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星的家比夏淮微想象中要更空旷。
或许是因为面积很大,家具又太少。要不是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薄外套,夏淮微完全看不出这里像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关上门,陈景星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粉白色的,上面还缀着兔耳朵。
“专门给小微姐准备的。”她蹲下身把拖鞋摆到夏淮微脚边,没着急起身,仰起头冲夏淮微笑。夏淮微受宠若惊,忙把她扶起来,“谢、谢谢你。”
“只有我一个人住。”她拉着夏淮微在沙发上坐下,随手将那件外套拿起叠好放在一旁。察觉到夏淮微的局促,陈景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紧张哦。”
陈景星给夏淮微倒了杯牛奶。
“想玩什么?”她问。“switch?桌游?还是看电影?”
夏淮微想了想:“都可以。”
陈景星歪着头看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拉起她的手往楼上走。“那玩游戏吧,我记得最近有一款很好玩的双人游戏。”
楼上有一间专门的影音室,铺着柔软的地毯,墙边书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游戏卡带,窗边有一张宽大的懒人沙发。电视连着游戏机,手柄还搁在地毯上。
陈景星带着夏淮微在地毯上坐下,拿起一个手柄塞进她手里。
“我没玩过这种游戏。”夏淮微开口,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数字和图标,又低头盯着手里的手柄,忽然有些晕乎乎的。
“那正好,我教你。”陈景星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开始后,夏淮微便一门心思专注到游戏画面上。所幸这是款休闲类的种田游戏,陈景星教过她如何操作之后,她手指笨拙地按着按键,开始专心施肥浇水,一块地一块地慢慢开垦。
陈景星喜欢打斗。
她控制的人物一起床就直奔矿洞打怪,连击音效和手柄按钮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屏幕上一阵行云流水的操作后,那些花花绿绿的战利品从怪物身上掉落,被她一个不落地捡起来,全部塞到夏淮微的箱子里。
“陈景星,这些是什么啊?”夏淮微看着五十格储存空间的箱子被这些宝石玉器填满,忍不住发问。“装饰品,也可以卖掉换钱。小微你试试把它们全扔到旁边的出货箱里。”
听了她的话,屏幕上的小人在夏淮微的操控下一步步挪向箱子。
随着哗啦啦的金币到账声,夏淮微惊讶:“好多金币。你好厉害啊。”
陈景星得意洋洋地轻哼了一声。
如果此刻她有尾巴的话,估计都要甩到天上去了。
夏淮微也没有闲着,她一天除了浇水就是砍树,方圆百里的树全被她扫荡一空,施肥浇水种地一气呵成。不过从陈景星把家整体升级后,她发现这游戏还可以做饭,于是又开始跟着菜谱兴致勃勃做起了菜。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落地窗外,太阳正缓慢下沉,夕阳的余晖洒向天际,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景星忽然把手柄放下,整个人往地毯上一躺,伸了个懒腰。她的针织衫随着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
“累了吗?”夏淮微依旧盯着屏幕。
“嗯——”陈景星拖长尾音,侧过身看着夏淮微。
女孩的神情很专注,脸颊染上红晕,浅蓝色眼睛里倒映着游戏画面,光影明明灭灭。
“小微。”
“嗯?”
“好喜欢你呀。”
夏淮微睁大了眼睛,手柄啪嗒掉在腿上。她转过脸看着躺在地毯上的陈景星,少女神情羞涩但眼神坦然,金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夏淮微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这话不能深究,她只当作是朋友间的玩笑话。饶是如此,夏淮微还是憋了半天才做足心理准备慢吞吞开口。
“......谢谢。?”
