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两扇厚重的朱漆铜钉大门前,司机刚要拉门,席镜生抬手止了动作。
引擎熄了,山野的寂静瞬间漫进来,只剩鸟鸣和远处引水入园的泠泠声。
连珹侧脸对着窗外,暮色里,大门旁影壁上的砖雕模糊得像张老照片。她安静得过分,直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溪声吞没:“等会儿……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席镜生转回头,目光在她那身黑裙上停了几秒。黑衬得她皮肤像冷瓷,发间那朵红芍药压住了沉闷,添一笔秾丽,却被她周身的清冷一中和,变成一种孤高且不可亵玩的美。
他低笑,长腿在狭窄车厢里更显碍眼:“怎么,席太还会紧张?”
连珹转过脸,暮色在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睫毛垂着,是真的在问。
席镜生心里那点下午在珠宝店积下的烦躁,奇异地散了些。他伸手,捏住她放在膝上冰凉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指节:“可惜了。”
“嗯?”
“第一条你就做不到。”他语气夸张地惋惜,“老爷子——我爷爷,席钺礼,”他特意加重称谓,像讲个老笑话,“不大喜欢漂亮女人。”他虚虚点了点那朵红芍药,“漂亮,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心思活络,意味着……不好管。你这第一条,就不合格。”
连珹眨了下眼。
“还有第二条,”他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老爷子也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她眉头蹙起,想反驳。
“太聪明,就容易有主意,就容易不安分,就容易……”他拖长音调,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服管。所以,第二条,你也不太符合。”
某人总结陈词,笑意恶劣:“漂亮,聪明,两样老爷子不待见的,你都占全了。”
连珹没被唬住,当然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她只觉得疲惫。
几个小时前珠宝店冷白光下,他给她戴戒指时眼底的倦怠疏离还历历在目。可此刻,他又变回这副模样——漫不经心,毒舌调侃,甚至主动靠近,握着她的手,语气亲昵又戏谑。
他到底哪面是真的?还是说,都是演的?根据场景需要,切换面具?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英俊,含笑,桃花眼里漾着细碎的光,忽然觉得有些累。永远在猜测、揣度、试图跟上他变幻莫测的节奏,却永远徒劳的累。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失焦的眼神,和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屈起指节,极轻快地碰了碰她的睫毛尖。
连珹猛然回神,下意识往后一缩。
就在她抬眼的一瞬间,席镜生对着她,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一个wink。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和近乎少年气的顽皮。快得像幻觉。
连珹整个人僵住,心间有颗热气球砰砰作响。
这个眨眼……太有少年感了。太Jenson了。像极了很久以前,她在剑桥某个讲座的休息间隙,远远看见的那个穿着白衬衫、靠着走廊墙壁和同学说笑的Jenson。
她从未想过,会在多年后的今天,在席家老宅的暮色里,在席镜生——她名义上的丈夫——脸上,再次看到这个神情。
那一瞬间的失神,如此明显,如此毫无防备。
席镜生看着她骤然呆住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笑意更深。他微微歪头,狎昵地低声说:“所以,席太,今晚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他看着她渐渐回神的眼睛,再逗她一句:“扮演好一个,爱我的笨女人,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松开了她的手,推开车门。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厢内暧昧凝滞的空气。
有人绅士地躬身去牵她的手,“好了,下车吧,席太。”
*
席家人来得齐,气场却各不相干。
席镜生大他五岁的双生子哥姐性格一动一静。妹妹席锐颐一进门就扑过来给了连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Dior的香水味冲得连珹微微后仰。席钧生的电动轮椅停在窗边,见她看过来,温和地点了点头。
主位上的席钺礼,八十七岁,背脊挺得如松柏,藏青色对襟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利落挽起一道边,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小臂,腕上是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军用老表。
老人家年轻时执掌过西南军区,退下来多年,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半分未减。他看人时,目光如鹰隼,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剥开皮囊看进骨头里。
连珹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爷爷。”
席钺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眉眼扫到身量,最后落在她鬓边那朵红芍药上。半晌,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自己旁边。“好。镜生这混账小子,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席镜生在旁边落座,闻言“啧”了一声,指尖转着酒杯,语气混不吝:“爷爷,您这话可寒碜我了。我平时办的事,哪件不像样?上个月给老区捐的那批医疗设备,不都是我签字?”
