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恢复,谢芷的脚好了不少,这个周末她又去了梧桐巷。
李阿姨刚把小甜接回来,小甜嘬着棒棒糖蹦蹦跳跳正好撞上了谢芷,她抬着肉嘟嘟的小脸看着谢芷,“阿芷姐姐。”
“哎,小甜放学了。”谢芷朝着李兰云微笑,“李阿姨。”
“今天怎么来了?”
“我看看看你们。”谢芷拎着一袋水果,牵起小甜的手往巷子里面走去。
“阿芷。”李兰云突然开口。
谢芷从她神情中嗅到不安,“怎么了,李阿姨?”
李兰云欲言又止,“下半年是不是高三了?”
“是啊,”谢芷说:“时间过的好快。”
李兰云摸摸谢芷的头,感觉她在原江的这半年瘦了不少,心疼道:“委屈你了。”
“我不要紧的,李阿姨,你工作还好吗?累不累?”
“我不累,我又重找了一家当保姆,东家对我也不错,”李兰云望了望四周,没看到潘水泉,她赶紧把谢芷拉进来,“跟我进来。”
李兰云回房间后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谢芷,“这是你爸爸给你留的,存我账上的,让我替你保管着。你学画画要钱,拿去用。”
谢芷看到手里的那张卡片,双唇紧紧的黏在一块,怎么也想不到李阿姨居然还给她保存了一张银行卡,“这……”
“收好,快走。”李兰云也不留她,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讲,只说:“高考完走的远远的啊。”她看起来似乎知道很多谢远的消息,只是并不愿意对谢芷说。
谢芷隐隐察觉到情况可能不太好,她动了动嘴唇,低声问道:“是不是我爸爸情况不太好……”
“别多想,阿芷,好好学习,你爸爸......”李兰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谢远这辈子可能出不来了,他犯的远不止经济罪这么简单。他在原江市还开发了房地产,开发过程中因为工程质量问题,压死了很多人,偏偏谢远就是这个工程的总负责人。想到这里,她铜钱般嶙峋黝黑的脸上很用力的才能挤出一个笑容,“等你考上大学了,你爸爸就能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妈!”
谢芷一回头,就看到潘水泉那双极为鄙夷加厌恶的眼神。
“你怎么在这?”
谢芷捏着银行卡,悄无声息地藏口袋里,说了声抱歉,起身就走。
“站住。”
潘水泉拦到她面前,“口袋翻出来。”
李兰云把潘水泉往她这边拽,温声道:“别这样,阿芷好歹也是你的妹妹。”
“什么妹妹?”潘水泉说:“咱家被她家害的还不够惨吗?”
谢芷知道李兰云丈夫死在了他父亲的化工厂,李兰云也因为他父亲落难遭到牵连,她感到非常抱歉,手里的那张银行卡,让她羞愧难当。
“阿泉,都过去了,不要再说了。”李兰云说:“阿芷,走吧,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妈,他们家害死爸不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这十几年,每一年夏天是怎么过的吗?我身上……”
“给我闭嘴!”李兰云突然大喝出声,在谢芷的印象中,温和的李阿姨从来没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一定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妈,你知不知道我多恨他爸!都是他爸毁了我的人生!”
“李阿姨……”谢芷喊了一声,她想说声对不起,可居然开不了口。
“你给我走!”李兰云用同样的音量吼了谢芷,模样全然不再温柔。
“对不起。”谢芷向着李兰云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立马跑到了门外。
她刚走到门外,就听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小甜被吓哭了。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眼泪不争气的滑落下来,就那么一会儿,只流了一会儿眼泪,抹了抹脸,继续往前走。
她找了个附近的银行,看了一下账户余额,应该是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数额挺多,她只留了暑假要交的两万块集训费,剩下的钱全给了李兰云。这是应该的,她想。
其实李兰云说的对,她不该再出现在他们家,她一出现就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连在心里说了好多个对不起。她改变不了什么,也无法让潘水泉的父亲死而复生,更没法改变李阿姨和小甜的现状,那么就再努力一点吧。谢芷,你要考上好的大学,有好的工作,以后把李阿姨和小甜接回临阳。
她低着头走路,不知不觉走到了灰白巷,刚一抬头,就看到了“过来网吧”四个字。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跟人撞上。她揉了揉额头,睁开眼看见一张和他一样表情的脸。
“咦,你在这呢。”
陈戈抿着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路不看路。”
谢芷低着头没说话。
陈戈看出来她心情不好,买了包烟后,拉着她走到巷子深处,往自家楼下走去。
“刚才哭了?”陈戈打开门,牵着她,坐在沙发上。
谢芷摇摇头,“我才没有那么脆弱呢。”
陈戈捏了捏她的脸,明明还有痕迹,他偏了偏头,“跟我说说?”
