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榻榻米上摆着桧木矮桌,一碟刺身晶莹剔透,薄切鲷鱼像半透明的玉片。花至摘了口罩墨镜,那张明艳得近乎嚣张的脸彻底露出来。

“所以,”她夹起一片大腩,在山葵酱油里滚了半圈,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对面的连珹,“那天半夜英雄救美的神秘人,就是你那位挂在结婚证上的老公?”

连珹正用茶筅打抹茶,手腕稳得纹丝不动,闻言连眼睫都没抬,只淡淡纠正:“是席镜生。”

“席镜生不就是你老公?”花至笑得眼角飞起细小的纹路,促狭得很,“法律上、名义上、实际意义上——”

“名义上。”连珹打断她,将打好的抹茶稳稳推过去,碧绿茶汤上浮着细密泡沫,“实际意义上,我们是商业合作伙伴。”

“商业合作伙伴会凌晨两点在酒店电梯里帮你挡狗仔?”花至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还顺手买断监控?席镜生什么时候转性当活雷锋了?”

连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很慢。“席太被拍了,他面子上也不好看。”她说得平静。

花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气:“对不起啊,那天要不是湘湘突然烧起来,我也不至于……”

“没事。”连珹截住话头,“湘湘怎么样了?”

“早活蹦乱跳了。”花至摆摆手,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就是害我欠了席镜生天大人情——啧,这债我得让姜季泽还,非宰他几顿米其林不可。”

连珹唇角弯了弯。很淡的笑,像春雪初融时湖面那点转瞬即逝的涟漪。花至却看呆了。

“我说,”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真不考虑进娱乐圈?就凭这张脸,什么演技不演技的,往镜头前一站就是票房。”

连珹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眸子在昏黄纸灯下像蒙了层雾:“吃你的鱼生,要凉了。”

“我说真的,”花至不依不饶,“当年在机场第一眼看见你,我还以为哪家对家请来艳压我的——结果你居然是素人。我当时就想,幸好你没进圈,不然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混?”

她话锋一转,忽然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诶,说真的,你们俩……那什么,和谐吗?”

连珹筷子顿了一下。

“哪个那什么?”花至一脸“你懂的”表情。

“就那个啊。”花至挤眉弄眼,“结婚三个月了,席镜生那长相、那身材——你别告诉我你们俩盖着棉被纯聊天。”

连珹没说话,只将玉子烧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花至看见她喉间轻轻滚动,眼睫低垂。

“该不会……”花至眼睛瞪大了,“他不行?”

“……”

“还是说,”她凑得更近,声音压成气音,“你们压根没……?”

连珹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每个细节都透着“我不想讨论这个”的冷淡。可花至太了解她了——连珹越是平静,越是说明有事。

果然,连珹擦完手,将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碟边,才平静开口:“我们只是商业联姻。”

可花至看见了,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有一抹一闪而过的波动。

“连珹。”花至忽然不笑了。她伸手握住连珹放在桌面的手,声音软下来,“你的演技真的不好。”

连珹蓦然抬眼。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神……”花至没说下去。她见过的伤心太多了,在片场,在生活里,在各式各样的女人脸上。但连珹的伤心和她们都不一样。它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的嘴角,没有一切外显的痕迹。它就藏在眼底,薄薄的一层,一碰就化了。

连珹猛地抽回手。这一下快得几乎是条件反射,手指从花至掌心滑脱。她低头去找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焙茶温度刚好,不烫,刚好能咽下去。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这么多年,从剑桥到伦敦再到烨城,她把那份不为人知的心事压在最底下,用学业和事业一层层盖严实,连自己都快忘了那里还压着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的故事。

可花至只是看了她一眼。

难道旁观者真的清?还是说,她以为藏了十二年的那点心思,其实早就写在了脸上,只是她不自知?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花至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连珹眼神里的闪躲、仓皇,还有被戳穿后的无措,她都看见了。但她也看见,连珹没有否认。否认和沉默之间,往往后者才是更深的承认。

花至没再追问。有些心事不能点破,点破了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于是她笑了笑,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行行行,不说了。不过说真的,席镜生这自控力,我是服气的。换我是男人,娶了你这么个天仙,还联什么姻谈什么判,先吃干抹净再说——”

“花至。”连珹又打断她,这次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这顿饭,光提他了。还吃不吃?”

“吃吃吃!”花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金枪鱼中腩,蘸了满满芥末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

等那阵冲劲过去,她忽然又抬头,眼神亮晶晶的:“那你这婚姻,就这么着了?一辈子相敬如‘冰’?”