“你平时办的那些事,”席钺礼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提也罢。沽名钓誉。”
席锐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连珹低头抿了口茶,嘴角极克制地弯了一下。
席钺礼对这个孙媳妇显然满意。他问得细——在剑桥读什么,手底下管多少人,研究方向是哪块。
连珹一一作答,恭敬却不卑怯,偶尔低头,睫毛垂下来轻轻一颤,那副安静姿态里,天然带着点让人心软的劲儿。
老人家眼神越来越和,末了,竟冒出一句让满桌都愣住的话:“好孩子。镜生要是欺负你,你直接来找爷爷,我让警卫连把他捆了扔靶场去。”
连珹抬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安静的感激,轻声道:“爷爷说笑,镜生很好。”
席钺礼满意地点头。
席镜生在旁边转着酒杯,指腹摩挲杯沿,慢悠悠开口:“爷爷,您可别被她这张脸骗了。她狠着呢,上次在会议室,用个‘数据沙箱’把我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席钧生温和地插话:“镜生,少说两句。”
“就是,”席锐颐拿筷子虚指弟弟,“人家珹珹好不容易有时间来家一趟,你能不能装会儿好人?别老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儿。”
“我是为她好,”席镜生一脸无辜地看向连珹,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光,“提前打预防针,省得以后露馅。”
连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茬。但杯底放回瓷碟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席锐颐在旁看着,心想这弟妹看着文弱,气性倒不小,骨头硬得很。
席钺礼看着这一幕,反而更满意。他见过太多在席镜生面前唯唯诺诺的,也见过太多干脆摆烂的。这姑娘不怵,也不躲,接不住就沉默,接得住就反手推回去。席家要的不是条锦鲤,是能在这池深水里活下来的活物,最好还能咬人。
“对了,”席钺礼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连珹,“你父亲连允之,近来身体还好?”
“托爷爷福,家父安好。”连珹答得滴水不漏。
“嗯。连家那制药的盘子,这些年不容易,上面都看在眼里。”席钺礼话题转得自然,下一句却让满桌一静,“你嫁给镜生,委屈你了。”
这话太重。连珹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席镜生。他却只是靠在椅背上,转着酒杯,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爷爷,”她收回视线,声音平稳,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老人,“不委屈。各取所需,互相成就。”
席钺礼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点了头:“嗯。记住你今天这话。”
父亲席聿舟话不多,问了几句LianBio和镜生科技并购的事,连珹答得专业又简洁。他点点头,转而问席镜生:“城东那块地,怎么跟王家终止合作了?条子都递到军委后勤部了。”
那天包厢里带头的是王家小儿子王彧臣,之后镜生科技单方面撕了合约,没理由,没赔偿,连封体面的解释函都没有。
“有点分歧。”席镜生面不改色,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喝什么汤,“合作嘛,合则来,不合则散。王家胃口太大,不好喂。”
席聿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席钧生的目光却在弟弟和弟妹之间扫了个来回,若有所思。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席钧生忽然转向连珹,语气温和:“连小姐——该改口叫弟妹了。镜生提过你搞脑科学,我有个朋友在做儿童自闭症的脑机接口干预,你们领域有交叉?”
连珹转头,见他浅灰中式上衣妥帖,轮椅停在灯影里,眼神清亮没半分阴郁。她眼睫微动,很快克制住那点亮光:“是大哥。儿童神经可塑性强,脑机接口确是方向。若涉及早期筛查和个性化干预模型,或许能碰一碰。”
答得稳,不卑不亢,没半句虚的。席钧生眼里浮起笑意,合上书:“那敢情好,资料我让助理发你。”
席锐颐笑眯眯地插话,语气毫不掩饰地护短:“哎哟,我们小珹真是又漂亮又聪明,镜生你这臭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席镜生瞥了大姐一眼,要笑不笑:“姐,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席锐颐三十五,三十岁头上离了婚,无子女,如今是席家银行证券的掌舵人,作风泼辣,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她瞪了弟弟一眼,转头对连珹笑得亲热:“小珹,别理他,就这狗脾气。以后他欺负你,跟姐说,姐帮你收拾他!”
连珹抿唇一笑,席锐颐一时怔住,看了好一会儿这小姑娘的笑颜。
饭后撤席,换了茶点。老爷子精神不济,被席聿舟陪着搀回去歇息。
连珹刚松半口气,膝头就被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她垂眼,正对上某人那双锃亮的复古雕花皮鞋尖——这人竟用膝盖抵着她旗袍开衩处的小腿弯,慢条斯理地磨。
她木头人似的往旁边一挪,抬眼便撞进他促狭的眉眼里。
席镜生瞧着她那点暗戳戳的小动作,长臂一伸,直接搭在她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新换的蓝宝石戒指。“嗯?躲什么?”他拖长了调子,桃花眼里漾着光,“刚才当着爷爷的面,那声‘老公’不是叫得挺溜?”
