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席镜生通常懒得跟他们在电话里多扯,偶尔心情好,会靠在岛台边,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台被他用得越来越顺手的咖啡机,一边对着蓝牙耳机,用那种慵懒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回敬:“以前是以前。现在?”

男人的目光或许会无意识地瞟向楼上卧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笑,“现在家里有只小蝴蝶要照顾。”

这话一出,对面又是一片鬼哭狼嚎,直呼“没眼看”、“重色轻友”、“席二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行程最终定在八月的最后两天。不偏不倚,出发那天,恰好是农历七月初七。

七夕。

席镜生飞往澳门的航班原定在晚上八点。但七夕当天,清晨四点半,花园别墅里,男主人比那位自律的蝴蝶仙子起床还早。

陈伯年纪大了,睡眠浅,听到楼下隐约的动静,便披了件外套起身查看。走到厨房门口,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他家那位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咖啡杯放在哪个橱柜都要找上半天的先生,正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厨房顶灯没开,只亮着操作台上方的一排小射灯,昏黄温暖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笼罩其中。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特有的浓郁醇香,席镜生微微低着头,嘴里咬着一支未点燃的蓝莓爆珠烟,神情是罕见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如临大敌般的郑重。

他手里拿着一把专门修剪花枝的小银剪刀,正对着操作台上几支还带着晨露的玫瑰,一颗一颗地剪去茎秆上那些尖锐的刺。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极其耐心。剪完一支,会拿起来对着光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漏网之“刺”,才会轻轻放下,再去处理下一支。

陈伯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欣慰的笑意,悄悄退了回去。心里想着,先生这是……真的不一样了。

连珹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整。她的生物钟向来精准。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朝身侧温暖的方向探了探手。

空的。

掌心触碰到的,只有柔软微凉的丝质床单。被褥间还残留着一点清冽的雪松与淡淡蓝莓烟草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可枕头那边,已经没有了熟悉的凹陷,也没有了那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愣了几秒。

昨晚的记忆渐渐清晰。他难得没有加班,晚饭后两人在客厅各自处理了些工作,他心血来潮调了两杯橙酒,味道清甜,她不知不觉喝了小半杯。

后来……似乎是他把她抱上楼的?印象里他还在她耳边低声笑话她酒量差,热气拂过耳廓,痒痒的。

再然后,就是一夜无梦到天明。

可现在,天光已然大亮,那个每天早晨都要闭着眼睛在她颈窝乱蹭,嘟囔着“Dolly你身上怎么这么香”,然后不由分说把她往怀里塞,非要再赖几分钟床的男人……不见了。

若有所失。

心里,毫无预兆地空了一下。

那感觉并不剧烈,不像疼痛或悲伤那样具有明确的攻击性。它很轻,很淡,像一根极其柔软的羽毛,从不知名的高处缓缓飘落,不偏不倚,正正落进她心口没有名字的角落。

这种感觉,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刚结婚那三个月,他音讯全无,她独自住在这栋空旷的别墅里,每天早上醒来面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庆幸无人打扰。

后来他回来了,若即若离,偶尔留宿,更多时候行踪成谜。

她早已学会在醒来发现他不在时,用理智平静地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而已,不必投入不必要的期待,更不必滋生无谓的情绪。

可这将近一个月的“同居”生活,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浸润。

每天在同一个岛台上,分享他笨手笨脚做出来却意外不错的早餐;每天在同一条走廊里擦肩而过,他总会顺手揉乱她的头发,或者飞快地偷一个吻;每天在床的另一侧,感受他身体的重量、温度,以及熟睡后无意识将她揽过去,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那种清醒的冷淡,保持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片叶不沾的“能力”。

可现在,仅仅因为他比平时更早离开了这张床,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闹醒……

她竟然会觉得,这间主卧,太大了。大得有些空旷,有些……安静得让人不适。

心里那点酸涩的空茫感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无措。

连珹掀开被子,甚至没顾得上穿拖鞋,赤着脚就跑了出去。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随着动作散开些许,长发因为睡眠有些蓬乱,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温暖窝里被意外惊动,尚带着懵懂睡意,急着寻找什么的布偶猫。

“陈伯?” 她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向下望。

陈伯正在厨房里擦拭那台已经停止工作的咖啡机,闻声抬头,看到女主人这副鲜少流露的茫然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

