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夏淮微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不知怎么回事,胃又开始痛,导致她晚饭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夏淮微严重怀疑是因为自己极其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造成的。
往常,一旦遇见什么烦心事,她就要像囫囵吞食的饕餮一样不知饥饱地往嘴里塞饭,哪怕撑得要死也不想停。要么便是一粒米都不想吃,饿到站起来时两眼一黑要栽倒在地也不想吃。
今天则属于后者。
换了睡衣,她没有开灯,躺在床上开始酝酿睡意。
退出学生会很简单,填写申请书,递交,审批通过,交接进度,最快一天就可以结束。这些对正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对夏淮微却没有那么仁慈。
怎么应对老师同学随口的一句疑问,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退出,怎么和新来的同学交接......每一句话的语气都要轻声细语,每一个表情都要微笑得当,不能给任何人带来不适,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
就算一切都被她完美解决,夏淮微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在某一个夜晚想起自己某一天和某一位同学说话时对方脸上“冷漠”的表情而无限反思。
对她来说的完美,是永远做不到的。偏偏先入为主给自己定下刻薄的要求,在做不到后狠狠批评自己,像是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最恶毒的陌生人。
她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失眠。
尽管临睡前会喝牛奶助眠,效果却微乎其微。彻夜彻夜睡不好觉的感觉实在难受,她甚至想过吃安眠药。这个没那么好买到,虽然她的睡眠情况不好,但她几乎没有生过很严重的生理疾病。她爸妈因此不会去特意关注她这点小问题,只说是因为玩手机玩的。
夏淮微就在网上网购了一瓶小兔子形状的软糖,说是里面有助眠成分,一开始她吃一粒,发现没什么用,渐渐就增加到了一天三粒,依然没什么用,她还是会想很多事情,想到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开始做梦。
噩梦也好,美梦也罢,毫无逻辑的,真实到区分不了现实和梦境的,已经成为夜晚的常客。
今晚是个噩梦。
夏淮微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脚下是灰白色的石板,一块一块铺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头顶的天空是也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显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惨淡。
她走了几步,脚踝处便被黑色的藤曼缠住,越勒越紧。弯腰去扯,指尖刚触碰到,那些藤曼就开始疯狂生长,往上攀爬。夏淮微开始挣扎,越挣扎,被缠得越紧。尖刺扎进她的皮肤,带来的却不是疼痛,而是比疼痛还更要令她痛苦的茫然。
她的灵魂正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抽走。
远处,灰白色的雾气里,渐渐浮现出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站在她的周围,围成一个圆圈。它们站的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但夏淮微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它们也不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她。
夏淮微开始恐慌,呼吸变得急促。
她想开口问它们是谁,想干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远处被剥离出的灵魂看见自己的身体被那些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再然后是从她脚下开始烧起来的火。安静的,没有烟,没有灼热感,甚至没有形状,就这样一点点从藤曼开始蔓延。
夏淮微感受不到温度,却知道那是火。因为她看见自己的皮肤在火舌的舔舐下开始一块一块地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湿润的肉。
一点也不疼。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宁愿痛苦,痛到夜夜泣血,声声呛泪,也不愿意麻木,接受命运的折磨。
有时候她会躲在屋子里祈祷死亡的降临,但真正等到死神来敲响她的门时,她却惶恐、求饶、痛哭流涕,无法做到如想象般那样从容接受。
所以梦里,她愤怒、咒骂、怒不可遏,这种情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尽。
夏淮微张大了嘴,声嘶力竭,“我没有伤害过你们——”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们凭什么伤害我!!”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很快又被烤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在哽咽。火焰烧到她的胸口,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一下一下,固执而有力。火焰温柔地舔舐着它,像母亲抚摸受惊的婴儿。
最后一秒,夏淮微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
是山羊。眼珠凹陷,神情木然的山羊。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极致的恐慌令她一时之间不敢动弹,大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她听到心脏规律的跳动声,扑通扑通,和梦中一样有力。