连珹面不改色,捻起一块龙井茶糕送进嘴里,咽下去才慢悠悠回:“剧情需要。”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席镜生被她逗得低笑出声,看着这只小狐狸一脸平静、耳尖却悄悄染粉的模样。他心念微动,俯身凑近,指尖捏了捏她微凉的耳垂,气息烫着她耳廓的绒毛:“是么?私下没少练吧?毕竟——”他顿了顿,压着嗓子,气音又低又坏,“你叫得倒挺好听的。嗯?再来一句,给老公听听?”
连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把捞回怀里。这回手臂直接环过她肩膀,将人箍在胸前。清冽的雪松尾调混着他身上的体温,兜头罩下,连珹鼻尖全是他衣领的味道。
“躲什么?”席镜生贴着她耳畔低笑,唇几乎蹭着她耳尖细软的绒毛,“柏女士正看着你呢。席太这会儿表现……不太敬业啊。”
狐狸精犯贱。连珹气得牙痒,想咬他一口。
这幕落在旁人眼里,俨然是新婚夫妇在耳鬓厮磨。柏孟吟端着茶走过来,见小儿子把人圈在怀里,低头说话时眼角眉梢全是促狭,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怎么欺负人家了?”
席镜生抬头,桃花眼弯成两道弧,一脸无辜:“柏女士,这可是诬陷。您没听见我正夸您儿媳妇乖巧又聪明?”说着,抬手拨弄了下连珹鬓边那朵被他蹭歪的红芍药,语气像在夸自己养的花,“对吧,席太?”
柏孟吟嗔怪地瞪他——这小子,越喜欢的玩具越要逗弄。她转头看向连珹,伸手替她理了理那朵歪斜的芍药,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去园子里转转吧,景致不错。别老被这混小子圈着,让他自个儿喝西北风去。”
连珹点头,起身沿着回廊慢慢走。
夜色里的园林更显幽深,廊下悬着仿古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水声潺潺,假山石影影绰绰。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方玻璃茶室附近。
茶室里亮着灯,席钧生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察觉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连珹,温和一笑,招手示意她进去。
连珹犹豫一瞬,走了进去。茶室四面玻璃,通透无比,坐在里面,仿佛悬在夜色之中,竹影、水光、石韵,尽收眼底。
“这里景致很好。”连珹轻声说。
“镜生设计的。”席钧生指了指对面的矮椅,“坐。他说我出不去,就给我造个‘能到达的地方’。”
连珹依言坐下,很自然地微微欠身,让视线与大哥齐平,省得他仰头。这小动作让席钧生目光微动。
“你好像对神经科学很上心?”他问,语气是纯粹的交流。
“嗯。”连珹这次没怎么掩饰,灰蓝色的眼睛映着暖光,亮晶晶的,“人脑是宇宙留的最后秘境。想知道意识、记忆、情感这些虚的,物理基础到底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专注的光彩,不再是宴席上低眉顺眼的“席太太”,倒像个谈及挚爱领域的研究者。
席钧生笑了:“你这神情,让我想起镜生小时候。他第一次摸到计算机逻辑门,也是这副好像发现新大陆的样。”
连珹睫毛轻轻一颤。
“不过他后来走了另一条路。”席钧生语气平和,没半分惋惜,“把理论变应用,用算法解构直觉,用商业实现野心。难说哪条路更好,只是选择不同。”
他抬眼,桃花眼温润得像浸了水:“但你们本质是一类人。聪明,有野心,不肯轻易服输。”
连珹抬头,对上那双和席镜生相似的眼睛,却少了戾气,多了通透。她喉间轻轻一动:“大哥……”
“在这儿不用绷着。”席钧生笑了,指指她面前温着的茶杯,“喝茶。那小子虽然混账,看人的眼光倒不差,”他顿了顿,看着连珹微微勾起的嘴唇,难得促狭地逗她一句,“至少没找个只会哭哭啼啼的。”
*
席锐意踢开脚边鹅卵石,一屁股坐上青石台阶,打火机“咔哒”一响,烟头猩红亮起。
“哟,这就把小娇妻扔狼窝里了?”她弹弹烟灰,下巴朝花厅一扬,“不怕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席镜生嗤笑一声,烟灰漫不经心往池塘里一弹,惊得尾锦鲤甩着尾巴窜开,“小狐狸一个,精着呢。我倒怕别人经不住她啃。”
“上午并购会当众喊Margot,还把巧克力盒滑她跟前——张今我学给我听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席锐颐笑得呛烟,拿烟杆虚戳他肩,“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情圣?席镜生,你到底想干嘛?”