陈景星轻轻蹭了蹭夏淮微垂下来的手,又坐起来:“饿不饿?”夏淮微小心翼翼观察着陈景星的表情,见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这才如释重负般松懈下来。
“还行。”
她揉了揉脸,或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又或许只是想玩游戏,夏淮微再次拿起手柄。
陈景星还躺在地毯上,闻言她直起身,“那我先去拿点喝的,待会做饭。你等我一下。”说完,她起身走出房间。
夏淮微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游戏界面上的人物也像是被她影响般蔫巴巴站在原地。
犹豫了一会儿,夏淮微还是决定去找陈景星,向她说明自己要回家了。周围很安静,陈景星大概是在楼下。她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那扇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房间的一角——浅色的沙发,还有满墙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夏淮微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停在门前。仔细看,那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照片。像是某种病态的陈列,其中那部分是暖色调的生活照,只夹杂着几张颜色不对的,暗红色的照片。
地板上同样散落着一些。
像是刚从箱子里倒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散落在地板上。虽然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那密密麻麻的数量和大致相同的色块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那明目张胆的注视,似乎不担心她会发现,又或许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发现。
夏淮微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壁灯没有开,陈景星站在那片黑暗里,整个人被阴影吞没,只有轮廓隐约可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见夏淮微转身,陈景星脸上浮现出一个与往常一样的笑容,温和,柔软。夏淮微疑惑,刚刚好像没看见她在那里,还以为她去楼下了。
陈景星动了。她开始往这边走,步伐不快不慢,游刃有余,一点点从阴影里走出来。灯光显示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是她的侧脸,最后,夏淮微看到了她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甚至没有安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仿佛她站在那里看夏淮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正常的人,在被人发现窥视时,至少应该有一瞬间的躲闪。
但陈景星没有。
而夏淮微也没有意识到奇怪。她的潜意识里,陈景星对她来说是安全的。
“看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和之前一样,轻快又柔软。
“你的房间贴了好多照片。”夏淮微说。陈景星没有立刻回复,她走到夏淮微身前,身子正巧挡住了夏淮微面前那扇门的缝隙。
夏淮微有些尴尬,想开口说自己不是在偷看,但又觉得这样显得欲盖弥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陈景星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笑盈盈的。她解释:“拍的都是些我的收藏,改天小微姐姐来我家,我们可以一起看。”
“行。”夏淮微应下了。顿了顿,她说:“我得回家了。”
“我让司机送你。”陈景星立刻接上,挽着她的手下了楼。
坐上车,陈景星朝她挥了挥手。“学校见。”夏淮微坐在角落,伸直脖子隔着车窗和她道别。随着车子开始行驶,陈景星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夏淮微的视线里。
她靠着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夏淮微脸上明明灭灭闪过。
回到家,夏淮微弯腰换鞋。刚刚换好,祝玉兰的声音便从客厅传来。“淮微回来了?过来坐一会儿。”夏淮微脚步一顿,把书包放在柜子上后走了过去。
祝玉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腿上放着本没看完的书。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眉眼间是夏淮微熟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端庄。而夏伟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文件。
夏淮微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离祝玉兰隔着两个靠枕的距离。
“今天去哪里了?”祝玉兰问,语气随意。
“上完钢琴课,去了一个同学家。”
“哪个同学?女孩还是男孩?”
“女孩。陈景星,陈叔叔家的女儿。”
祝玉兰和夏伟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点了点头,又问:“去她家里干什么了?”
“......写了会儿作业,我有几道不会的题让她帮我讲一讲。”夏淮微慢吞吞开口,说实话肯定会被指责,连带着陈景星被贬低。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祝玉兰再次开口:“淮微,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
又要来了。
夏淮微看向她。
祝玉兰目光温和,“你交朋友妈妈很高兴的,但是你心里要有数,现在高三了,特殊时期,什么最重要不用妈妈多说吧?”
“我知道的,妈妈。”夏淮微低下头。
祝玉兰语气没什么变化,淡淡应了声。她轻轻抿了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前几天你陈叔叔还和我聊起他这个女儿,说是让我们多担待,这个孩子性格比较特别。”一旁沉默许久的夏伟忽然开口,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夏淮微又抬起了头。
“你陈叔叔那个人,我跟你爸都认识很多年了。人不错。但是呢,”祝玉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陈景星家里的情况,咱们了解不多,确实也是比较复杂,这个重组家庭,加上她妈妈......这种事情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孩子。”
她顿了顿。
“妈妈不是不让你和她交朋友。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的。但是交朋友,你得留个心眼,知道吗?”
夏淮微沉默,祝玉兰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半晌,夏淮微轻轻嗯了声。
“还有,那个学生会,过几天申请退会吧。”
夏淮微攥紧了手,没有说话。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得有数。小测成绩是不是下来了?”
“星期一。”夏淮微回答。
夏伟吐出一口烟,表情在烟雾中看不真切。“学生会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夏淮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她看着父母的脸,有些恍惚。
“听见了吗?”
“我知道了。”夏淮微回答。
声音很轻,像是别人发出来的,但却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夏淮微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慢慢飘到半空中,再也回不来了。
夏伟挥了挥手,“去吃饭吧。”
夏淮微慢一拍站起身,像得到指示的机器人般走向餐厅。
走到走廊拐角处,她听见祝玉兰压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那个陈景星......”
夏淮微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有了反应,开始抽痛。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脑海里浮现出下午自己打游戏的表情和她说出的那些令人尴尬的话,觉得做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