这位在席家服务多年、看着席镜生长大的老人,此刻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太太醒啦?” 陈伯放下手中的布,指了指中岛台,“先生天没亮就起来了,咖啡和水果都是他准备的。走之前特意嘱咐,不要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连珹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岛台上,她的那只白瓷咖啡杯里,咖啡还氤氲着些许热气。拉花……是一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蝴蝶。旁边同色系的骨瓷盘里,蜜瓜被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但仔细看,能辨认出其中几块被刻意雕成了小兔子的形状,虽然刀工稚拙,耳朵一大一小,却透着笨拙的用心。

她走过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度正好。那只蹩脚的蝴蝶拉花,随着液面下降,很快消失在唇齿间,只留下醇厚的余香。她看着盘子里那些奇形怪状、却努力想变成“兔子”的蜜瓜块,忽然感觉有点酸。

他又这样。不说一声,就走了。

上次是“莫比乌斯号”的清晨,留下一张措辞漂亮的纸条。

这次是七夕的黎明,留下一杯咖啡和几只丑瓜兔子。

他明明可以在手机上发一句“我走了”,或者“航班提前,我先走了”。

但他没有。

他选择在她沉睡时悄悄起床,一个人在这个空旷的厨房里,对着咖啡机较劲,试图拉出一只蝴蝶;对着蜜瓜钻研,想切出几只小兔。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

是不是……又回到原点了?

那股细微的酸涩在心头蔓延。她有些恍惚地放下杯子,转身,慢吞吞地走上楼。

推开主卧浴室的门,她习惯性地抬手想去开灯,目光却倏地定住了。

浴室的镜子被擦得光可鉴人。而在镜子的右下角,靠近她平时摆放护肤品的位置,用一支豆沙色的口红,画了一只神韵十足的简笔小兔子。

兔子线条流畅,耳朵俏皮地竖着。而在一只兔耳朵的尖端,竟然“夹”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玫瑰花!

花茎被一根墨绿色的细丝带精巧地缠绕、固定,丝带的尾端还打了一个漂亮又别致的小结。

那系法……连珹一眼就认出来了,和那天在镜生科技的办公室,她被他用领带“威胁”时,慌乱中给他系在喉结上的那个结,一模一样。

玫瑰花瓣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新鲜得仿佛刚从枝头剪下。在粉色玫瑰的下方,用同样色号的口红,粘着一枚对折起来的硬质卡片。

连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上前,轻轻取下那朵带着水汽的粉玫瑰,和下面那张小卡片。玫瑰的香气清雅,混合着口红淡淡的脂粉味。

她打开卡片。

卡片只有她拇指指甲盖大小,质地厚实,边缘烫着极细的金边。正面空空如也。

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极其优雅飘逸的数学符号:

ζ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1/2 it)

是黎曼ζ函数在临界线上的非平凡零点表示法。

连珹捏着这张小卡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挑了下眉,灰蓝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

他把玫瑰小心地放在洗手台旁边,没有立刻去解那个符号的含义,而是像往常一样,开始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更清醒了些。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朵安静绽放的粉玫瑰,和那张写着神秘符号的卡片。

当她洗漱完毕,换好睡袍,走到相连的衣帽间里的化妆台前,准备开始她雷打不动的晨间护肤“十层”工程时,再一次顿住了。

她最常用的那瓶精华液,和旁边那罐贵妇面霜之间,原本严丝合缝的缝隙里,此刻静静地躺着第二朵玫瑰。

这朵玫瑰的颜色比浴室那朵略深,是介于粉与紫之间的神秘色调,在化妆镜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优雅又迷人的渐变光泽。花瓣层层叠叠,慵懒地半开着。

同样,玫瑰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小卡片。

连珹拿起玫瑰,指尖拂过柔软微凉的花瓣,然后展开了那张卡片。

这张卡片比之前那张略大一些,依然是简洁的风格。上面用钢笔写着:Re(s) = ?

