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两道身影划破天际,穿过云层,落在一座古老的城堡前。
城堡依山而建,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无数尖塔刺向夜空,塔尖镶嵌着血色的晶石,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Alaric从谌烬怀里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小嘴微微张开。
“父亲,”他轻声问,“这是哪里?”
谌烬把他放下来,牵住他的手。
“家。”
Alaric眨眨眼睛。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个家。
城堡的大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点着火把,火焰是蓝色的,跳动着,把甬道照得幽暗而诡异。
Alaric握紧了谌烬的手。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厅堂。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无数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盏都燃烧着那种蓝色的火焰。
地面是黑色的石材,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倒映着上面的灯火和人影。
厅堂两侧站满了人。
他们在笑,在窃窃私语,在用那种古老的语言交换着什么。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深红、浅红、血红、橙红,像无数盏鬼火。
他们的穿着华丽到极致,却透着一种腐烂的让人不适的美感。
当谌烬踏进厅堂的那一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去。
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血族,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匍匐在谌烬脚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Abyssus,”她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像银铃,“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女人从高台上站起来。
整个厅堂里所有的人,都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抖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腰际,披散在肩上。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和谌烬有七分相似。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谌烬的眼睛是深红的,像陈年的酒,沉静、深邃、看不见底。
而她的眼睛,是淡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像清晨的薄雾,你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会觉得她在看你,又好像没在看,会觉得她在笑,又好像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
她看着谌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谌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边的Alaric身上。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红色眼睛,笑容更深了。
“都退下吧。”她挥了挥手。
两侧的血族们无声地退去,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Elysia支着下巴,看着谌烬。
“在外面躲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她的语气很轻佻,“听说你住在一个人类的小镇上,还给人类干活?Abyssus,你可是我的亲弟弟,血族最强的处刑者,居然为了躲我,委曲求全住在那种地方?”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谌烬面无表情。
Elysia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谌烬面前,停下。
然后她笑的很轻,很淡,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谌烬的脸。
谌烬没有躲。
“瘦了。”她说,声音很轻“在外面吃苦了吧?”
谌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Elysia收回手,低头看向Alaric。
她蹲下来。
蹲在Alaric面前,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孩子?”她问。
Alaric看着她。
那双淡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怕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不应该啊。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怕我做什么?”
她伸出手,想摸Alaric的脸。
Alaric往后躲了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生气,没有发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站起来。
“认生。”她对谌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谌烬侧身挡在Alaric前面。
Elysia停住脚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这么紧张干嘛?”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他。”
她顿了顿,又笑了:“现在不会。”
Elysia觉得没意思,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上次派去的那些人,听说你处理掉了?我本来想让他们去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也真是的,下手那么重做什么?”
谌烬的眼神冷了一分。
Elysia看着他那个眼神,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大了一点,露出一点尖牙。
“生气了?”她歪着头,“别生气嘛。我就是好奇,我弟弟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轻,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谌烬的眉头动了一下。
“真的有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像小女孩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什么样的人?男的还是女的?住那个小镇上吗?你们一起生活?他对你好不好?”
她一连串问了这么多,语气越来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可惜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他应该不记得你了吧?”
谌烬的脸色终于变了。
Elysia看着他的脸色,笑得更灿烂了。
她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Abyssus,”她从指缝里挤出声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删了他的记忆?你亲自删的?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直不起身。
整个厅堂里只有她的笑声在回荡,尖锐、刺耳、疯狂。
Alaric在谌烬旁边,小手攥得紧紧的。
Elysia终于笑够了。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长长地舒了口气。
“哎呀,”她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她走近一步,抬头看着谌烬。
她的个子比谌烬矮一些,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笑,“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谌烬没有说话。
“你太像父亲了。”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谌烬的胸口,“太重感情。太重承诺。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上滑,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
“你以为你能保护的了他?”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让他忘记你,他就能好好活着?我能让他死的方法有很多,别忘了,我和你一样,都是S级。”
谌烬动了,一瞬间,一只手掐住了Elysia的脖子。
Elysia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双脚离地,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疯狂的兴奋。
“杀我啊。”
“杀了我,你就是弑亲者,血族最重的罪,你一辈子都别想洗脱——”
谌烬看着她,那双深红的眸子里没有表情。
然后他松开了手。
Elysia落在地上,还在笑。
“不敢,”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是不敢,我就知道——”
谌烬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从深渊里传来的回响,“我来不是听你说废话的。”
“你派人杀我,”谌烬说,“我当你是疯狗乱咬。你派人动Alaric——”
他顿了顿,整个厅堂的温度骤降。
穹顶上那些生物疯狂地尖叫着,朝四面八方逃窜。
“下次,”谌烬说,“我让你亲自尝尝圣器的味道。”
Elysia的脸扭曲了。
圣器,那件差点杀了谌烬的武器,就是她给的。
Elysia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耸耸肩,转身往回走。
她走上高台,在那张黑色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
“Abyssus。”Elysia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你活着一天,就是我的威胁。”
“那个小人类,”
“你最好保佑他永远别想起来。”
谌烬没理她,只是把Alaric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城堡很大。
谌烬带着Alaric穿过无数条走廊,上了无数级台阶。
一路上,遇见的所有血族都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有压抑的呼吸声,有恐惧的心跳声。
最后,他在一扇黑色的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比小镇上那间屋子大一百倍。
有一张床,大得像一片黑色的湖,铺着血红色的丝绸。
有一个壁炉,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那些火焰跳动着,却没有任何温度。
有一扇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到穹顶,窗外是悬崖和月光,还有无数蝙蝠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盘旋。
谌烬把Alaric放到床上。
Alaric坐在床边,小小的身体陷进柔软的丝绸里。
他抬头看着谌烬,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困惑。
“父亲,”他问,“那个阿姨,为什么要那样?”
谌烬在他面前蹲下。
“因为她疯了。”他说。
Alaric想了想,又问:“她会伤害哥哥吗?”
谌烬的动作顿了顿。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她找到哥哥。”
Alaric点点头。
他低下头,小手攥着被角,过了很久,小声说:“父亲,我想哥哥了。”
谌烬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Alaric揽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
窗外,那些盘旋的生物贴在窗户上,睁着血红的眼睛往里看。
但它们不敢靠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这里面,是Abyss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