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渐渐适应了工作的节奏。
每天早上去海边采样,下午在实验室处理样本,晚上写报告。
周涛在工程部也忙得脚不沾地,两人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偶尔在工地上碰见,隔着老远挥挥手。
姥姥对周涛越来越满意。
这孩子嘴甜,勤快,吃完饭主动洗碗,周末还帮她修好了漏水的龙头。
妈妈也习惯了周涛的存在。
有时候周涛下班早,会陪她坐在院子里剥豆子,虽然剥得歪歪扭扭,但妈妈总是笑。
那天下午,季雨刚做完样本分析,接到周涛的电话。
“季雨,有空没?来二期这边一趟,有个事想让你看看。”
季雨放下手里的东西,往二期工地走。
二期工程比一期大得多。
几栋度假别墅已经起了骨架,商业街的地基也挖好了。
工地上机器轰隆隆响,工人们进进出出,到处是钢筋水泥的味道。
季雨穿过一片堆放建材的区域,远远看见周涛站在一栋在建的别墅前,朝他挥手。
“这边!”
季雨走过去。
周涛指着面前的一堵墙,说:“你看这个,设计师说要保留原始墙面,但工人刷了涂料。怎么补救?”
季雨看了看,他对建筑不懂,但周涛就是找个借口让他过来,他知道。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季雨猛地回头,看见不远处一个脚手架正在倾斜。
上面堆满了工具,扳手、锤子、铁管,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脚手架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塌。
那些工具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周涛站在那堆工具的正下方,还背对着,根本没注意到。
“周涛!”
季雨冲过去,一把抓住周涛的胳膊,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拽。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季雨压在周涛身上,护住他的头。
“砰——”
一声闷响。
季雨感觉左胳膊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根铁管砸在他胳膊上,然后滚落到一边。
“季雨!”周涛脸色都白了,赶紧爬起来,“你怎么样?你胳膊!”
季雨坐起来,看了看左胳膊。
袖子被划破了,露出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
“没事,”他动了动胳膊,“应该没骨折。”
周涛扶他站起来,声音都在抖:“走,去卫生所!赶紧的!”
他拉着季雨就往工地外走。
季雨被他拽着,一路小跑。
“真没事,你别紧张……”
“闭嘴!”周涛头也不回,“都流血了还没事!”
两人跑出工地,沿着景观大道往镇上的卫生所走。
跑了没多远,周涛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季雨的左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季雨……你的胳膊……”
季雨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但渗出的血量明显变少了,伤口边缘……
伤口边缘在愈合。
那些翻开的皮肉,正在一点点收拢。
血珠刚渗出来就止住了,伤口边缘的颜色从鲜红变成淡粉,然后...结痂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季雨盯着自己的左胳膊,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涛站在旁边,张着嘴,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情况?”
季雨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
他抬起左手,翻来覆去地看。
那道口子已经变成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迹,再过一会儿,估计连痕迹都会消失。
他的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季雨,”周涛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你是正常人吗?”
季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周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看了看周围。
景观大道上没人,只有远处的工地在轰隆隆响。
他拉着季雨走到路边一棵树后面,压低声音说:“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季雨点点头。
周涛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事就行。”
周涛摆摆手:“走吧,回去换件衣服,这袖子都破了。”
两人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季雨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晚上回到家,季雨一直心不在焉。
吃饭的时候,姥姥跟他说话,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周涛在旁边打圆场,说“他今天工作太累了”。
晚上,季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周涛在下铺,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周涛轻声叫:“季雨?”
“嗯。”
“你还在想今天的事=吗?”
季雨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周涛也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不管你是怎么回事,你都是我朋友。四年的朋友,以后也是。”
季雨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嗯。”他说。
二期工程一天天推进,度假别墅的框架立起来了,商业街的店铺开始装修,景观大道两边的绿化带也种满了花草。
季雨每天在工地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工作看起来不起眼,但实际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重要。
潮间带生态调查做了三个月,他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报告里不仅记录了这片海域的物种分布,还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旅游区开业后,游客增加,会对潮间带的生态环境造成什么影响?