旁边还画了一个示意性的小坐标系草图,以及一个未完成的等式。

她靠在光滑的化妆台边缘,一手拿着玫瑰,一手捏着卡片,目光在那行字和草图上游移。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专注的阴影。

几秒后,她放下玫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在卡片空白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行推导。

浴室卡片上的ζ(1/2 it),意味着复变量s的实部 Re(s) 固定为 1/2。这是黎曼猜想的核心。而眼前这张卡片问 Re(s) = ?,显然是需要她结合其他信息求解。

她将两张卡片并排放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卡片边缘。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将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学符号、可能的日期暗示、甚至他惯用的思维游戏方式,全部纳入考量。

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写下几个可能的数值,又划掉。最终,一个清晰的数字在她笔下缓缓成型。

6.1

她的生日。六月一日。

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手中那朵漂亮的粉紫色玫瑰,嘴角向上一弯。

第三朵玫瑰的出现地点,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她走到衣柜前,想取出今天要穿去公司的衣服——一套米白色的修身西装套裙。然而,手刚碰到衣柜门,就发现那套西装已经被单独拎了出来,用衣架仔细地挂在了衣柜外侧的挂钩上。

而在西装外套左侧的口袋边缘,一抹不同于衣料的颜色探出了一小截——

是绿色的花茎,以及一点点深红色的花瓣。

她伸手,从口袋里,轻轻抽出了第三朵玫瑰。

这朵玫瑰是深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葡萄酒,又像天鹅绒,在衣帽间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奢华的光泽。花朵比前两朵都要大一些,完全盛放,散发着浓郁而经典的玫瑰香气。

夹在花茎上的卡片,质地也略有不同,是带着珠光的浅灰色。

上面用银灰色的墨水,写着:lim (x → x??) f(x) = L

一个极限表达式。当自变量x无限趋近于某个值x??时,函数f(x)的极限值为L。

连珹拿着这朵深红玫瑰和卡片,走到衣帽间的全身镜前。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睡袍,长发微乱,手里却拿着三朵玫瑰和一堆卡片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超现实,又有些奇异的浪漫。

他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她把三朵玫瑰暂时放在梳妆台上,像收集战利品。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点开了航班查询软件。

输入“席镜生”、“澳门”、“今天”。

搜索结果跳出来。今晚确实有一班飞往澳门的直飞航班,起飞时间……

22:00

晚上十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张灰色珠光卡片上。

lim (x → x??) f(x) = L

x 是时间?x?? 是晚上十点?L 是……“Leave”?还是“Late”?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航班是晚上八点。现在查询结果是十点。他改签了?为什么?

她把第四朵玫瑰的发现,归结为“惊喜”与“惊吓”并存。

按照计划,她需要一双鞋来搭配那套米白色西装。她走到鞋柜区,拉开柜门。

然后,愣住了。

鞋柜里,她那些按照颜色、款式、跟高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鞋子中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双裸粉色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高跟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鞋柜最中央、最醒目的位置,鞋尖朝外,仿佛在静静等待她的检阅。

这双鞋……她记得。

大概一周多前,她陪花至逛街,路过CL的店,橱窗里陈列着这双当季新款。裸粉色极其温柔,尖头细跟的设计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性感与利落。

她当时多看了两眼,花至还撺掇她试试,她以“太娇气,不实用”为由拒绝了。但不可否认,那抹柔和的粉色和经典的红色鞋底,确实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瞬间的惊艳。

而现在,这双鞋,就这样神奇地出现在了她的鞋柜里。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在左脚那只高跟鞋深邃的鞋口里,斜斜地插着一朵小小的奶油色香槟玫瑰。花朵精致得像个艺术品,与裸粉色的鞋面相得益彰。

她蹲下身,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轻轻捧起了那只鞋。鞋是全新的,皮革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尺码……是她的尺码。

她取出那朵香槟玫瑰,花茎上同样系着一张卡片。这张卡片是淡淡的香槟金色,上面用深棕色的墨水写着:「你那天多看了它两眼,所以我买下来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加随意潦草些,透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七夕快乐。虽然它现在是我的共犯。」

“共犯”……

连珹看着这两个字,再看看手里这双漂亮得不像话的高跟鞋,和那朵娇小的香槟玫瑰,终于没忍住,低低地溢出一声轻笑。

他什么时候买的?她完全不知道。他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尺码?哦,对了,衣帽间里有她所有的鞋盒……这个“贼”!

