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小镇的人越来越多了。
自从“临海听风”项目正式运营,这个曾经安静的海边小镇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周末的栈道上挤满了游客,海鲜街的餐馆天天排长队,就连镇上的小卖部都开始卖纪念品了。
小镇的经济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李叔家的渔船现在主要不是打鱼,是带游客出海体验。
一趟几百块,旺季的时候一天能跑三四趟。
他逢人就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这么赚钱。
老王在海鲜街开了个烧烤摊,生意好得不得了。
张婶把自家院子改成了民宿,周末的房间得提前一个月订。
周三胖的小卖部扩了一倍,现在不光卖零食,还卖泳衣、拖鞋、防晒霜。
最夸张的是,有人想买房子。
那天季雨下班回家,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巷子口。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在跟姥姥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
“老太太,我出这个数,您考虑考虑?”
姥姥摆摆手:“不卖,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那人还不死心,又加了一倍。
姥姥直接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季雨走过去,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亮。
“小伙子,你是这家的?我出这个数——”
季雨笑的礼貌摇摇头:“不好意思,这房子不卖。”
那人叹了口气,终于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姥姥还在念叨这事。
“一百五十万,”她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季雨笑了:“那您怎么不卖?”
姥姥瞪他一眼:“卖了住哪儿?睡大街?”
季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妈妈在旁边,忽然说:“不卖。这是家。”
姥姥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周涛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季雨跟前。
“季雨,晚上有事没?”
季雨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他:“没事,怎么了?”
“去看电影呗。”周涛说
季雨想了想,点点头:“行啊。”
周涛笑了,笑得有点奇怪。
晚上七点,两人出门。
电影院确实不错,装修挺新,座椅也舒服。
周涛买了票,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两人进去找座位。
电影是个悬疑片,季雨看得挺认真。
但他发现周涛好像不太认真。
这人一直在动。
一会儿换姿势,一会儿搓手,一会儿又把爆米花递过来让他吃。
季雨看了他一眼,周涛赶紧盯着屏幕,假装很认真在看。
季雨没多想,继续看电影。
两个小时后,电影结束。
两人走出电影院,沿着景观大道往家走。
路上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手牵手慢慢走着。
周涛一路都很沉默。
季雨觉得有点奇怪,这人平时话那么多,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周涛忽然停下来了。
“季雨。”
季雨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周涛站在路灯下,手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
“你……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季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挺好的啊。”他说,“热情,勤快,聪明。”
周涛点点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季雨。
“那……那你觉得,以我现在的形象,表白能成功吗?几率大不大?”
季雨笑了。
“肯定行啊。”他说,“哪个姑娘?咱们公司的吗?”
周涛摇摇头。
“不是。”
季雨愣了愣:“那是哪儿的?小镇里的?”
周涛看着他。
“是小镇里的,”他说,“但不是姑娘。”
季雨愣住了。
他盯着周涛,盯着那张在月光下紧张得发白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周涛索性豁出去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离季雨更近了一点。
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季雨,我就直说了吧。”
“从大二开始,我就一直关注着你。你上课坐我前面,我看你的后脑勺看了两年。你每次回答问题我都听,你每次去图书馆我都跟着。”
“为了你,我才减的肥。你不记得了吧?大一的时候,你说我胖乎乎的挺可爱。我当时就想,不行,这样不行,我得瘦下来,我得让你看见我。”
“为了你,我才选择来的这里。毕业的时候,我家给我找了工作,就在省城,一个月八千,五险一金全交。我爸妈骂我没出息,放着家里找好的工作不要,非要跑来这里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但眼睛一直看着季雨,没有移开。
“可我不觉得是在受苦。我喜欢建筑行业,这里恰巧有非常好的项目。也恰巧——”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也恰巧,你在这里。”
季雨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注意过,周涛对他……
周涛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笑,那个笑有点苦,有点涩,但又很温柔。
“季雨,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季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那个人很高,很冷,站在月光下。
红色的眼睛,深蓝色的长衫,银线的海浪纹路。
然后是更多的画面。
渔火节的海边,两艘小船肩并肩漂着。
那个人的嘴唇落在他左眼的眼尾,落在他左耳的耳廓。
“这里很安静,也很暗,是不是?以后我的吻会常来这里。”
还有——
Alaric小小的脸,趴在他旁边叫“哥哥”。
Kieran穿着闪亮的衣服,站在院子里笑。
还有那个夜晚。
那个人抱着他,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
冰凉的触感渗进来,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声音,很轻,很哑。
“对不起。”
季雨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谌烬。
那个人的名字叫谌烬。
还有那个删除记忆的夜晚。
原来被删除记忆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周涛看着季雨,吓坏了。
季雨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眼泪一直流,但眼睛是空的。
“季雨?”周涛的声音发抖,“你怎么了?是我表白吓到你了吗?”
