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眠

“大人?”

端着茶水回来的小右与快步走出门的掌司擦肩而过,并没有得到理会,小右迷茫地挠了挠头,继续朝内堂走去,将茶水放到了言榭的桌旁,“仙君,你要的茶水。”

见言榭端起茶杯,小右噌地坐到言榭身旁八卦,“我出去那么一会,你们聊了什么?”

言榭单手支着脸,低头掩住眉眼间的情绪,“没聊什么。”

“哦。”小右看了眼桌面,又诧然说:“咦?这是大人带回来的?奇怪,他以前都不收这种东西的。”

大人这是转性了,怎么还吃甜食?

甚至还是这种软绵绵的桃花糕。

小右吃了一块后,夸赞说:“很好吃哇,仙君要尝尝吗?”

言榭没吱声。

他才不要吃那个讨厌虫带回来的东西。

小右也没在意,继续吃着上司带回来那难得一见的下午茶。

直到糕点只剩一块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来自身后那灼热的视线。

“啊……仙君?你这是?”

小右眨巴着眼,觉得言榭捏那卷文书的力度,像是要将它碎尸万段。

哎,就是说嘛。

在观天阁打工的人,就没有不疯的。

瞧大人好不容易带回来一个新的,又变成这样了。

小右摸摸鼻子,不敢触打工人的霉头,放下手里的最后一个糕点,赶紧借办公的说辞离开。

内堂重新陷入宁静,只剩下偶尔的书卷被翻动的声音。

可怜的糕点孤零零地躺着,过了半刻,倏然有什么东西从碟子上方掠过。

残影过后,便只剩下个空碟子。

言榭撑着脑袋。

还在漫不经心地做着翻书的假动作。

意犹未尽地咽了咽口水。

他冷静地想,果然也不怎么样嘛。

糕点中或许放入了桃花花瓣,有股清香的甜味,淡淡的,不会太过黏腻。但在他看来味道过于寡淡了,他爱吃甜食,尤其喜欢蜂蜜甜滋滋的味道,过去总会要求给糕点添很多蜂蜜 。而且这糕点口感也实在粗糙,手艺比起他过去吃到的差很多。

言榭舔了舔唇瓣。

有点想吃蜂蜜糕点了,想吃将军……亲手为他做的糕点。

·

傍晚时分。

小右将一个古铜色的牌子递给言榭,那上面刻着16的字样。

“仙君,房间在二楼,需要从回廊走到那边的居所,我领你过去吧。”小右说完,脚尖于地面轻点一下,便腾空而起。

言榭没看清小右是怎么飞起来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见小右已站在高高的二楼。

暗暗捏着手里的牌子。

言榭仰头注视足足距他三个将军高的地方,彻底沉默了。

他偷偷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其他上去的路,却根本见不到类似阶梯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毫无虫性化的恶劣环境!

“仙君,你在找什么?”见言榭没有跟上来,小右不解地远远喊道。

“呃我在……”言榭慌乱地回头随意拿起一卷书。

“对……我还得再看会,文书……还没有看完。”

小右没有听出不对劲,了然地笑说:“正常正常。仙君以后就知道了,在观天阁工作,加班是常有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观天阁附近才会修建那么多供我们休息的居所呢。那我先回去了,仙君慢慢看,小仙告辞。”

“嗯。”言榭点点头。

待小右离开后,观天阁的内室恢复寂静。

言榭将书卷放回桌子上,十分迷茫地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房间。

这也太高了。

他上辈子爬的树加起来都没有那么高。

早知道就不跟将军回来了,怎么和将军回来后过得更惨,现在连晚上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虫子默默叹气。

他忽然有点怀念过云川,也不知道仙童会不会在还找他。

言榭忧伤地在空荡荡的内堂转了几圈,那一垒垒成堆的书卷吸引住他的注意。

观天阁的内室没有阶梯,但是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卷很多,像一堆堆斜斜的山,一直铺到了内室的二楼……

·

入夜。

掌司总算处理完积存许久的公务,回到内室中。

进门,便见到一片狼藉。

某堆文书塌了。

一团白色的毛绒被压在层层叠叠的竹简之下,唯剩双素白的手,还在费劲地扒拉着地板,试图往外面爬。

只是那些竹简实在太多太重了,他又穿得过于臃肿,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出来。

掌司:“……”

察觉到人声,言榭迅速缩回手装死。

却感觉身上一轻,紧接着,他就被人抱了起来。

掌司轻飘飘地开口,“大晚上不睡觉,怎么在玩书?”

言榭:“……”

什么叫在玩书啊!