她捧着鞋和玫瑰,看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将玫瑰放在一边,试着穿上了那双鞋。

尺寸完美。裸粉色衬得她的脚背愈发白皙,纤细的脚踝被衬托得格外优雅。她在镜前轻轻转了转,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第五朵玫瑰的发现,需要一点观察力。

当她终于收拾妥当,准备下楼时,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处,她习惯性地手扶了一下光滑的胡桃木扶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凉的木头,而是一段柔软微凉的……丝绸?

她低头。

在扶手转折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用一根与她今天西装内搭颜色极其相近的墨绿色细丝带,系着一朵橙色的玫瑰。丝带被打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橙色玫瑰在墨绿丝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活泼明亮。

这朵玫瑰像是特意为她“路过”而准备的,位置巧妙,既不突兀,又确保她只要下楼就一定能看见。

她解下丝带,取下玫瑰。这朵的卡片是橙色的,像一抹小小的夕阳。上面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楼梯下方的方向。

第六朵玫瑰,则考验了她的嗅觉和细心。

走到一楼客厅,她惯常会先到中岛台边倒一杯水。今天,当她经过客厅中央那只她专门从法国背回来的古董水晶闻香杯时,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清淡而鲜活的花香。

她停下脚步,看向那只晶莹剔透的杯子。

杯身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有一抹与水晶颜色不同的影子。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

杯底,清澈的矿泉水里,竟然沉着一朵……迷你玫瑰。

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却是含苞待放的形态。颜色是极其娇嫩的鹅黄色,精致得仿佛一件微缩的珠宝,又像一枚为谁精心准备的胸针。它静静地躺在杯底,透过水和晶莹的杯壁,散发着一种静谧而梦幻的美。

她小心地用手指将这小朵奇迹般的玫瑰捞了出来,冰凉的水珠从指尖滴落。鹅黄色的花瓣沾了水,愈发显得娇嫩欲滴。

这朵的卡片也是最迷你的,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同样是鹅黄色,上面用极细的笔尖画了一个“√”的符号。

连珹捏着这朵小小的、湿漉漉的鹅黄玫瑰,看着那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表示……“寻找正确”?还是“任务完成”?

她带着这六朵颜色、大小、形态各异的玫瑰,和六张写着不同符号的卡片,终于走到了厨房的中岛台前。

然后,她看到了第七朵玫瑰。

这朵玫瑰被单独放在她的咖啡杯旁边,用一个极简的透明玻璃小瓶装着。与前面六朵都不同,这朵是纯白色的。花瓣洁白无瑕,层层舒展,像初雪,又像月光凝结成的花朵,在晨光中散发着一种圣洁而安静的光晕。

压在玻璃瓶下面的,不是小卡片,而是一张展开的、巴掌大小的硬质卡片。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要大,质地是厚实的奶油色卡纸,边缘有精致的手工毛边。

卡片上,不再是单独的某个符号或一行公式。

而是将前面六张卡片上的所有信息——ζ(1/2 it)、Re(s)=6.1、lim (x→22:00) f(x)=L、→、√——以一种看似凌乱、实则隐含规律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连接在一起。旁边还标注了一些箭头、等号和问号,俨然一个尚未完成的推导过程。

但吸引连珹目光的,不仅仅是这些数学符号的重新排列。

她敏锐地注意到,在这张“总卡”的边缘,以及前面那六张小卡片的边缘,都有一些用铅笔画下的细小记号。

不是写字时不小心蹭到的污迹。那些记号的位置、长短、角度,都各不相同,显然是有意为之。

有的在卡片左上角点了一个小点,有的在右侧画了一条极短的斜线,有的在背面有两条平行的细痕……

她盯着这些记号看了片刻,脑海里灵光一闪。

她迅速将前面六张卡片,按照她发现玫瑰的顺序——浴室、化妆台、西装口袋、高跟鞋、楼梯扶手、闻香杯——依次在光洁的中岛台台面上排开。

然后,她拿起那张“总卡”,放在最后。

接着,她像玩拼图一样,开始根据那些铅笔记号提示的位置和角度,尝试将七张卡片拼接起来。

果然!