他伸手想扶季雨,季雨没动。
“对不起,你就当没听到好不好?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及你的感受。你就当今天我放了个屁,以后我们还——”
话没说完,周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不是普通的海风,这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
海水被卷起来,沙子被卷起来,漫天飞舞,什么都看不清。
周涛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挡着脸。
风停了。
周涛放下手,睁开眼睛,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都被定住了。
海水悬在半空,保持着被卷起的形状,一动不动。
沙子也悬着,像无数颗静止的金色小点。
就连远处的海浪都停了,就那么凝固着,像一幅画。
而海面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蓬松的裙子,裙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背对着月亮,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站在海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周涛的腿开始发软。
“找了你这么久,”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但听不出任何感情,“终于找到你了。”
季雨站在那儿,眼泪还在脸上,但眼睛已经聚焦了。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谌烬的姐姐吧?”
女人在他面前停下。
月光终于照清了她的脸。
很美。
和谌烬有七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完全不一样。
她歪着头,看着季雨,嘴角慢慢弯起来。
“谌烬?”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很好听,但让人后背发凉。
“哈哈哈哈——”
她笑得捂住了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Abyssus这个人类的名字,还是我帮他选的呢。”
她停下笑,看着季雨,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
“不过现在,我可没时间跟你说他的事。”
她伸出手,朝季雨抓去。
周涛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人要带走季雨。
他冲上去,想拉住季雨,但还没跑出一步,整个人就被定住了。
动不了。
连手指都动不了。
“你要带他去哪里?”他用尽全力喊出来,声音都是抖的,“放开他!有事冲我来!”
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手抬起来,朝周涛的脖子抓去。
季雨挡在了周涛面前。
“别动他。”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跟你走。”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季雨,看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尖锐,刺耳,疯狂。
“Abyssus要是知道你这么护着这个少年,不知道会不会躲在房间哭鼻子,”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这几年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哎,好可惜,真想让Abyssus亲自看看这一幕。这比直接杀了他还爽,哈哈哈哈——”
季雨看着她,这个女人,真的疯了。
和谌烬完全不是一种人。
Elysia笑够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走吧。”她说。
她伸手抓住季雨的肩膀。
周涛在后面拼命挣扎,但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女人带着季雨,朝海面走去。
“季雨!”他喊。
季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抱歉,感谢,还有某种周涛看不懂的坚定。
然后,他和那个女人一起消失了。
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在他们消失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悬在半空的海水和沙子“哗”地落下来,周涛被浇了一身。
海浪继续拍打沙滩,风声继续呼啸。
周涛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个女人……
红眼睛的……
像吸血鬼一样……
“呼——”
又一道身影落在他面前。
周涛惊恐地抬头,以为是那个女人回来了。
不是。
是一个男人。
穿着深紫色的衣服,上面有细碎的闪光,整个人看起来很华丽。
他也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但和那个女人不一样,没那么让人害怕。
周涛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知道往后缩。
“别别别吸我血,”他结结巴巴地说,“求你了……”
Kieran皱着眉,没理他,只是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她果然来了。”他低声说,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缩在地上的周涛。
周涛被他看得发毛,抖得更厉害了。
Kieran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说:
“记得给他家人说,季雨去国外出差了。很远的地方,短时间内回不来。”
他顿了顿。
“今天你知道的一切,不要跟任何人说。”
周涛咽了咽口水。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他不敢不听话。
“知、知……知道了。”
Kieran没再看他,转身朝海面走去。
然后他也消失了。
周涛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浑身湿透,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