言榭恨不得立刻把他也塞到那堆书下面,让他也好好玩玩。

其实本来攀爬是虫子很擅长的事情才对的,只是这衣服,实在太会给他使绊子。

这不,又一个不小心踩到衣摆,便直接滚了下来。

看着又羞又恼,脸红得快要爆炸的虫子。

掌司不敢再逗他,便将言榭放了下来。

谁知那虫子一沾地板,就一口气走了大半个内堂。

最后缩在角落的某个长椅上,背影落寞又可怜。

掌司抬脚跟上去,毫不见外地坐在他旁边。

言榭歪过脑袋,不看他。

“还记仇呢。”掌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言榭不理他,气呼呼地,继续当河豚。

“别生气了,喜欢今天的糕点吗?”

掌司瞧着这气鼓鼓的家伙,耐心劝道。

言榭忍不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还敢提这个,气死了。

那个糕点虽然没多好吃,但他只吃到了一块!

哼,不对……

是一点都不好吃,他本来就不想吃。

但掌司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的样子。

简直是不把他身为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言榭不服气地拍案而起,怒道:“我要回家。”

“明天给你带一碟其他糕点?”

见他不回话,掌司思忖说,“……两碟?”

言榭愤怒地坐了回去。

“不理我。”掌司好笑地揶揄说,“没良心的,我刚刚还救了你。”

言榭嘴硬地呛了回去,“谁要你救!我就喜欢睡那里,我可以一整晚睡那里。”

“嚯。”

掌司终于被他惊到了,连眼睛都睁大些。

“真的吗?你不想试试观天阁的顶楼房间么?有这么大呢。”

掌司抬指比划了一下,侧身凑近他耳畔,“而且还有你喜欢的被子,都是软软的。是不是比睡书堆里好?”

确实是好。

身为高贵的虫虫世界大王,就应该睡最柔软的床。

言榭理直气壮地想着,也不怄气了,“好。但我上不去,你要负责抱我上去。”

小虫子气性很大。

但服软的时候却丝毫不要脸。

毕竟过去在虫虫世界里,他可是被全族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心里没有求人帮助时的羞涩感,在他眼里,哪怕他发出的求救再为卑微,也只是面对手下应有的体恤罢了。

王永远都会是上位者。

这都是他们该帮的。

何况,难道帮他的人就没有错吗?

若是再聪明些,就该在王开口之前就帮了。

该羞愧的是他们才是。

言榭盯着掌司的脸,想看看他有没有羞愧。

却见他毫不知耻,反而故作困惑,“陛下不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他又不是气大的。

伟大的王不会将手下幼稚的话放在心上,他垂眸扯扯手下的袖子,“还有,你要陪我一起睡。”

掌司:“……”

“你耳朵怎么……”言榭好奇伸出手,中途就被人牢牢扣住。

光源不知从何处而来,哪怕处于观天阁的底层,也格外明亮。

落在他耳垂上,像滴血般的红。

言榭很少能在过去的夜晚见到这样的场景。

而掌司握着他的手腕,良久后,才语气略是别扭地说,“天宫这里很安全的。”

“噢。”言榭应了声。

这虫子完全没有理解的样子。

掌司补充说:“不会有人在晚上袭击你,很安全,其实我们可以……”

言榭打了个哈欠,“好吧,那我们直接睡,今夜不用守夜了。”

掌司:“……”

“放心。”言榭看出他言外之意,体贴地悄声说:“我知道这里和过去不一样,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看着自信的小虫子。

掌司无语凝噎。

最后还是没有辩解,牵着言榭的腰将他环在怀里。

“闭上眼睛,我带你上去。”

言榭乖乖闭上眼。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有眸光细碎地落在他脸上,轻而温柔。

掌司所说的顶楼房间,处于观天阁最高的地方。

那是一座精致而安静的高阁,悬于空中,坐落在一片虚拟的星空之下。

·

一进房间,言榭便忙活着脱掉身上碍手碍脚的衣服。

掌司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掌司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雪球的脑袋。

“怎么穿这么多?”

言榭默默地低头扯着自己腰间的带子,手忙脚乱,“前几日不穿那么多的,今日要出门,所以才……”

虽说当人和当虫都是一样的手。

但他还是第一次解开这样复杂的衣服,对于绳子什么的东西缠绕在一起的构造,简直毫无头绪。

实在被惹恼了,虫子把原因归结于力气不够,便干脆使劲一扯。

接着便觉某些细碎的丝线被拽断。

随着清脆的声响嘈杂如雨。

镶嵌在腰带上的珠串撒落一地,滚落在他赤足站立的被褥上,有些沿着床沿,滚到泛着月光的地上。

像是初次上岸的人鱼。

面对陌生的一切,无助地落下了珍珠泪。

掌司垂眸,余光自珠光边缘一晃而过,“要我帮忙吗?”