那些看似随意的记号,是坐标轴被折叠、分割后留下的“接口”。每一张卡片,都是一块拼图。当它们按照正确的顺序和角度拼接在一起时……

一副由数学符号和几何线条构成的地图,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连珹屏住呼吸,拿起刚才用过的铅笔,在“总卡”背面空白处,开始快速而专注地推演。

她将拼接后图案中隐含的极坐标参数转换为直角坐标,代入前面卡片中推导出的“6.1”、“22:00”,以及那些极限符号、箭头方向所暗示的运算逻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她心弦被轻轻拨动的声音。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台面上那七朵从粉到紫到香槟到橙到鹅黄到白渐次排列的玫瑰上,宛如一道静谧而绚烂的朝霞。

几分钟后。

笔尖停下。

一个清晰的地理坐标,出现在纸面。

北纬 31.2XXXX, 东经 121.4XXXX

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应用,将这个坐标输入搜索框。

地图迅速定位、放大。

屏幕显示的位置,是城西一条安静的老街,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坐标点精确地落在一栋带有庭院的老式洋房建筑上。

是一家……庭院餐厅?

她微微蹙眉。他给她一个餐厅的坐标?在今天?在他即将飞去澳门的这一天?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J.

她吸了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慵懒而磁性:“醒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在进行的晨间问候,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温柔,“咖啡凉了没有?那只蝴蝶……拉得不太成功,你将就看。”

连珹握着那支洁白的第七朵玫瑰,指尖传来花瓣柔软微凉的触感。掌心却因为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嗯,醒了。咖啡……还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他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西装和鞋都找到了?玫瑰……一共七朵,一朵不少,对吧?”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她发现它们的顺序,都了如指掌。

“你昨晚喝了点橙酒,我没舍得叫醒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促狭地试探,“我们宝贝……没看到老公,没哭鼻子吧?”

“……” 连珹抿了抿唇,耳根有些发热,没接他这个不正经的调侃。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用温柔又郑重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七夕快乐,Raggy。”

她握着手机,静了片刻。目光落在台面上那个刚刚推导出的餐厅坐标上,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口。

“餐厅那个地址……” 她顿了顿,“你又不回来,发这个干什么。”

是想让她自己去?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下。

然后,席镜生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柔,透过电流传来,仿佛带着体温:“谁说我不回来?”

“……”连珹愣住了。

“改签了。” 他继续说,声音平稳,“晚上十点的航班。晚餐约在五点,” 他报出的时间,正好是她刚才在“总卡”推导中涉及的时间参数之一,“那家餐厅我订了位置。吃完送你回家,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可奈何,却又理所当然,“我再飞澳门。”

“虽然落地大概要凌晨了,” 他补充道,声音里那点笑意又深了些,近乎哄诱的温柔,“但七夕毕竟是七夕,总不能……让我们Margot独守空房,对不对?”

最后那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上了一点促狭的调侃:“你该不会……要鸽了老公吧,席太?”

“……”

连珹握着手机,听着他清晰的话语,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那股从醒来时就萦绕不去的空茫和酸涩,早已在寻找玫瑰、破解谜题的过程中消散无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合体修身的米白色西装,又抬脚,轻轻踩了踩脚下那双如同为她量身定做的裸粉色红底高跟鞋。

“七夕节快乐,Margot。” 他在电话那头,再次轻声说道。然后,又问:“衣服和鞋……喜欢吗?”

连珹的目光,再次掠过镜中那个与平日稍显不同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西装光滑的面料。

沉默了几秒,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还行。”

电话那头,似乎因为她这个口是心非的回答,愉悦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绿藓,骚动着她的心。

“还行就是喜欢。” 他笃定地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了然和纵容,“我们Margot说‘还行’的时候,一般就是……很喜欢。”

他忽而又放轻了声音,那嗓音透过电流,缱绻而暧昧:“席太,晚上见。”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连珹却依旧握着手机,在清晨阳光满溢的厨房里,站了许久。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朵洁白无瑕的第七朵玫瑰。然后,她转身,看向中岛台。

那六朵被她沿途收集、颜色各异的玫瑰,正安静地躺在光洁的台面上,从娇嫩的粉,到神秘的粉紫,到深沉的酒红,到温柔的香槟,到活泼的橙,到梦幻的鹅黄……最后,是手中这朵纯净的白。

像一道被她亲手收集起来的静谧而盛大的彩虹。

连珹轻轻地将第七朵白玫瑰,放进那道彩虹的末端,觉得今天真是盛大而寂静的一天;