拿起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吞下干呕的感觉,夏淮微双手捂住脸颊,缓了好一阵。
她再一次拿起手机,上面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是三个小时前陈景星给她发来的。
【陈景星:小微姐姐,睡了没有?】
但那时候的夏淮微已经将手机静音躺在了床上,没有回复她。想了想,夏淮微开始打字。
【还没睡着。】
对面几乎是秒回,发来了一条语音。夏淮微点开,陈景星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她问,要不要打电话。
按照往常夏淮微的性子来说,肯定是会委婉拒绝的。但夜晚实在安静,安静到让人恐惧。于是鬼使神差地,她同意了。
电话接通后,两个人默契地沉默了几秒,陈景星主动开口同她讲起自己今天发生的事情。夏淮微听着她讲话,慢慢放松了下来。那些尖锐的耳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耳边只剩下陈景星轻轻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能接着话题回复些什么,慢慢地,视线便开始模糊起来。直到最后,夏淮微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刚蒙蒙亮,夏淮微的生物钟就准时把她喊了起来。
她头痛得要死,昨晚睡得太晚,加上一整夜都在做模糊的梦,根本没有休息好。一想到今天成绩公布,夏淮微就更烦躁了。习惯性摸起手机想要看看时间,却发现昨晚她甚至忘记给手机充电。
不知道时间让夏淮微有些慌,她看向桌子上的电子钟,还好,距离平时洗漱的时间还早。在床上又躺了会儿,她恍恍惚惚想起来昨晚给陈景星打语音来着。但她给手机设置了自动息屏,挂断电话之后至少也还得有电才对。
手机充上电,她立刻开机。界面还是只有一条消息,是昨晚陈景星发来的。
【陈景星:晚安。】
夏淮微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条消息的时间点。
凌晨三点二十一。
......怪不得她手机没电了。
洗漱完,时间也差不多了。夏淮微拎起书包准备去学校。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来,让她因噩梦而滞涩的心稍微放松了些。胃里空荡荡的,夏淮微忽略掉它带来的钝痛感,迈开脚步。
刚走到玄关,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景星发来的消息。夏淮微点开看了看,说是家中临时有事,请了一天假。
【好吧。】她回复,随即再次想起今天要公布成绩,心情又开始郁闷起来。
不过再怎么郁闷,也改变不了她要去学校的事实了。
......
小测成绩是在上午的第二节课结束后下来的。
夏淮微坐在座位上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总体的成绩变化不大,但排名上升到了年级第七。她知道,是因为前阵子一直在查漏补缺自己薄弱的学科,所以这次有了提升。
课间教室里是熟悉的吵闹声,走廊里有人经过,笑声透过墙壁传进来,模糊又遥远。夏淮微看着那几行数字,身体渐渐松懈下来,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心情开始转晴。
下意识转过头,夏淮微看向后排——陈景星的座位是空的。她迟钝地想起来,陈景星今天请假了。
已经有些凉了的三明治和牛奶还放在桌柜里,夏淮微拿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
之前她随口提了一嘴,说自己为了多睡一会儿从来不吃早饭。那时候她和陈景星刚认识不久,只是为了互相了解才说了这话。没想到第二天就看见陈景星拎着早餐回到了寝室。
尽管夏淮微有委婉暗示过不用给她带,但第二天陈景星还是照带不误。她又在手机上把早餐钱转账给陈景星,无一例外全都被退回。
她只好从别的地方来补给陈景星,提出中午吃饭时可以刷她的饭卡。陈景星答应下来,却也很少刷。
今早,夏淮微刚走到教室便看到自己座位上放着个打包盒,她还以为走错教室,直到看见打包盒上还贴着纸条,写着:高三一班陈景星留。这才知道陈景星还特意联系了可以付钱帮忙跑腿的同学给她送早餐。
她心里温暖了片刻,又很快被担忧替代。
直到成绩下来,夏淮微的心也安定了,吃上了已经凉透了的饭。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寝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夏淮微躺下,把身体缩在阴影里昏昏欲睡。
上一周除了上课就是排练,为了不出错,她的精神时时刻刻是紧绷的,一直到今天终于拿到成绩后才有所缓解。而疲倦感像怎么也甩不掉似的,无论睡多少次都好像还是如此。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前,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夏淮微清醒过来,拿起手机。是陈景星的消息,问她中午吃得怎么样。
【我吃了你给我带的三明治,谢谢你。】
对面秒回,【陈景星:那是早上带的。小微姐中午没去吃饭吗?】
夏淮微解释:【我还不饿。早上吃的有些晚。】
【我马上回去。】
夏淮微坐了起来,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也没明白为什么陈景星突然就要回来。
【你不是说有事吗?】
那边没有再回复了。夏淮微划掉聊天界面,又再次点进去,重复了两三次之后,终于不再执着,点开了消消乐。
十五分钟之后,寝室的门被推开。
陈景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夏淮微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着红,正微微喘着气。
“你......”
陈景星走进来,把门带上,将袋子里的保温盒放在了桌子上。“你没吃午饭。附近有一家饭店新出了几道菜很好吃,趁热尝尝。”
“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夏淮微难以置信。
陈景星理所当然:“是的啊。”她打开保温盒,热气冒了出来,饭菜的香味迅速飘出来,夏淮微咽了咽口水,坐在陈景星的对面。
“你不是有事情吗?”夏淮微再一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