沿上方懒洋洋地瞥过来,满是戏谑,“我俩认识不到半年就领证的,这要叫金玉良缘?那小哭包妹妹跟她那个表哥那种,认识两辈子、纠缠三辈子的,那不得抱头哭死在太虚幻境?您这比喻,曹雪芹听了都得气活过来把《红楼梦》写完再睡。”
席锐颐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就你嘴硬!我看你是嫉妒人家林黛玉跟表哥有前世今生,你连个来世都没有!”
席锐颐懒得跟他贫,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少扯淡。说正经的,你外面那些‘月抛’女伴,她知道吗?可别忽悠我啊,上回我可瞧见你跟个大飒蜜同进同出。”
席镜生闻言,又是一声嗤笑,像是听了顶好笑的笑话。他想起新婚夜连珹湿发站在浴室门口,那双蓝灰色眼睛隔着水雾看他,冷静得像尊瓷偶;又想起酒店套房里撞见女伴送早餐,她眼皮都没抬。不是大度,是压根没把他那点风流当回事。
“知道什么?”他含了一口茶,含混地哼笑,语气轻佻又漫不经心,“人家小仙女仙气飘飘,碰这些俗事?那身子骨,怕一碰就散架。”
“那你们这是……”席锐颐斟酌了一下措辞,“开放式婚姻?”
空气倏然静了两秒。只有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在他指间窜起一簇幽蓝。
“搞什么开放式。”席镜生把打火机往桌上一丢,身子往椅背一靠,扯出混不吝的笑,挑眉看她,“老爷子还等着抱曾孙,我闲得慌去搞那种东西。”
席锐颐没有被他这记花枪晃过去,沉默一息,声音压得更低:“你不铁丁了?”
几年前喝多了,席镜生随口丢下一句“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第二天酒醒绝口不提。这事全家上下只有席锐颐知道。
席镜生眼底的光瞬间沉下去。他没有回答,只把打火机往口袋里一揣,语气平淡道:“这件事和连珹没关系。”
席锐颐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半凉的茶杯,叹了口气。得,这混账心里门儿清——连珹半点不知情,他自己也没认真到要掏心窝子的份儿上。也好,总比互相折磨强。
席锐颐靠在椅背上,眼见席镜生起身要走,立刻出声喊住:“席镜生,你这信息披露不全啊?跟证监会报备呢?”
席镜生正借着起身的劲儿把椅子推回原位,眉眼都懒得抬,丢过来的话冷又淡:“放心,程序到不了那儿,我们压根走不到那一步。”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手掌不轻不重搭在席锐颐肩上。席锐颐后颈汗毛唰地炸了半根——这混账每次摆出这副“哥俩好”的嘴脸,准是挖了坑等她跳。
果然,席镜生微微俯身,热气扫过她耳廓,语气欠得能掐出水:“姐,你上个月带的那个网球小子,今儿这开画廊的小老板,我嘴严得很,半句没跟爸妈漏。”
顿了顿,他指尖在她肩头捏出个清脆的响指,笑得狐狸尾巴都晃出来了:“你那几个小男朋友岁数摞起来,还不够咱爸那瓶麦卡伦的年份。我特别支持啊——毕竟你这岁数还能谈十八岁的,那真是女中豪杰。回头我得跟爸讨教讨教,怎么养出你这么抗造的基因。”
说完直起身,席镜生手插回裤兜,长腿一迈就往楼梯口晃,还不忘回头冲她挑了下眉。
席锐颐气得抄起桌上的冷橘子就砸,被他偏头躲开,橘子“咚”地砸在楼梯扶手上,滚得老远。她压着嗓子骂:“席镜生你个小兔崽子——”
后半句被他晃悠悠上楼的背影堵回去,只有楼梯上传来他懒洋洋的笑,还不忘补刀:“钝钝,你上个月打碎爸那套顾景舟紫砂壶的事,我还没忘呢……”
“席二,你给我回来——!!!”
某人对楼下亲姐的跳脚置若罔闻,指尖转着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了半秒又灭,狐狸似的溜得没影。
*
城东半山的席家老宅,原是民国督军的府邸。朱漆铜门一关,山雾顺着回廊钻进来,把檐下六角灯笼吹得晃,连珹发梢沾了点湿意,踩在柚木楼梯上的声音轻得像猫。
婚前柏孟吟打过那通电话,语气温婉得像聊周末去哪喝下午茶:“老宅院子多,我和你聿舟叔住东厢,钧生住西边小楼,钝钝自己在市区有公寓,平日清静得很。你们要是愿意回来住,家里也热闹;要是想有自己的空间,也完全随你们。”
话说的周全,实则只给了一个选项:回老宅,就得天天晨昏定省;不回,就是“年轻人不懂事,刚过门就搬出去”。
席镜生当时靠在对面沙发上转橘子,等母亲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妈,您这选择题出的。回老宅,您六点浇花,爸七点看报,爷爷八点打太极。”
“我俩一个捣鼓AI一个啃脑科学,作息跟着实验数据跑,半夜三点爬起来写代码,第二天中午才睁眼。到时候您推门喊吃早饭,发现您儿媳妇还在补觉,您儿子蹲书房地上推公式——您这心脏受得了?”