连珹笑了笑,淡得像远处山顶未化的雪。“一纸婚书……能从席镜生那里拿到的实验数据,值了。”

花至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不愧是女博士。”她摇头,眼里既有欣赏,也有复杂,“思想境界就是高。我们这种俗人想的是情啊爱啊,你想的是数据是论文——行,你厉害。”

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姐姐得提醒你一句,当女人就这么点好年华。他玩开放式,你也玩呗。外面多少男人排队追你呢,就我们剧组那个新来的顶流,上次见你一面,魂都丢了,拐弯抹角问我你有没有男——”

话音未落,连珹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在跳动。

但那个号码连珹认得。结婚三个月,通话记录一共四条:两条婚前关于婚礼流程的简短询问,一条婚宴当天确认到达时间,还有一条是管家转达的“席先生说他知道了”。眼下,这是第五通。

花至瞥了眼她的表情,又瞥了眼屏幕上那串数字,立刻心领神会,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连珹拿起手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不到半秒,然后划开,贴在耳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惊喜,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刻意的冷淡——就像接听一个工作来电。

席镜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毛边和他一贯慵懒的腔调:“在哪?”

连珹看了一眼花至,花至正冲她挤眉弄眼。“吃饭。”她说。

“跟谁?”

“花至。”

电话那头,席镜生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就是欠你一顿饭那个?”

连珹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那碗没喝完的味增汤上,声音依旧淡淡的:“席总有什么指示?”

席镜生哼笑一声,“明天晚上家宴,老爷子点名要你到场。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家宴。席家的家宴。连珹垂目:“好。”

“另外,”席镜生顿了顿,背景音小了些,像他走到了安静处,“你那天穿的那件外套,落在我车上了。”

连珹一怔。那晚在酒店电梯……她确实裹着件黑色风衣。可后来带着湘湘离开时,混乱中竟完全忘了这回事。

“在我这儿。”席镜生打断她的思绪,声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三天前那件。你裹着睡衣出来的那件。”

连珹呼吸一滞。

“你要来拿,还是我让助理给你送过去?”席镜生问得随意。

连珹沉默两秒:“我让助理去拿。”

“行。”席镜生应得干脆,“那就明天家宴见。”

电话挂断。连珹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杯中沉底的茶沫,忽然想起那天在电梯里,席镜生揽住她肩膀时,胸膛传来的温度。也想起了那天早上,她醒来时套房已空无一人,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龙飞凤舞的便签:走了。

等她收拾好离开时,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看见她时明显愣住,眼里闪过慌乱和心虚。连珹当时就明白了——若非湘湘那晚突然出现,敲开那扇门的,本该是那位“约会对象”。

“花至。”连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连珹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当女人就这么几年好年华。”

她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所以,数据要紧。”

花至看着她,话到嘴边最终咽了回去。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橙黄油润的海胆,放进连珹碗里,“吃。这顿我请。下次……下次我们吃更好的。”

连珹看着那块海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剑桥的冬夜。图书馆暖气不足,她裹着围巾写论文到深夜,饿得胃疼,去街角日料店点一碗热腾腾的乌冬。

那是很暖很暖的冬夜,暖得让她偶尔会忘记,自己其实一直在冰面上行走。

*

电话响时,赫连正跪在席镜生腿间,指尖刚勾开他皮带扣。床头柜上手机震得发麻,屏幕亮出“王岐岭”三个字。她余光扫到,心里咯噔一下——王家那点破事,圈子里早传遍了。

她犹豫着没敢停,只抬眼飞快觑了下席镜生。他顺着她目光瞥见来电,没立刻接,反而低头看她,那眼神懒洋洋的,像在掂量她识不识趣。赫连立刻低下头,舌尖重新贴上,讨好般加重了力道。

席镜生这才伸手捞过手机,划开接听,顺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掌控着节奏。

“王叔。”他声音微哑,语调却热络松弛,跟刚才那副冷淡模样判若两人,“怎么想起我了?又有好项目要提携侄儿?”

电话那头王岐岭寒暄几句,话锋绕回城东那块地。席镜生靠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绕弄赫连的发丝,把话题轻巧拨到海南度假酒店上:“听说您在那边动静不小,怎么不带着我玩?”