“嗯。”

言榭伸手,将他的手往自己腰带上牵。

命令说:“快帮我脱一下。”

在言榭直白的目光下,掌司冷着脸,将这笨笨的虫子扒得只剩下最后一层里衣,然后便迅速将他塞到被子里。

言榭满足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恨不得原地打几个滚,可惜不是在自己的床上,他只能委屈委屈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把身旁的被子揭开一角,拍了拍,盛情邀请,“将军快进来。”

掌司没动。

言榭眨眨眼,迟疑了几秒,重新说了一遍。

“快进来嘛,路辞桑?”

路辞桑是上一任虫王为言榭挑选的将军,身份尊贵无比,他的名字在整个虫虫世界算是忌讳,只有言榭知道。

而直呼名字,在虫虫世界看来是很私密的事情。

将军不让言榭在外喊他的名字,除了晚上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经过言榭试验,发现将军其实很喜欢别人喊他的名字。

每次这么喊,将军就会变得非常好说话。

果然路辞桑沉默了一会后,还是顺从他的逼迫躺下。

身旁多出令人安心的暖意,言榭高兴地闭眼。

这么多天来忧心忡忡地囫囵入睡,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几秒后,路辞桑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过来,朝他委委屈屈地咬耳朵,“路辞桑,我的触手都没有了。”

良久,路辞桑侧头看着他,问:“很不习惯吗?”

言榭轻轻叹口气。

失去自保能力的触手,就像没穿裤子,光着屁股在街上跑一样。

“挺不习惯的,但其实这也是好事。”言榭认真地说,“如果我还有触手,可能早就暴露了。”

他已经习惯触手的存在,一旦遇到危险,都用它们保护自己。

可他若在他人面前将触手放出来,必定是死路一条。

路辞桑伸手向他脑袋靠近,揉了揉他的头发。

言榭突发奇想,好奇问:“对了!你不是也有尾钩吗?现在还有吗?”

路辞桑:“……”

没有听到回答,言榭急得不行,只好自己去寻找答案。

一边找一边呢喃,“真的没有了吗?那些硬硬的……”

路辞桑吸了口气,按住他的手,“……别乱摸。”

“真的一根都没有啦?”言榭不相信,翻过身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找出他偷偷藏起来的尾钩。

最后作乱的双手都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分毫。

看着被压制的家伙,路辞桑好言相劝说:“看到了吗?你现在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以后要注意一点,天宫从来不会留没有用的东西,若是被天道知道,你并不能完成鲸降的任务,你猜猜,祂会怎么做?你……”

本意是劝告言榭演好鲸降,做好该做的事。

却见言榭忽地一言不发,扯回手,气鼓鼓地翻了个身,滚得离他远远的。

“怎么?陛下又不高兴?”

路辞桑将他拉回来,无奈地低笑一声,“小虫子脾气。”

打也打不过。

言榭只能怒瞪他一眼,“那你也不能这么凶。”

知道他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路辞桑垂眸看着他,“我不是要凶你,只是……谁让你故意骗我?”

言榭抿了抿唇。

是啊,谁让他假装是鲸降来试探呢?

可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将军忽然变了个人,他害怕他的将军再也回不来了。直到将军再次如往常那般哄他,他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

他是可以信任将军的,就像过去那样。

“以后不准认错了。”言榭蛮不讲理地说着,又感觉鼻头有点酸。

他将头埋到被子里,哑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在这个地方,只有你了。”

路辞桑有些哭笑不得,可将蒙着言榭脸的棉被拉开,见他眼尾泛红,盈盈水光欲掉未掉时,便笑不出来了。

他将言榭拉入怀中,任言榭小声抽噎着发泄委屈。

“怎么还真哭了……你不是威风凛凛的王吗?”

他低头,安抚地摩挲着言榭的后脑勺,放轻声音,“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对鲸降的恩怨放到你身上。”

言榭低低哼一声,强行压下哽咽找回威严,“我就是威风凛凛的王。”

“是。”路辞桑拨弄着他头顶上支楞起来的发丝,眉眼中多出几分宠溺,“你一直都是,无论在哪里。”

安静地看着言榭再次睡熟的面容,路辞桑也闭上了眼。

如果此刻只是场短暂的幻梦,那就守护着它,直到破灭那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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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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