谢芷有那么一点点绷不住,想到刚才的场景,眼泪差点流出来,但还是憋了回去,“李阿姨让我不要再去她家了。”
陈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能猜到是跟她父亲有关。
“是不是……”
谢芷立马否定:“不是,跟我爸爸没关系。”她突然激动了起来,“他真是一个好人。”
“我信,”陈戈轻柔的抚着她的发丝,“我当然相信。”
“嗯嗯。”谢芷点点头,“他给了我生命,努力赚钱培养了我,我觉得大家都对他有误解,他不是潘水泉口中的那样。”
谢芷的情绪非常激动,但她同样也有些心虚。都一年了,父亲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出来了。某种程度上,她一直在逃避,逃避看手机上的本地新闻,也逃避去临阳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当时陈戈去临阳比赛的时候,她非常想陪他一起去,想带他去自己的学校转转,想带他吃最正宗的桂花糕,想和他一起漫无目的在种满香樟的大道上牵手压马路。可是一想到她或许是罪犯的女儿,她就觉得她不该享受这些快乐。
等等吧,再等等吧,说不定事情会有完全不一样的转机呢。
陈戈的手掌一直在她背后安抚她,“没事的,你不去你那阿姨家里也好,省的被潘水泉纠缠。”他又说:“以后来这里吧,或者,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
“你想好了?”谢芷抬起头看他。
“嗯,考大学吧……离开这里,我们一起。”
“真的?”
“嗯。”
谢芷站了起来,“那说好了,我们一起。”
“你把手机拿出来。”陈戈说。
“怎么了?”谢芷一看,大声喊道:“你怎么给我转账了?”
“给你交集训费的。”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其实打游戏是个非常辛苦和寂寞的工作,腱鞘炎,颈椎病,干眼症,腰椎键盘突出......这都是每个电竞选手必备病症,只不过陈戈还年轻,看不出来。但是谢芷知道,没有人知道他独自熬过多少个深夜,品尝过多少寂寞和不被理解。
谢芷看着他眼周似乎从来没消过的淡青色痕迹,伸出一只手指来,顺着他的眼眶,一下一下的抹过去,仿佛这样就能一点一点消除他眼中的疲惫。
陈戈默不作声,任由她指温在皮肤攀升。
“你妈妈不是在深州吗,这钱给你妈妈买个礼物,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陈戈心想,打完国赛见过他老妈,他就回来准备高考,然后和谢芷上同一所大学。想到这里,生活中再多的挫折他都觉得淡了不少。
“把钱收了,礼物我已经买好了。”
-
时间转眼来到了六月,还有半个月就是国赛,陈戈特地去了刘姐那一趟。
刘姐永远都在那个小方块格子里煮馄饨,看到有客人走过来的声音,总是笑眯眯地,“馄饨马上就好。
“是我。刘姐。”
“哎呦,是陈戈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呢。”
“你生意太好了,我路过几次都没位置呢。”
“你这孩子,哪里还缺你一张凳子。”
陈戈要了一碗馄饨,照例在窗口处调佐料,装完一碗后闷头吃。刘姐烧完他一碗,没什么事,跟着坐在陈戈的面前,“大庆和谢芷我也好久没看到了。”
“马上高三了,他们学习呢。”
“也是,我听大庆妈妈说大庆学唱歌去了,那是做什么的,康康学习不好,我替他了解了解。”
“他才上幼儿园,你了解的也太早了吧。”
“不早,哪个当妈的不为自己小孩考虑啊。”
陈戈一口吞了三个馄饨,他咽了咽,“是吗?”
刘姐知道陈戈向来对他妈的事情比较敏感,宽慰道:“你妈妈也是这样的,每个人性格不同,她事业有成之后肯定会来看你的。”
陈戈低着头一味的吃馄饨。
刘姐岔开话题,“我记得你要去比赛了吧?”
