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镇上的小食铺寻了活计。
铺面不大,四张方桌依次排开,灶台支在店门旁。大骨汤从早熬到晚,咕嘟声响,是街上最早的动静。掌柜蔡氏年过半百,夫婿早逝,独自操持铺面。镜素领她们来那日,蔡氏正蹲在门口择韭菜,听罢来意,抬头打量二人两眼,搁下韭菜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会干活吗?”
镜漪点头,林莲初也跟着点头。
蔡氏又问镜漪从前做什么,镜漪说练过几年剑,会切菜。蔡氏便让她切颗土豆试试。
镜漪落刀利落,土豆丝根根粗细均匀,长短齐整,码在案板上分明齐整。
蔡氏看了片刻,说道:“行。每月三百文,包吃包住,后院空房给你们住,被褥自行铺整。”
后院那间空房原是蔡氏丈夫堆杂物的,腾出来后地方不大,刚好容下一床一桌。窗临后院,院中生着棵枇杷树,树下摆口水缸,缸中蓄着两条鲫鱼,游态迟缓。
屋子与先前住的客栈相仿,蔡氏却从不多问——不问两个女子为何同住一间,不问镜漪袖管为何短了一截,也不问林莲初切菜时为何会忽然蹲身捂头喊疼。她只抱来被褥搁在床上,丢下一句“不够再找我拿”,便回前堂熬汤去了。
天未亮时镜漪便起了,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未点灯。林莲初还在睡,被子裹作一团,发顶翘着一绺碎发。镜漪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便由着它去。
推开房门,院中晨露未散,枇杷叶沾着湿气,缸中鲫鱼浮在水面吐泡。她舀了瓢水洗脸,凉意透肤,睡意尽消。
卯时。昔在玄冰宫,此时她已立在练功场廊下,弟子列队,白衣被山风扬起。那时她从不用自己生火,灶台杂役各有司职,她只看每月用度清单。如今她蹲在灶前,将柴火一根根架好,用火镰打火。火镰擦了数下才迸出火星,干柴易燃,火苗腾地窜起,她往后稍避,袖角险些燎到。
蔡氏从外进来,见她生火的姿势,摇了摇头,弯腰将柴火重新架成空心,道柴要架空,火才烧得旺。镜漪望着重新架好的柴火,点了点头。
天亮后,林莲初打着哈欠从后院出来,头发扎得歪歪的,发带是镜素所赠的月白款,晨光里瞧着清爽。她系围裙时,镜漪见她腕上还缠着那根洗旧的藏青发带,新旧两根,一左一右系着。她见镜漪蹲在灶前,凑过去飞快亲了亲她脸颊,转身便去擦桌。
“早啊,漪儿。”她背对着人,声音里压着笑意。
镜漪用袖角擦了擦脸颊,低头继续架柴。蔡氏端着汤锅从旁经过,目光在她袖角烧焦的线头上停了停,未发一言,将汤锅搁在灶上,回头给林莲初的碗底多添了一勺肉臊。
日子便这般过了下来。镜漪在后厨洗碗切菜,林莲初在前堂端盘擦桌。起初林莲初端盘不稳,汤碗总晃荡,蔡氏几番叮嘱小心,她还是打翻了一碗面汤,烫得手背红了一片。镜漪从后厨出来,拉着她的手浸进凉水里,泡了许久,又去后院摘了片芦荟,剥开外皮给她敷上。敷罢将她手指一根根擦干净,道我来端盘。林莲初不肯,说你碗还没洗完。镜漪道碗可以等。
自那以后,镜漪便在前堂端盘,林莲初留后厨洗碗。蔡氏看了两日,见碗盘再无破损,便由着她们。
傍晚打烊后,是一日里最清闲的时辰。蔡氏在灶边熬次日要用的骨汤,镜漪与林莲初坐在枇杷树下择次日的菜。韭菜一根根择净,豆角掐头去尾掰作段,青菜剥去老叶露出嫩心。林莲初择得慢,一根韭菜要反复看几遍,掐净所有黄叶尖。镜漪手快,择好的菜在竹篮里堆得满满当当。
“你择得这样快,莫非在宫里也常做?”林莲初问。
“不曾。”
“那怎的这样快?”
“手熟罢了。”
原是练剑练出的腕力,挥剑千万次,手腕灵便,做什么都快。
她低头看自己握韭菜的手,这手曾握洗心链剑封印妖王,持宫主令调度弟子,如今指甲缝嵌着菜汁,指腹被洗碗水泡得发皱。
她不觉委屈,只想起前世海底囚室里,林莲初日日给她熬粥,粥碗搁在托盘上,连筷子都摆得齐整。
那时她不知,那些粥是林莲初凭着仅剩的清明熬的。如今她在灶前熬汤,林莲初在旁擦桌,回头便能看见她弯腰擦凳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随着动作微动。
一日蔡氏自灶后探首,见镜漪解下自己的围裙,替林莲初系上,动作轻柔。蔡氏未作声,回身继续熬汤。
过了几日,她唤镜漪到柜后,递过一罐蜜渍枇杷,说是治咳嗽的,后院枇杷树今年结得多,一个人吃不完。
镜漪接过罐子时,蔡氏多看了她两眼,道:“你们俩,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镜漪捧着罐子,点了点头。
是夜镜漪入梦,梦里是海底囚室。床桌俱在,窗外是幽暗海水,不见天光。
梦中她靠在床头,形销骨立,唇瓣干裂,中衣松垮。门开处,林莲初端粥进来,轻放桌上。她眼白泛着暗红,动作却依旧轻缓,粥碗搁在桌角固定位置,筷勺并排摆齐,拉开椅子,便退到门边。
“趁热吃。”门边的人开口,语调平淡,带着妖王惯有的慵懒尾音。暗红眼底,藏着一丝属于林莲初的清明,微弱却未熄灭。
梦中的镜漪未动,转身面向墙壁,背对门口,纹丝不动。她听见身后一声轻叹,随即门被轻轻带上。
画面一转,仍是海底囚室。镜漪手执洗心链剑,剑刃没入林莲初心口,血顺着剑上锁链淌下。林莲初低头看了看剑,抬首朝她一笑,一如十二岁绊到门槛时的模样。
“师父……你哭了。”
镜漪骤然睁眼。屋顶不见帐幔,只剩几根被烟火熏黄的木梁。月光自后窗漏入,照在墙角水缸上,缸中鲫鱼摆尾,漾起细碎水波。她一身冷汗,中衣湿透贴在背上。想动手指,却发现手被握着。
林莲初侧躺在旁,双手包着她的右手,额头抵着她肩头。想来是被她的动静惊醒,未发一言,只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做梦了。”镜漪声音沙哑,清了清喉咙,“不妨事,只是梦。”
林莲初未松手。她指尖自镜漪虎口滑上,探到腕间脉搏,跳得急促。便将镜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衣,沉稳的心跳落在掌心。她低头吻了吻镜漪汗湿的额头,唇瓣柔软,带着微凉的触感。
“梦见什么了?”