王岐岭被他将了一军,只好顺着聊海南。席镜生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注意力仿佛在电话上,又仿佛全在指尖那缕发丝里。赫连几次想动,都被他按回原位,精准掌控着节奏。他会在她凑近时轻捏她后颈示意等待,在她安分时揉下耳垂算作奖励。

聊完海南,王岐岭终于转到正题,笑着提那天会所里儿子“冲撞席太太”的事,说要登门赔罪。席镜生绕弄发丝的指尖一顿,低笑出声:“登门就不必了,王叔。您家小子嘴没把门,我早忘了。”

他指腹顺着赫连后颈滑下,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不过,您护犊子我懂,可我家小孩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家的要是装聋作哑——您说,这理儿站得住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挂了。

席镜生把手机一扔,低头瞅着赫连,用膝盖顶了顶她的肩,示意继续。赫连伏得更低,卖力讨好。她想起上次酒店撞见连珹,那女人冷着张脸,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此刻,她忽然抬头,唇瓣湿亮,声音放得又软又怯,带着试探:“席先生……上次在酒店,我见到席太太了。她好漂亮,但……没为难您吧?”

席镜生垂眼,食指和中指捏起她下巴,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赫连,”他语调闲闲,像在点菜,“你问这个,是想听我说她不在意,还是很在意?想听我说她见了你就不高兴,还是压根没瞧见你?”拇指蹭过她下唇,“挑一个,我讲给你听。”

赫连僵住,脸瞬间煞白。她那点试探被他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席镜生松开手,慢条斯理整理衬衫领口:“搞清楚,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我自然护着。你呢?”他低头,指尖拨弄她发梢,像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是我养着解闷的小流浪猫。听话的有小鱼干,不听话的——”他轻笑一声,“就扔了。懂么?”

赫连抖着嗓子“嗯”了一声,爬过去蹭他掌心,姿态乖顺到卑微:“我是席先生的小宠物……”

“这还差不多。”席镜生起身披上睡袍,腕表扣“咔哒”一声锁紧。他背对她站在镜前,忽然开口,声音懒散却带着钩子:“对了,上周在更衣室,跟Lvy玩得挺开心?”

赫连脸“轰”地烧红,抓起枕头砸他:“席少你讨厌!谁跟她……”

“小猫还学会撒谎了?”席镜生系好腰带转身,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指尖凉得像海风,“病了的猫不乖,不听话的猫——连小鱼干都没得吃。”

赫连缩着脖子,不知哪来的胆子,仰脸小声嘟囔:“……要老公亲亲。”

空气瞬间凝固。

席镜生扣袖口的动作停住。他转身,靠在玄关矮柜上,居高临下瞅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赫连,”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情话,又像冰刃,“过来。小宠物该怎么过来,忘了?”

赫连一颤,立刻明白,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过去,伏在他脚边。

席镜生用皮鞋尖漫不经心捻了捻她腿间,感受到她骤然夹|紧又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躬身,手肘撑在膝上,凝视着她涨红的脸,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剐人:

“老公不是你该叫的。”

赫连浑身僵住,喉间所有暧昧的试探被这句话全数冻毙。

席镜生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低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脸颊,像掸去一点灰尘。

“你只能舔我允许你舔的东西。”

“小|母|狗学人说话,”他慢悠悠直起身,睡袍腰带在腰间松松一系,风流尽显又冷戾逼人,“不怕咬了舌头?”

*

连珹没想过这件风衣还能回来,更没想过是席镜生亲自送回来。

今晚陪花至吃完饭又去了趟公司,到家已近十一点。浴室蒸汽还没散尽,她裹着素白浴袍,拿着毛巾擦着湿发,赤脚推开卧室门——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席镜生坐在她床上。

西装外套随意扔在床尾地毯上,领带松垮,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翻她床头的书,姿态闲适得像只巡视领地的猫。

床脚放着个购物袋,那件黑风衣叠得棱角分明,露出一角。

连珹下意识攥紧浴袍前襟,错愕没来得及藏好:“你怎么在这里?”

席镜生从书页上抬起眼。原本要说的调侃,在看到她的瞬间忘了个干净。

刚沐浴完的人笼着一层薄雾,湿发贴在脸颊,水珠顺着发梢洇进浴袍领口。素净的脸在暖黄灯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白,睫毛凝着细碎水珠,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被水汽氤氲得深润,像雨后湖面浮着的薄雾。

他见过她穿婚纱、穿礼服、穿职业装,也见过她裹着风衣抱孩子的狼狈。但此刻这般,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眼里有水光,脸颊蒸出点淡粉——鲜活得陌生。

下午赫连小心翼翼试探的时候,他忽而想到那双雾蒙蒙的蓝眼睛。

那天从酒店离开,连珹半个字没和她提。那女人站在她面前,她不可能猜不到是谁。可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是木讷,还是根本不在乎?席镜生忽然很好奇,是哪种。

于是让司机调头,亲自送来这件风衣。没什么理由,就想看看她提起这事时的表情。

可现在,他看到了别的。她站在浴室门口,浴袍遮不住修长的小腿,淡青色血管在白皙脚背若隐若现。他勾了勾唇角,这趟值了。

“怎么,”席镜生合上书扔到一边,笑着往床头又靠了靠,“这是我家。席太的意思是,我来不得?”