“你每天这么忙还记得?”
“不忙不忙,谢芷跟我说的,你六月份要比赛,她说你很厉害呢。”刘姐看陈戈的眼神充满慈爱,语言也总是夸奖,“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就好了。”她又去弄了点小菜过来,“加点码子。”
陈戈心头突然酸酸的,眼神里渐渐升起了一团雾,他定了定眼神,双眼又清晰起来,他进入正题,“这次我要去深州比赛,她要是打电话给你,你能帮我说一声六月十六号,也就是端午节后三天,我在深州巨力场馆比赛吗?”
“当然,你这么重要的比赛,你妈妈不打给我,我也会打给她的。”刘姐问:“这么多年,你妈妈没给你打过电话吗?”
陈戈摇摇头,“没有。”
“你呢,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陈戈还是摇摇头。其实他打过一次,但是接电话是个男人,说他妈妈出去了,还没回来,回来会让她回电话的。但是陈戈这么多年,始终没等到那个回电。
刘姐握住陈戈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温暖之下,却是如沙砾一般的粗糙,“见到妈妈之后,就回来好好上学。”说完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陈戈突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卧蚕的形状,饱满又圆润,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喜欢笑,看上去很严肃不好相处。
“说什么呢,刘姐,你放心吧,我回来就学习,到时候你刘姐小馄饨就得改名咯,改称状元馄饨哦。”
刘姐哭笑不得,“我巴不得呢。”
-
因为李大全这个人见识非常狭隘,说话也粗鲁不堪,陈戈选择独自去深州参加比赛。他不需要任何人跟在他的身边。临行前,七班老同学一齐聚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上给他送行。
大家都在为各自的前程忙碌着,很多人都许久没见到了。
烧烤摊前烟熏火燎的,一张小圆桌,七个蓝色劣质塑料凳,围了七个学生。
顾庆倒是一如既往熟练的安排座位,“万科,刘晓博你俩坐那边,刘亿你坐刘晓博边上,谢芷,你挨着刘亿坐,”然后,他自己很顺势地坐在谢芷边上。看陈戈站在那里没动,他拉开自己旁边的座位,把陈戈直愣愣地拉下来坐他左边,“江雨梦,你呢,就坐在我们大帅哥陈戈的边上!”
“......”
江雨梦板着脸看着顾庆,顾庆正在拆一次性碗筷,“坐大帅哥边上你还不乐意???”
刘亿挠了挠头发,今天这个座位安排,谢芷和江雨梦换一下才最科学。
江雨梦一反常态地闷不吭声。
顾庆好久没见陈戈了,不喝酒的他,今天破天荒的开了一罐啤酒,说是喝酒践行有好彩头,他举着啤酒杯对众人说:“这是我最好的哥们,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睡过一个被窝,啃过一个馒头,上过一个学校……”
万科打断道:“然后他第一,你倒一。”
众人哈哈大笑。
“你懂个屁,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万科暗戳戳的暗示,“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
“滚蛋吧!”
众人又笑出了声。
顾庆今晚是有些惆怅的,他能感觉到,陈戈自从过年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怎么跟他联系过。以前他们还有些话要说,这个学期都快结束了,他们除了刚开学那会吃过几次饭,后面就没怎么说过话了。他好像一直在忙,总是在忙。他知道他忙什么,打比赛呗,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比赛上面,这是不准备回来了吗?他听说深州那边的俱乐部满地开花,训练条件和训练设备不知道比原江好多少个档次,他要是在国赛展露头脚,会立马被签走,那时,他还会回来吗?
不管怎样,他都祝福他,毕竟这个闭塞落后的小城市,是他们无数次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
他看着陈戈,和他碰了碰杯,“旗开得胜!”一口闷了下去。
陈戈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他说:“丧着脸干什么?”
顾庆只是高兴,陈戈为了练游戏吃的苦遭的罪他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陈戈看不上李大全这人,又自私又猥琐又没文化,说出来的话也全都是不堪入耳的那种,可是他为了生活和前途不得不委曲求全。他看上去不可一世脾气巨差,可是他过得比谁都苦。这下终于要熬出头了,他的兄弟他高兴,不回来也行,只要他开心就好。他还希望他妈妈也事业有成,他能和他妈妈团聚。深州那边的教育资源也好,他去那边读书也好,怎样都好,都好。
他一口闷下去,咕嘟咕嘟,他为了保护嗓子都不喝酒的,但今儿个他是真高兴。
刘晓博看不惯顾庆这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嘴了他一句:“干嘛呢,又不是下地狱,此生不再见了吗?”