林远看到这份报告,专门开了个会。
“季雨提的问题很关键,”林远在会上说,“我们不能把海搞坏了再想着修复。运营部要拿出一个方案,既能让游客看到海,又能保护海。”
季雨被拉进了方案组。
他们设计了几个方案,建一条架空栈道,让游客在栈道上走,不直接踩到滩涂;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游客进入;在退潮时安排专人引导,告诉游客哪些地方可以走,哪些地方不能走。
方案提交上去,总部批了。
栈道很快开始建设,季雨每天去现场盯着,确保施工不影响潮间带的生态。
有一天,林远来工地视察,看见季雨蹲在滩涂上,拿着记录本在写什么。
“季雨,”他走过去,“忙什么呢?”
季雨抬起头,笑了笑:“林总,我在做物种记录。栈道建好以后,这里会变成一个研学点,到时候可以带游客来看这些生物。”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藤壶的密度、螺类的分布、海葵的数量。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季雨点点头:“刚开始是一个人,后来周涛有空也来帮忙。”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项目正式运营,你就是这边的生态顾问了。”
季雨愣了愣:“林总,我才刚毕业……”
“刚毕业怎么了?”林远打断他,“专业能力在那儿,做事认真,还肯下功夫。这就够了。”
二期工程接近尾声的时候,项目组开始筹备正式运营的事。
宣传是重中之重。
总部派了一个专业团队过来,拍宣传片、做海报、联系媒体。
季雨被拉去帮忙,因为他对这片海最熟。
宣传片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说话干脆利落。
她看了季雨做的调查报告,眼睛亮了。
“这些数据太棒了,”她说,“我们要拍一组潮间带的特写,你能带我们去最好的点位吗。”
季雨带着他们去了几个地方,礁石区、沙滩区、泥滩区。
摄影师扛着机器,趴在滩涂上拍了整整一天。
拍完以后,陈导说:“季雨,你能不能出个镜?介绍这些生物?”
季雨愣住了:“我?”
“对。”陈导说,“你懂这些,说话也清楚,长得还上镜。合适。”
季雨想推辞,但林远在旁边说:“听陈导的。”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了镜。
宣传片拍完以后,总部又安排了媒体采访。
几家旅游杂志的记者过来,季雨又被拉去当讲解员。
记者问:“这片海有什么特别的?”
季雨想了想,说:“这片海的潮间带物种特别丰富。你们看这个礁石区,上面这些藤壶,是这里最常见的生物。它们附着在礁石上,潮水退下去的时候,它们就关上壳,防止水分流失。潮水上来了,它们就打开壳,过滤海水里的浮游生物。”
记者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记。
采访结束以后,记者说:“季先生,你讲得真好。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相关问题,我还想请教你。”
季雨留了电话。
没过多久,那篇报道就出来了。
标题是《临海听风:一片会呼吸的海》。
文章里引用了季雨说的话,还配了一张他站在礁石上的照片。
季雨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脸都红了。
周涛在旁边笑:“季雨,你成明星了。”
季雨瞪他一眼:“别瞎说。”
周涛凑过来看了看照片,啧啧两声:“拍得挺好的,挺上相。”
季雨没理他。
项目正式启动的那天,镇上来了好多人。
有游客,有媒体,有总部的领导,还有周边几个镇的人来看热闹。
启动仪式在观景台举行,林远上台讲话,讲了这个项目的意义,讲了未来的规划。
季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观景台,看着那片海,忽然有点恍惚。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
现在,酒店、美食街、乐园都建起来了,栈道也修好了,游客正在上面走,低头看着那些潮间带的生物。
他听见一个小孩子喊:“妈妈快看,那个小螃蟹好可爱!”
他笑了。
启动仪式结束后,林远找到他。
“季雨,”他说,“这段时间辛苦了。”
季雨摇摇头:“不辛苦。”
林远看着他,忽然说:“你做的那些工作,我都看在眼里。这个项目能顺利启动,有你一份功劳。”
季雨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涛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总跟你说什么了?”
季雨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我辛苦了。”
周涛笑了:“你本来就辛苦了。这几个月,谁有你能跑?”