席镜生没接茬。他姐是什么人,圈子里那些月抛女友哪回被拍,不是席锐意亲手压下热搜。这会儿,她促狭地侧过头,烟头虚点他:“怎么,结婚了,就这反应?就、没什么感言嘛?”
烟卷燃了一半,灰凝在末端没掉。席镜生盯着水面被灯搅碎的月影,半晌才慢悠悠吐出四个字:“手感不错。”
“……”席锐颐愣住,随即笑骂,“混账东西!好好一姑娘,到你嘴里就剩‘手感’?”
她正要怼,余光忽然扫到对岸,拿烟杆戳他肩:“看那儿。”
席镜生望去。池塘另一端,连珹蹲在席钧生轮椅旁,视线与大哥齐平。
不知席钧生说了什么,连珹眼尾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眼角微垂,带着点没藏住的羞赧,像冷静壳子里的小女孩偷偷探了头。
直到连珹起身,顺手替席钧生拢好膝上毯子,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席镜生才回神,沉默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眉眼。
“王家城东那块地,”席锐颐收回目光,“真为了她?”
席镜生没否认,语气淡淡:“没什么为不为的。”
“为什么?”席锐颐皱眉,“看着也没多上心,犯得上为几句闲话,扔那么大一笔生意?”
席镜生转过头,桃花眼里没了笑意,声音沉下来,“是不怎么上心。但她既然顶着‘席太’的名头——”他顿了顿,指尖敲敲栏杆,“要欺负,也只能我欺负。外人,不行。”
席锐颐怔住。她太懂这个弟弟,骄傲,霸道,领地意识刻进骨头里。他的东西,哪怕自己不在意,也绝不容旁人染指。
水榭陷入寂静。席镜生没说话,重新望向对岸夜色。
身后脚步声渐近,仆佣低声禀报:“二少,先生请您去书房。”
席锐颐笑出声,拍拍弟弟肩:“去吧,挨骂去。”
*
席聿舟在案后坐下,没绕弯子:“城东那块地,怎么回事?”
席镜生转打火机的手指停了一瞬,拎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闻了闻又放回去:“爸,您这茶闷久了,涩。”
“我问你话。”席聿舟眼见二儿子这副混不吝的样就来气,“王岐岭把条子递到军委后勤部了。老周亲自转的我。”
席镜生倚着门框,轻笑一声,踱到案前拉开椅子坐下,一脸无辜:“哟,王老爷子这么抬举我?一块商业用地,至于惊动军委?我又没在上头盖导弹发射井。”
“少跟我打哈哈。”席聿舟把茶杯往桌上一磕,闷响一声,“王老头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打招呼撕合同,连个响都没给。还告状你把烟灰弹他儿子酒里,人当场去洗胃了。”
“哦,那事。”席镜生点点头,表情坦荡得像领小红花,“会所包厢外头,他正跟人聊闲篇,我当时出来透气,烟灰随手一弹,谁知道王少的酒杯跟长了脚似的凑过来——牛顿要是活着都得夸这引力算得准。我还道了歉,可能诚意不够。”他顿了顿,补刀,“他非要去洗胃,我总不能拦着人家养生?”
席聿舟差点气笑。这混账,万有引力都扯出来了。他太了解这个儿子,往人酒杯里弹烟灰这种纨绔做派,他真干得出来。但为一句话就撕毁上亿合同,还闹到军委,这不像席镜生的作风——至少不像单纯为了女人的作风。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席径聿语气淡淡。
“爸,您可别给我扣帽子,”席镜生笑得肩膀抖,“我要是为红颜动怒,早把王少那会所拆了。我这是商业避险、理性止损。一块地质有隐患的地,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合作方——不终止留着过年?”
“你少跟我打哈哈。”席聿舟冷哼,“王岐岭做事再不讲究,也不至于让你做得这么绝。没她,你能掀桌子?”