“……前世的事。”镜漪阖眼,睫上沾着湿意。
她未细说,林莲初也未追问,只将她揽进怀里,让她脸埋在自己颈窝,指尖顺着她后背缓缓抚过,自肩胛到腰脊,动作轻缓。
“漪儿乖,”她学着镜漪从前哄她的语调,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促狭,尾音微扬,“莲初在呢。”
镜漪埋在她颈窝,闷闷应了一声。林莲初觉出她睫毛扫过锁骨的微痒,便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过她湿软的眼角。看了片刻,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又吻了吻她的唇,再拉过被子将二人裹紧。
“快睡,明日还要择菜。蔡婶说要包韭菜饺子,得择三斤。你手快,择两斤,我择一斤。”
梦中含笑的林莲初,与眼前絮叨着韭菜的身影重叠。一句“师父你哭了”,一句“韭菜要择三斤”。她重新将脸埋进林莲初颈窝,指尖攥着她的衣角,一如从前林莲初攥着她的模样。
次日清晨,林莲初先醒。手还搭在镜漪腰上,掌心温热。她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往镜漪身边靠,甫一贴近,便觉她身上烫得反常。肌肤干燥发烫,异于寻常被窝里的暖意。
她登时清醒,伸手探镜漪额头,掌心一触便烫得缩回。镜漪侧躺着,脸埋在枕间,眉头微蹙,唇瓣发干,呼吸沉缓。
镜漪素来不畏寒。昔在玄冰宫,隆冬立于风口看弟子练剑,衣袍被风扬起,归时手仍温热。一次林莲初练剑冻僵了手,镜漪碰了碰道怎的这样凉,林莲初反问师父穿得也少为何不冷,镜漪只道习惯了。后来林莲初才知,玄冰宫心法大成者,内息可御寒气,寻常风雪难侵。
林莲初掀开被角,见镜漪脸颊泛红,唇起干皮,呼吸带着灼气。手抚上她后背,隔着中衣也觉出烫意,登时慌了。
她赤脚下床,踩着凉砖去敲蔡氏房门。蔡氏披着外衣开门,听明原委,当即往药铺去,回来时攥着一包药。
蔡氏守着灶煎药,林莲初守在床边。她将面巾浸了凉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镜漪额头,片刻便取下重浸,反复数次。
镜漪昏昏沉沉睁眼,见林莲初蹲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下巴抵着手背,红着眼望着她。
“水。”她哑声道。
林莲初连忙倒了温水,扶她坐起身靠在自己肩头,递杯到唇边。镜漪饮了几口,便又靠回去,阖眼间伸手握住了林莲初的手。
“不妨事。”她声音仍哑。
林莲初将她额上滑落的帕子重新敷好,把她的手塞回被中。随即脱鞋上床,隔着被子将她连人带被搂住。
“镜漪,你素来不畏寒,”她下巴抵着镜漪后发,声音闷闷的,“怎的发起烧来。”
被中的镜漪未答话。林莲初搂得更紧,腿搭在她腿上,脚趾触到镜漪凉润的小腿,便收回来在自己腿上焐了焐,再贴过去。
她想起昨夜镜漪梦中似是呓语,听不真切,只觉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收得很紧。这人素来能扛,妖王作乱能扛,被逐宗门能扛,遭人掷菜扔蛋也能扛,多年来从未倒下。如今却在这烟火灶台旁,烧得浑身滚烫。
林莲初将脸埋进镜漪发丝里,发间沾着淡淡的烟火气,是昨夜灶边沾的。她将那缕发丝拢到镜漪耳后,唇贴着她耳廓。
“漪儿要好生休养。今日的韭菜我来择,你那份也归我,不让你碰半分水。碗我洗,桌我擦,地我扫,你只管躺着,盖好被子,多喝温水。等你好了,我寻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给你开补药。眼下银钱虽不宽裕,总能攒出来。我已跟蔡婶说过,下月起多做些活,多添一百文工钱,都攒着给你买药,或是买吃食。上次你说糖炒栗子好,等栗子上市,我便买给你。镜漪,漪儿,你听见了吗?”
镜漪未应声。
林莲初低头看,她阖着眼,呼吸已比方才平稳,唇角微扬,弧度浅淡,几乎难以察觉。林莲初望着那点笑意,将被子又裹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