季雨也笑了。
两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下面的海。
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
游客在栈道上走着,笑声远远传来。
“季雨,”周涛忽然说,“这地方,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季雨点点头。
“会的。”
周末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暖暖的,海风轻轻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
周涛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凑到季雨跟前。
“季雨,今天没事吧?”
季雨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他:“没事,怎么了?”
“带我出海呗。”周涛眼睛亮亮的,“来这么久,还没出过海呢。”
季雨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问问李叔。”
李叔一听要出海,乐得合不拢嘴。
他刚收拾完船,正愁没人陪他出去转转。
“走走走,今天天气好,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三个人上了船,发动机突突响起来,船驶出码头,朝深海开去。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凉意。
周涛站在船头,张开双臂,一脸陶醉。
“太爽了!这才是生活!”
季雨在旁边笑,李叔也笑。
船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一片熟悉的海域。
李叔停了船,开始准备下网。
“这边鱼多,”他说,“以前带小雨来过好多次。”
周涛凑过来看,一脸好奇:“这网怎么下?我能帮忙吗?”
李叔教他怎么理网,怎么抛网。
周涛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笨了点,但好歹没把网缠在自己身上。
网下好了,就等着收网。
周涛趴在船舷上,看着海水。
阳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下面游过的鱼影。
“季雨,你看那鱼!”他指着水面,“好大一条!”
季雨凑过去看,是一条鲷鱼,确实不小。
就在这时,一个浪打过来。
船身猛地一晃,季雨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他赶紧抓住船舷的栏杆,才没摔倒。
但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浪,很大的浪。
船在晃,他站不稳,往后倒去。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撞上了他的腰。
疼。
然后有人抱住了他。
那人低着头,凑近他的伤口,舔了舔。
冰凉的触感。
季雨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抓着栏杆,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疤,没有痕迹。
“季雨?”
周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季雨转过头,看见周涛正看着他,手里举着一条鱼。
“这什么鱼啊?好奇怪的样子。”
季雨回过神,低头看他手里的鱼。
鱼不大,二十多公分长,身体扁扁的,眼睛长在身体的同一侧。
“这个是比目鱼,”他说,“我们这儿叫偏口鱼。它小时候眼睛是两边长的,长大了就慢慢移到一边。”
周涛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季雨说,“你把它翻过来看看。”
周涛把鱼翻过来,另一面果然是白的,没有眼睛。
“卧槽,”他啧啧称奇,“这也太神奇了。”
季雨笑了笑,但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画面。
收网的时候,收获不错。
除了那条比目鱼,还有好几条鲅鱼,几条黄鱼,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杂鱼。
李叔乐呵呵地把鱼装进筐里,说晚上可以加餐了。
返程的时候,船开得慢了些。
周涛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忽然说:“季雨,我想下去游一会儿。”
季雨愣了愣:“现在?”
“对,现在。”周涛指着不远处的浅滩,“那边水不深吧?我看挺浅的。”
李叔看了看那片水域,点点头:“还行,水位不高。想游就游一会儿,别游太远就行。”
周涛二话不说,脱了上衣,往海里一跳。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季雨趴在船舷上,看着他。
周涛在水里游得挺好,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自由泳,像条鱼一样。
“他水性不错啊。”李叔说。
季雨点点头。
就在这时,周涛忽然停住了。
他开始扑腾。
手在水面上乱拍,脑袋一沉一浮,嘴里好像还在喊什么。
“周涛?”季雨喊了一声。
周涛没回应,还在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
季雨的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没多想,直接跳了下去。
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他忽然又看见了什么
也有一个人在海里。
那个人闭着眼睛,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游过去,把那个人拖上船。
那人很高,很重,他拖了很久才拖上来。
季雨愣在水里,忘了往前游。
然后他被人一把从水里捞起来。
“季雨!季雨!”
周涛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哈哈哈,你被我骗了吧?我说了我水性很好的!”
季雨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得意的笑,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涛,”他说,“你他妈有病吧?”
周涛笑得更欢了。
两人游回船边,爬上去。
李叔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骂周涛“臭小子”。
季雨坐在船上,浑身湿透,看着那片海。
他使劲想,想看清那张脸。
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季雨?”周涛凑过来,“你没事吧?是不是生气了?”
季雨摇摇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