连珹迅速调整好表情,从短暂的惊愕里抽离,变回那个油盐不进的连珹。她没接话,径自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玻璃瓶往手心倒精华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身后的男人只是件多余家具。

“有劳席总亲自送衣服。其实让助理跑一趟就好。”

席镜生看着镜子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觉得好笑。他踱到她身后,镜子诚实地映出两人的距离——他站在椅背后面,比她高出近一头。她坐得端正,指尖在脸颊轻拍,连节奏都没乱。

他从敞开的面霜罐里沾了一点,指腹沾着乳白膏体,带着淡淡的栀子香,然后俯身,把那点面霜揉在她后颈上。

她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细,面霜化开的瞬间,他感觉到她后颈肌肉明显僵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此外再无反应。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压低声音,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你用化妆品特别多余?”

席镜生不急不缓,用指腹将面霜揉开,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可触碰本身已足够有侵略性。“我自己来。”连珹伸手去挡。

他却握住她手腕,轻轻按在梳妆台上。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别动,”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丈夫帮太太涂面霜,不是天经地义?”

连珹从镜子里瞪他。手指重新开始在脸上打圈,语气四平八稳:“谢谢席总关心。时间不早了,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席镜生看着镜子里她的表情,忽然抬眉笑了。滴水不漏,翻译过来就是——你可以走了。

“席太这是在赶我走?”他话音未落,一只手搭上她肩膀,微微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连珹不得不抬头。她咬牙:“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席镜生说着,手从她肩头滑到锁骨位置,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浴袍领口边缘,语气懒洋洋,“我忽然想起来,结婚三个月,好像忘了履行丈夫的义务。”

他的手指勾住了浴袍腰带。

连珹脑子空白一瞬,随即恢复冷静。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兰弃尘说过,唐川也提过,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席镜生不缺女人。他今晚过来,送衣服是假,逗她玩才是真。吓唬她而已。

“席总喝醉了,”连珹看着他,眼神平静,“别明天起来看到我吓一跳。”

席镜生笑了。“没醉,”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理所当然的笃定,“我要是醉了,你现在已经被我扔到床上了。”

连珹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想认输。这男人太清楚自己的魅力,太习惯女人为他心慌意乱。她偏偏不能放任自己做那些女人里的任何一个。

“既然没醉,”她弯了弯嘴角,弧度淡而客套,“席总日理万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别累坏了身体。”

席镜生的手忽然从浴袍腰带移到她腰侧,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他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她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浴袍下摆擦过他腿侧。

“席太这是心疼老公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带着酒意,带着让人恨得牙痒又招架不住的轻佻。

连珹一噎。在商业谈判桌上她能微笑着抛出致命条件,可面对这个男人把“心疼老公”四个字扣在她头上的无赖行径,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席镜生低头看她。这个角度刚好越过领口看到锁骨以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隐隐可见,像薄瓷下的细纹。而在那片素净底色上,两颗朱砂痣——一颗点在锁骨窝,一颗偏下藏在衣领边缘,像落在雪地上的两瓣红梅。

他的动作顿住了。安静的那一瞬间,连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带着近乎审视的专注。她锁骨随呼吸微起伏,那颗红痣也轻轻晃动。

然后连城听见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很美。”嗓音比刚才低了些,漫不经心的腔调褪去大半。

连珹心里轻轻一动,可抬头撞见的,是他已恢复成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恶劣模样。

“我在想,”他歪了歪头,指尖虚点她锁骨上那颗红痣,“席太太这样好的基因,不传承下去是不是可惜了?”

她没跟上他的思维跳跃。他从她锁骨上收回手,重新看向她的脸,桃花眼里是促狭的光,又变回了那个百无禁忌的席镜生。

“席太给我生个baby怎么样?我记得你母亲是法国人?那我们的孩子应该会很漂亮。眼睛像你,灰蓝色,头发像我……混血宝宝,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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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