而他要把自己改签成红眼航班,在满世界奔波之前,来赴她一顿晚餐。

∞∞

张今我休完积攒了快半年的年假回来,感觉自己像死了半截又被不知哪个好心人硬生生从棺材里刨了出来,塞进这身挺括但束缚的西装里,强行开机上线。

假期综合症尚未消退,他跟在席镜生身后,迈入席氏集团总部那栋威严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老板身后半步的距离,穿过气势恢宏的大堂,走向专属电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老板的背影上多停留了几秒。

席镜生今天穿了一身极为出挑的西装。不是常见的黑、灰、深蓝,而是深邃的驼色格林格纹。复古的双排扣设计,宽大醒目的戗驳领,剪裁利落流畅,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

内搭一件没有任何繁复装饰的米白色衬衫,领口敞开,没系领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西装的正式感,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松弛与不羁。

但最让张今我眼皮一跳的,是老板左手衬衫袖口的细节。

一枚极细的铂金女士项链,被精巧地缠绕了两圈,紧紧箍在洁白挺括的衬衫袖口上,代替了传统的袖扣。

项链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金色淡水珍珠,随着他行走时手臂的自然摆动,以及此刻翻看手中文件时手指的细微动作,那颗珍珠便在空中轻轻摇曳,像一颗被囚禁在腕间,会呼吸的星星,又像一个别出心裁“袖扣”。

张今我活了三十多年,跟了席镜生四年,自诩见识过这位爷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着装风格,但头一回见人把女士项链当袖扣使的。

还戴得如此理直气壮,浑然天成。不仅不显女气,反而给那身复古雅痞的装扮平添了一抹细腻又叛逆的浪漫气息。

这玩法……也太骚了。

配上老板那张妖孽横生的俊脸,和这身剪裁完美的复古西装,他今天不像是来开严肃商业会议的科技公司CEO,倒像是刚从哪个时装周后台溜出来、要去拍一线大刊封面的顶级男模,还是那种自带生人勿近气场,偏偏又勾得人想多看两眼的类型。

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

连姚敏抒都多看了两眼。

她坐在椭圆会议长桌的斜对面,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姿态优雅。

目光在席镜生袖口那颗摇曳的珍珠上停留了足有两秒钟,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回他脸上。

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会儿。投影屏上正展示着遥诚至远关于东南亚AI制药终端渠道的初步合作方案,数据详实,图表精美。

但席镜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松松地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长腿在桌下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下方盲打着什么。

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并非针对会议内容,更像是因为屏幕那端的人或事。

张今我坐在他侧后方,做会议纪要的角度,刚好能瞥到一点他手机屏幕的边角。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行浮在输入框上的消息尾巴——

「……晚上想吃什么?小蝴蝶。」

张今我瞬间一个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内心疯狂刷屏: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老板的私生活与我无关!再看一眼老板的毒舌能让我当场社死、螺旋升天、骨灰都给扬了!

姚敏抒大约也看出了席镜生这场会议开得有多神游天外。

今天是东南亚AI制药项目正式启动前的关键预备会议,席氏集团、遥诚至远、黎家、迟家几方的核心代表都在场,说是“摸底”,实则暗流涌动,各自试探对方的底线和筹码。

席径舟作为席氏董事长,端坐主位,神色严肃。旁边是黎译誊的大哥黎译深,代表黎家利益。对面则是姚敏抒,以及她带来的两位遥诚至远高管,阵容齐整。

而席镜生,作为镜生科技的技术灵魂和此项目的核心推动者之一,坐在父亲下首的副位上,姿态却堪称“慵懒”。

那双桃花眼时而漫不经心地扫过投影屏上快速切换的数据图表,时而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悄悄溜回手机屏幕上,指尖偶尔轻点,速度飞快。

“小席总。”

姚敏抒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一个议题暂告段落的间隙响起,将全场或沉思或交头接耳的注意力,从投影屏上拔了出来,齐刷刷转向那个明显在走神的男人。

“您对遥诚至远刚才提出的,关于利用我们在东南亚现有零售终端网络,快速铺开AI处方辅助系统的合作方案,怎么看?”

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直直看向席镜生。

显然,她是故意的。在席径舟和这么多重要合作方面前,把明显不在状态的席镜生突然“点名”,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微妙的试探,或者说是,让他难堪的小小手段。

张今我坐在旁边,默默为自家老板捏了把汗,心跳都漏了半拍。这种场合,走神被当场抓包,回答稍有不慎,就是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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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