“爸,您这推理能力不去国安可惜了。”席镜生挑眉,语气却正经下来,“但您漏算个变量——王家那小子在会所里嚼的,不止是我媳妇的闲话,还有席家的股价。原话是‘席家老二娶个私生女,镜生科技的技术出口迟早被连家拖累’。这要是传到证监会耳朵里,算不算散布不实信息?”
席聿舟盯着儿子那张漂亮脸蛋,一时语塞。这番话是现编还是早备好,他分辨不出。这小子脑子转太快,永远能在被质问前一秒把逻辑链焊死。
“就算王家违约在先,你也不必做绝。”席聿舟换角度,“不留余地,不给台阶,不是你风格。”
“风格是给别人看的,”席镜生指尖敲了敲桌面,见好就收,眼底的笑意淡去,“爸,跟您交个底,确实不是为她。那块地本来就不想要,王家在城东的拆迁补偿压得太狠,安置款到现在没到位一半,周边三个村的流转合同全是瑕疵。法务做了尽调,结论很明确——继续合作,明年这时候席家就得替王家背至少八位数的连带责任。”
“王岐岭递条子到军委,是想借您的老部下压我松口。但他忘了,咱家老爷子最讨厌被人当枪使。”席镜生顿了顿,语气淡了点,“至于连珹……她就是个由头。用她当由头,比什么商业理由都好看——毕竟我席镜生护短,总比说我算到地底下的溶洞靠谱。不过她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掺和这些脏事。”
席聿舟从茶碗后抬起眼皮,剪子“咔嚓”一声咬开雪茄头,火苗舔过烟尾,青雾慢悠悠漫上来,遮了半张脸。“这么怜香惜玉,可不像你。”他透过烟雾,目光直直刺过来,“董事会上跟我拍桌子,就为个连家丫头——跟爸说实的,到底图什么?”
“爸,这问题您都问出老茧了。答案不就摆着——漂亮,聪明,专业对口。您天天嫌我基因野,我娶个剑桥博士回来改良改良,不正合您老心意?”他顿了顿,补刀似的翘起嘴角,“总比您当年硬塞的姚家千金强吧?”
席聿舟没接茬,把雪茄搁在银质烟缸沿上,拿起那枚银色Zippo在掌心转了一圈,“啪”地一声拍在黄花梨桌面上,金石相撞,闷响一声。
“忽悠别人行,忽悠我?”他靠回椅背,烟雾从鼻端缓缓逸出,字字砸实,“姚敏抒不漂亮?不聪明?上次姚远山跟我打高尔夫,半场没搭理我——你当我瞎?”
席镜生眼底一沉,面上笑意却更盛,语调拖得又轻又慢:“爸,您这跟幼儿园告状似的,没劲啊。老一辈乱点鸳鸯谱,现在怪我?我可半点没给姚敏抒机会,天地良心——不信我让兰弃尘把通话记录打印出来,满打满算三通,还全是她追着我问项目。”
“还有脸说!”席聿舟在烟雾后悠悠瞥他一眼,语气像随口一问,实则刀刀见血,“那你说说,结婚后去过人姑娘房间几次?别忘了,你签那协议上,白纸黑字怎么写的。”
席镜生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那份他签完就当废纸的协议,在老爷子手里,始终是张能随时翻出来敲打他的底牌。不是在审他出|轨,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把柄在我这儿。
席镜生靠回椅背,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弧度未变,笑意却凉了。“爸,您这是暗示我,床上那点事,也得按月给您递述职报告?”他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您老心脏受不住。回头我跟珹珹一个月几次、什么姿势、备孕进度,都给您做成PPT,配上环比增长曲线、柱状图,下季度董事会单独列个议程,标题就叫《席氏血脉延续可行性分析报告》。您觉得,够不够实?”
“混账东西——!”席聿舟抄起雪茄剪就砸了过来。
席镜生偏头一让,那黄铜剪子擦着他肩头飞过去,“哐当”砸在身后书柜的玻璃门上,脆响惊得外头廊下的雀都扑棱了一下。
某人低头瞥了眼滚落在地毯上的剪子,又抬起眼,笑得人畜无害,甚至带了点遗憾:“爸,您这准头,不如当年了啊。王老头递条子那事,您交给我,我办得漂亮;可协议的事,您提一次,我就当您又给我递了把刀。”
席镜生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直视着父亲,“连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该知道。这是我的底线——您要撕,我不拦,但撕完的纸屑,您自己扫。”
“二子,你又气你爸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