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镜素来访那日,正逢雨天。

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瓦上,沙沙有声。镜漪蹲在灶前生火,火镰打了数下都未点着。柴禾受了潮,灶膛里只冒烟不见火,熏得她频频揉眼。

林莲初蹲在一旁,持竹筒往灶膛吹气,腮帮子鼓鼓的,吹了半晌火未燃起,反倒呛得咳个不停。

二人灰头土脸蹲在灶前,谁也没听见院门推开的声响。

直到一道影子投在门槛上,镜漪抬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打不出火的火镰。

镜素立在门口,未持伞,灰白发丝上沾着细密雨珠。她身着寻常灰布衣衫,未着玄冰宫长老袍,袖口也磨得发毛,手中仍拄着那根玄铁拐杖。杖头嵌着镇妖石,却未发亮——林莲初体内妖气已散,这石头再不会为她嗡鸣。她站在门槛外,镜漪立在门槛内,相隔一步。

镜漪放下火镰,上前半步,屈膝跪在门槛内侧的泥地上,额头抵上镜素的手背。镜素的手冰凉,被雨水浸过,指节皱纹比从前更深。镜漪额头贴着手背,许久未抬。

“谢师父成全。”

镜素低头望着膝前之人。粗布衣衫,袖短一截,手腕上还有几道淡去的淤青。头发以素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这张脸她看了数十年,从七岁稚童到如今,从青涩到沉稳,从宫主到寻常百姓。她任由镜漪额头贴着手背,未抽手,也未叫起,只以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镜漪的后脑勺。动作有些生疏,想来是多年未曾这般。昔年镜漪初入师门,尚是孩童,她也从未有过软语温存的举动,只严苛教她门规、剑法与心诀。

“起来。”镜素道。

镜漪起身。

林莲初从灶台边探出头,脸上沾着一道黑灰,见了镜素,下意识往镜漪身后缩了缩。

镜素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灰扑扑的脸,扫过她攥着镜漪衣角的手指,扫过她虎口那道已结痂的旧伤。随即探手入袖,摸出一物递过去。

是一根月白素色发带,料子比杂货铺所售要好些,并非名贵绫罗,只是寻常细棉布,织得密实,边角缝得齐整。

“你那根藏青的,洗得褪了色。”镜素道。

林莲初低头看了看腕上系着的藏青发带——正是杂货铺买的那根,洗过多次,颜色已发灰,边缘起毛,几近断裂。她伸手接过新发带,指尖触到镜素指尖时微缩了一下,随即捧着发带,冲镜素弯眼笑了笑,露出一侧小虎牙。

镜素移开目光,拄杖在桌边坐下,拐杖往桌沿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扫了眼屋内:灶上搁着半碗剩粥,窗台晾着几片干橘皮,墙角并排放着两个包袱。桌上豁口茶壶,壶嘴仍对着墙。这屋子与玄冰宫的寝殿全然不同,唯有桌上并放的两把木梳,一大一小,大的那把梳背木纹已被摩挲得光滑。

“千机阁的事,”镜素开门见山,“凌霜替你们挡了大半。那位沈阁主在宗门内风评本就不佳,行事随性,开罪了不少人。她出事之后,千机阁内自乱阵脚,副阁主巴不得尽快了结此事,好腾手争阁主之位。凌霜趁此递了文书,各退一步,盖印了事。往后再无人会拿妖王之事为难你们。”

“凌霜她……”镜漪刚开口,便被镜素抬手止住。

“她好得很,比你做宫主时勤勉。就是胆子太大,瞒着我发了数道传讯符,当我不知。”镜素顿了顿,“我罚她去后山面壁了,只罚一日。她替你担事是情义,罚她是规矩。”

镜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要开口,镜素已打断她:“你既不在宫中,便不必自称弟子。你如今是自由身,我管不着你。”稍停,又补了一句,“我也没说不认你。”

灶上粥沸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林莲初连忙跑过去掀开盖子,被热气熏得眯起眼,拿勺子搅了搅。米粥香气漫开,混着湿柴烟火气,盈满整间屋子。

镜漪立在灶台与桌案之间,听着粥沸之声,听着镜素一如往昔的语调,喉间微微发堵。她清了清嗓子,未能纾解。

镜素拿起桌上豁口茶壶,倒了杯凉水,饮了一口便搁下。随即探手入袖,取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推至镜漪面前。

“下月百花宗开山收徒,你们若愿意,可去那里落脚。林丫头是百花宗宗主之女,回家总好过在外漂泊。”她顿了顿,拄杖起身,拐杖在泥地上轻轻一顿,“若不愿回百花宗,山脚下往南六十里有座镇子,镇中有间空铺,原是个卖豆腐的老妇经营,去年过世后便无人接手。我已与那边村长打过招呼,你们去了便可住下。那处既非玄冰宫辖地,也不属百花宗,无人会管束你们。”

镜漪低头望着桌上信封。信封不厚,未封口,想来是身份文书、房契与打点的名录。

镜素来之前,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一如前世,她传下宫主之位,交代好后事,独自携镇妖石坐守石室,承受妖气反噬。

镜素行事,从来都这般不声不响,罚人不解释,助人也不言语。

“师父费心了。”镜漪轻声道。

镜素拄杖行至门口。雨不知何时停了,院中老槐树被雨水洗得鲜亮,叶上挂着水珠,滴滴坠落。院中泥地经雨一浇,满是泥泞,镜素的靴子踩上去,陷下浅浅一截。她立在院中,背对屋门,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小坑。

“这一路,不容易。”她语声不高,被雨后微风散了大半。

镜漪立在门槛内,林莲初站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同着粗布衣衫,都被潮气浸得微湿,袖管都短了一截。镜漪将手中火镰轻轻搁在门边小凳上,迈过门槛,站到镜素面前。

“往后,我能去看您吗?”

镜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数十年光景,有初领她入山门的模样,有她接任宫主时白袍加身的模样,有她跪伏请罪的模样,也有方才进门时她蹲在灶前灰头土脸的模样。

镜素抬手拈掉镜漪领口的草屑,动作利落,拈罢便收回手。

“山路不好走。”

说罢,镜素拄杖转身,往村口去。

走了数步,未曾回头,只将手中拐杖举高晃了晃,算作应答。

镜漪立在院门口,望着那灰白背影拄杖渐行渐远,拐杖点在泥泞山路上,留下一个个小坑。坑中积着雨水,映着雨后初晴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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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莲
连载中鸢尾吻过海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