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痛苦延续至今

一张被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纸。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一直是一个对死亡没有畏惧的人。

人既然有生,那必然有死。这道理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印象里的家很安静。每次放学之后,餐桌上有阿姨做好的饭,她会陪着我一起吃,但也仅此而已。

周末,司机会送我到医院看我妈。

她经常住院,但时间不长就会回到家里,我已经习惯。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那时候,我可以离她近一些,用手抚摸她皱起的眉毛,像从前她牵起我的手那样牵起她的手。偶尔她醒过来,瞳孔里会有一瞬间的茫然,再之后她看到我,会轻轻摸摸我的脸,说“我的宝贝来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妈妈。但对于其他孩子来说,她们的妈妈也是全世界最美丽、最温柔的妈妈吧。

有时候,她的情绪会突然激动起来,竭尽全力把身边所有的一切砸到我身上,让我滚出去。我就会开始一边躲着那些杯子或水果,一边收拾我的画本。

打开门,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车轮碾过地板,发出一阵声音。正对面就有一张长椅,我爸的助理——不,那时候他变成了专门负责送我上下学的司机,会坐在那里玩手机。

见我出来,他会自觉收起手机,起身,拿出车钥匙。

回家的路上,他开口,用别扭的中文安慰我:没事的,你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没有说话。

医院里有很多人,躺着,坐着,或者跪在手术室门外祈祷着。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面色麻木。

这些都和我无关。

我只是看着。

因为那时候,死亡对我来说还没有意义。

什么都没有。

活着就一定是正确幸福的么?死亡就一定是错误痛苦的么?

六岁那年夏天,我得到了答案。

我妈出院之后经常出门,神色匆匆,步伐极快。每次下午她出门前,会在梳妆台前仔细梳妆,遮盖自己疲惫的面容。之后,父亲会和她一起回家,她们的争吵声可以一直持续到天黑。

那天我醒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是一条很漂亮的碎花裙——我很喜欢偷穿她的衣服,因为那上面她的味道让我安心。每次她住院之后,我都会抱着她的衣服睡觉。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注意到我,唤我过去,轻轻抱起我到她的梳妆台前给我扎头发。她之前很喜欢给我扎头发,其实说起来,我都已经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

我知道衣柜里那些合身又漂亮的衣服是她一件一件给我选的,我知道她的梳妆台上肯定会放着给我装饰的卡通发卡和发圈,我知道她是我的妈妈,是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我知道我爱她。

那天她给我穿了件奶黄色的裙子,领口印着一圈小花,我最喜欢那件裙子,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又从鞋柜里拿出皮鞋,自己穿好,跑回她身边。

她看见我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说,景星宝贝真好看。

我心里高兴极了,我就是想听她这句话,无论谁夸我,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她说。

我张开手,她蹲下身,让我搂着她。

我说,妈妈最好看。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阳光很好,不算太热,温暖的风吹过我的脸颊,我趴在车窗边数路边的电线杆。

一根,两根,三根。

她忽然叫我。

“景星。”

“嗯?”

“你爱不爱妈妈?”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能看清楚那细小的绒毛。

“我爱妈妈。”

“有多爱?”

“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是多爱?”

我想告诉她,我爱她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不需要证明的。我用手比划着,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圆,说:“妈妈,我对你的爱比我的心还要大。”

她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声了一点。

“妈妈也爱你。”她说。

车子行驶了一天。妈妈没有吃饭,我也没有。她只喝水,喝了很多水。我饿了,但我没说。

她频繁地看着一旁手机上显示的照片和聊天页面,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问她要去哪里。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是要去找我爸——从她拧起来的眉毛和咬着的嘴唇里,我猜到了一些。

我知道我爸不爱我们了。

这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感受到的。

他越来越晚回来,每次回来也只是打个照面,然后睡在客房,留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默。

她告诉我,说:“景星,爸爸工作很忙。”

我说,“嗯。”

她又说:“他是爱你的。”

我没说话。

她于是提高音量,“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我知道我妈的那句“他是爱你的”也是在告诉自己,像是证明了我爸爱我,就是爱她一样。但是爱是不需要证明的。

天彻底黑了。

我不知道要去的那里到底有多远。

远处有一排车亮着灯,一闪一闪的。我其实很害怕坐车,因为我妈经常这么不管不顾地开车,速度快得吓人。但只要我意识到她在我身边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觉得安心。

因为妈妈是最爱我的。无论如何,她都是爱我的。

她有些困了。又困又饿。但睡着了就不会饿了,所以她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广播里一直放着歌,是老歌,我妈年轻时喜欢的歌手。说起来,我六岁时她还是很年轻。

闭上眼睛之前,她听见妈妈轻声跟着旋律哼了几声。

再之后,是一声巨响。

她后知后觉那声巨响不是撞击的声音,而是她那时发出的尖叫,尖锐、刺耳,像是嗓子撕裂开来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漆黑的天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让我有些想吐。