席镜生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桃花眼弯得欠揍:“为了您的睡眠质量和爸的血压,我们还是不回去添乱了。”
柏孟吟被他堵得笑出声,拍了他一下,转头看连珹。连珹端着茶杯,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席聿舟在旁边哼了声,也没再坚持。
最后定下的婚房是科技园边上那栋独栋——惠愚路991号。
夹在镜生科技和珹光科技中间,车程各十五分钟。那片原是民国使馆旧址,改的私宅,不比老牌富人区气派,胜在安静,像巴黎十六区,没香榭丽舍的喧嚣,自有沉淀下来的从容。
柏孟吟走在前面半步,藕荷色开衫的袖口扫过连珹的手背,语气松快:“珹珹,刚才餐桌上没动几筷子?我看那碗桃胶雪燕你倒是吃干净了。是饭菜不对胃口,还是在我这儿放不开?”
连珹听出她语气很轻松,是在替她铺台阶。于是也轻巧地接住了,偏头想了想,语气认真里藏着一点狡黠:“柏女士,您家的菜很好。主要是第一次在婆家吃饭,不知道该吃几分饱——吃多了怕显得没规矩,吃少了又怕辜负您的心意。最后折中了一下,吃了五分饱,剩下的五分留给下次。”
柏孟吟眼睛一亮。这小丫头,看着清冷,说起话来倒是伶俐得很,进退有度,还带点不着痕迹的俏皮。她反倒松了口气,笑着拍了一下连珹的手背:“那下回来,可不许折中了,得吃十分饱。”
话匣子就这么拉开了。
“那婚房你还住得惯?当初二子就一个要求——离你们俩公司都近,方便他睡懒觉。老席还嫌不够气派,说席家的婚房好歹也该选个更体面的地段。我倒是一眼相中那套——安静、低调,那一片老使馆区,像巴黎十六区,适合小两口过日子。”
连珹听到“巴黎十六区”几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柏孟吟在给自己默默找话题。于是她顺着话头接了一句:“嗯,老虎窗很好,下班了坐那儿看书,夕阳落得慢。”
“老虎窗?”柏孟吟笑了,“你说那个阁楼斜顶上的小窗户?二子小时候在老宅也喜欢爬阁楼,说那地方像他的秘密基地。”
连珹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她当然记得那扇窗,傍晚夕阳斜打进来,整个房间都是暖金色的,像浸在蜜里。但她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太文艺的话,说出来倒显得刻意。
说话间走到长廊尽头,墙上的水墨江南图浸在壁灯的幽幽如兰的光晕里,满纸墨色只一只红蜻蜓停在钓竿上,艳得像滴了朱砂。
连珹的目光在那只红蜻蜓上停了一瞬。
柏孟吟注意到她的视线,伸手轻轻搀了她一把,指了指脚下:“慢点儿,这拐角地板滑。二子五六岁的时候在这儿栽过跟头,跑太快,额头磕在台阶上,哭得整栋楼都听见。我当时心疼得不行,说要把地板磨糙点防滑,你老席坚决不让。”她学着席聿舟板着脸的语调,说了一句,“留着,让他知道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连珹低头笑了,能想象出小席镜生趴在地上嚎啕的样子,也能想象出席聿舟站在旁边板着脸说教的模样,顺嘴接了句:“难怪他现在走路都晃,合着小时候摔出惯性了。”
柏孟吟被她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软了。
见连珹稍稍放松了些,她便停在那副水墨丹青图前,微微抬头看着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尉(yù)管家可好?”
连珹愣了一下。婚房的管家姓尉,她一直念“wei”。柏孟吟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嘴角翘起来,像逗了半天的猫终于等到鱼漏出破绽。
“一看老二就没怎么回去过那间婚房,是不是?”柏孟吟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语气像在分享八卦,“人家本姓尉迟,复姓,后来改的单姓尉,念yù。他是我们柏家的家生子,年轻时可帅气呢。”
柏孟吟边说边往前走,语气像在聊陈年八卦:“他爹当年照料我哥,后来他自己去掉了‘迟’字,算脱离柏家了。现在替你守着那栋房子,做事周全,你有需要直接跟他说就行。”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年轻的时候,还暗恋过他呢。这话你可别告诉别人,尤其别告诉二子——他那张嘴,转头就能编出十版小说,再告诉老席,老席那人醋劲儿大,回头把老尉的退休金扣了,我可帮不上忙。”
连珹脑子里转了下,想起早年听过的八卦:柏家二小姐年轻时任性,跟家里司机私奔过一阵子,最后和席家联姻收场。她心下轻轻一跳,原来那位“小司机”,就是尉迟管家?
柏孟吟已经推开了房间门,俏皮且慧黠地回身看她,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嘘……算我们娘俩的小秘密。你说,我们俩都嫁给了姓席的,算不算同病相怜?”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出柏孟吟的厉害。这位婆婆没有半点架子,不审视,不摆谱,先拿个姓氏读音点出她和二子的疏离,再拿自己年轻时的“韵事”开涑,不动声色抹了念错管家的窘迫;最后轻飘飘一句“同病相怜”,把两个隔着辈分立场的女人,一秒拉到了“自己人”的阵营。没有婆媳的距离感,倒像相识多年的闺蜜,坦诚又促狭。
连珹站在门口,看着柏孟吟那双和席镜生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恍惚了一下。
心里轻轻地念了句:
Jen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