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节 老宅与遗产

这是祖母留下的房子。

沈公馆——街坊邻居至今仍这么称呼它,尽管沈家早已凋零。一栋三层小楼,砖木结构,民国初年的建筑,带着个荒废的后院和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父亲生前很少提起这里,每次我问起,他总是含糊其辞:“老房子,阴冷潮湿,不适合住人。”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父亲去世前三个月,肺癌晚期,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详细说起这栋宅子。

“昭昭,老宅...祖母留给你了。”他说话已经很吃力,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钥匙在律师那里。你想住就去住,不想住就卖掉。但是...”

他握紧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异常有力。

“阁楼最东头的房间,不要进去。里面有些祖母的旧物,她嘱咐过,那些东西...不要碰。”

我当时以为他是说胡话。祖母去世时我才十岁,记忆里的她是个瘦小、沉默的老人,总是坐在窗前发呆,偶尔自言自语。父亲说她晚年精神不太好,受过刺激。

“什么旧物?”我问。

父亲摇头,眼神躲闪:“镜子。一面老镜子。昭昭,答应我,如果你去老宅,不要动那面镜子。”

我答应了。

三个月后父亲去世。葬礼简单冷清——母亲早逝,父亲是独子,祖父祖母都已不在,沈家这一支,竟只剩下我一个人。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在城里的公寓租约刚好到期。房东要涨租,涨到一个我难以承受的数字。失业半年的我——公司裁员,艺术设计总监的位置被更年轻、更便宜的人取代——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余额,做出了决定。

搬回老宅。

至少不用付房租。

律师交给我钥匙时,表情复杂:“沈小姐,这房子...您确定要住进去?地段是很好,但房子太老了,维修费用不低。”

“先住下再说。”我说。

如今我站在老宅的门厅,看着满屋尚未拆封的纸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父亲走了,工作没了,二十七岁的人生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冲进了陌生的荒野。

暮色四合,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噬。我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按下。

老旧的电路发出轻微的嗡鸣,头顶的吊灯闪烁了几下,终于亮起昏黄的光。这是一盏民国风格的玻璃吊灯,花瓣状的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被过滤得温暖而朦胧。

在这灯光下,老宅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柔。褪色的墙纸,斑驳的地板,吱呀作响的楼梯扶手——所有这些陈旧的事物仿佛都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除了那面镜子。

我决定暂时不处理它。明天再说,今天太累了。

晚餐是便利店买的饭团,用微波炉加热后坐在厨房油腻的木桌旁吃完。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夜色中只能看见荒草疯长的轮廓,和高大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

洗过澡,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爬上二楼。主卧室在走廊尽头,朝南,面积很大,带一个狭小的阳台。下午我已经简单打扫过,铺好了床,书桌靠窗摆放。

镜子被我暂时安置在墙角,正对着床。我刻意不去看它,用一块旧床单盖住——遮尘布被老陈带走了,他说那是公司的财产。

可即便盖着布,我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我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艺术设计的工作不好找,尤其在我这个年纪——不够年轻有活力,又不够资深有资源。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的,面试后也无下文。

夜深了。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又远去。老宅的寂静像一层茧,将我包裹其中。

我关了电脑,躺上床。床垫是新的,但床架是老的,一动就吱呀作响。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在昏暗中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了一声轻微的——

刮擦。

像是木梳划过木板的声音。

我瞬间清醒。

声音来自墙角。

来自那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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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蚀
连载中顾槐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