她看着天,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什么——是铁锈味的血,还有火熄灭后的气味。

我试着站起来。

脚踝很疼,站起来没走两步又摔下去。她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往前爬,草划过我的脸,很扎,我想,那时候我的头发肯定散了。

我看到了那辆车。

车头撞上了护栏,整个都变形了。挡风玻璃碎了一大片,裂纹像蜘蛛网。车门开着,驾驶座是空的。

我在车旁找到了我妈。

她仰面躺着,碎花裙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粘腻腻的。

“妈妈。”

她开口,口腔里像被烫伤一样疼痛。

没有回答。

她又喊,喊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终于安静下来了。

远处警笛声忽远忽近,我听不清,只觉得好冷啊。

我以前很害怕血,因为那代表着疼痛。但那天我看着她,看到那些血,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让她睁开眼睛。

睁一下,一下就好。

我伸出手,去碰她的眼皮。想要放缓动作,可手抖得厉害。

她没有醒来。

我趴在她的身边,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身上一开始还是熟悉的气味——消毒水、药片、香水,还有铁锈味,全部混在一起。但是后来变了,变成了她自己的味道,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的味道。

或许是我那时已经产生幻觉了。

再之后,我闭上眼睛。

我在想,如果我也不醒来,如果我也不睁开眼睛,是不是就能和她像以前那样在一起了?

我还是醒过来了。在医院里。还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

旁边没有我妈。

护士见我醒了,去喊了医生。

那时候我有些恍然,一边的沙发上坐着我爸,他站起来,表情像是难过,又不像。

“我妈妈呢?”

他没有说话。

医生护士都进来了。我又问:“我妈妈呢?”

她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沉默地看着我。一秒,两秒,三秒。接着是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我知道这些代表着什么,在走廊里,我看到过很多次这种眼神。

欲言又止,带着可怜的眼神。

我后知后觉,我妈妈死了。

死是什么?

要和妈妈在一起,叫做死亡吗?

那时候我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我怎么没死?”

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躺在医院里,打着石膏,脚踝吊起来,动一下浑身都会跟着疼。

我有钱。我爸有钱。他给了我一栋大房子,一张不限额度的卡,还有一个司机。我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缺。

但他不知道。

我想要的是我妈的拥抱,我妈做的饭菜,我妈的夸赞。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

我再也见不到她。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她,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即使打我也好,即使骂我也好。

只要爱我就好。

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祈祷,让她爱我一点,再多爱我一点,只要一点我就可以活下去。失去她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意识到,我再也得不到她的爱了。

葬礼上,我没有哭。我觉得很吵,很吵。这是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们哭得很伤心,很多人来,很多人说,可怜的孩子。

我站在我爸身边,看他应付着。

我对死亡的意义是后知后觉出的,眼泪也是。

回到家,我喊妈妈,没有人应。

我开始做梦,梦到她还在医院里,等着我去看她。

我去了,但她不在。

那是梦还是现实,我分不清。

昏昏沉沉间,我大病一场。

病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开始怕光,久到不愿再出门,久到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但我没死。

我活着。

所以我说,我对死亡没有畏惧。因为我早知道,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死亡可以结束一切痛苦,而活着,活着就会有痛苦。

可我还是活着。

我会想起她涂口红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妈妈也爱你”时的声音;想起她爱听的那首歌的旋律;想起她温暖的怀抱;想起她的笑。

她很少对我笑。

或许是因为她在我记忆里太短暂。

她笑起来右边会有一个酒窝,很浅,只有一点点。我的痣在左边,她说,是她的酒窝跑到我的脸上来了。

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歪头,试着笑出一个酒窝。

但是没有。

镜子里只有一张和她不太像的脸。一张总是让她流泪的脸。

于是我砸碎了那面镜子。

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流。

我一点也不痛。

原来接受了痛苦,痛苦就只是痛,不是苦。我不怕痛,所以我不再感受到痛苦。

如果我妈在,我一定要让她安慰我,要安慰我很久,我才会停止哭泣。

她会安慰我吗?还是和我一起哭?

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只是不想要我了,所以离开了?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如果她爱我,为什么我会感到那么痛苦?

很多人告诉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明天真的会好吗?

不会。

她生病时是这样,她去世了还是这样。

我会想她。明天会想她,后天会想她,大后天会想她,然后在想念她时后知后觉死亡的无情。

这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不会消失。它跟着我长大,从六岁到十六岁,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二十六岁到六十岁。就像我妈陪着我长大一样。

补一下星星的背景。其实都挺复杂的,解释起来也复杂,后面会再补补这种情感。

人经历重大痛苦后再去回忆记忆会断断续续或是直接忘记/错乱,星星写日记的时候就是以第三视角看自己那时候的事情的,所以会有主语错误,她精神状态也不咋地。

真写了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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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可爱的人
连载中毛阿豆豆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