顾庆差点嗑出来,“你也和万科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万科:“骂我呢?”
顾庆:“那不然呢!”
刘亿摇了摇头,每次吃饭吃到最后,都是一群小朋友吵架。作为七班曾经的班长,她张罗起来,“大家都举杯,祝愿陈戈同学,”她清了清嗓子,想了想措辞,“再夺榜首!”
“榜首榜首榜首!”
“状元状元状元!”
所有人把杯子举高,响亮地和陈戈碰杯,陈戈一一碰过去,他话虽然不多,但挨个感谢了每个人。
这些人,这些同学,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了温暖和友情,他很感激,等比完赛回来,他就和他们一起面对紧张又残酷的高三。
喝完酒,大家不约而同吐槽起最近的生活,万科先说道:“擦,你们知不知道我这半年过得什么生活。”
刘晓博纠正他,“三个半月而已。”
万科:“......”他瞪了他一眼,“你记忆力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最强大脑呢?”
刘晓博摊了摊手:“我对自己有认知,你又没有。”
万科丢了一个鸡爪给他:“今天能吃不?”
刘晓博自从系统性的学习舞蹈以来,就不吃任何卤的、炸的、烤的,这次破例了,他带起手套啃了起来。
刘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再喝一个吧,这可能是高三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了,下个月我们仨要去集训了。”
我们仨当然指的是谢芷,刘亿,江雨梦。
三个女孩在美术班互相帮助,每次有人传谢芷或者谢芷家里的那些谣言时,江雨梦和刘亿总能站在她面前,帮她抵挡那些流言蜚语。
美术班的老师教学质量一般,谢芷也总是非常认真的当起她们俩人的小老师。刘亿悟性高又努力,心里没有多余的想法,画画进步非常快。
江雨梦就要差一点了,父母并不支持她画画,她爸爸在工地上上班,上个月因为被突然坍塌下来的墙壁砸伤了脊柱,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她有时候沮丧的时候,也学着谢芷去情人坡画画。刘亿就和谢芷一块去情人坡找她。
“来吧,都来吧。”顾庆又打开一瓶啤酒,给所有人倒上。
谢芷平常不喝酒,但是气氛已经到这了,她双手捧着塑料杯,笑道:“满上。”
陈戈掀起眼皮,“满上?”
谢芷像个女侠一样,“当然。”
顾庆把被子拿过来,“给我们谢女侠满上!”他挨个倒过去,“女孩能喝的就喝,不能喝的就喝饮料。”
江雨梦也把杯子递过去,“大庆,我也喝。”
刘亿缩着脖子抿了一口可乐,始终笑而不语。
“对了,大庆,芳儿不是也给你制定了计划吗,”万科说:“让做啥仰卧起坐,吸气呼气的?”
“你懂个鸟!”顾庆说。
“万科,把你的嘴闭上。大庆又不是体育生,用不着像你那样训练。”江雨梦说。
“闲得慌,一天天的。”刘晓博卷了个饼一把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万科奇怪地看着这些人,他只是问了一句,怎么大家都怼他,“我说什么了我?”他委屈地咬下一口大饼,“怎么我一天天累的要死没人问我。”
顾庆有先心病,在场的只有万科不知道。他给万科倒了杯酒,“我关心你,来,喝。张嘴。”顾庆一把倒了下去,万科还就张着嘴,给他倒,谁知道一下子呛着了,嘴里的酒全喷出来了,喷的满桌子都是。
刘晓博嫌弃的看了看他,面前没纸巾,纸巾在陈戈那边,他伸手没够到,顾庆就坐在陈戈的边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刘晓博没忍住翻了白眼,“真矬。”
顾庆笑不活了,“万科,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知道自己为什么招人烦了吧。”
谢芷坐在万科的正对面,非常不幸地被他喷到了,但好在她当时低着头看杯子里的啤酒沫,又很幸运地只被喷到了头顶。
陈戈抽了几张纸,非常自然地隔着顾庆递给她,“擦擦。”
前半部分最后几章有点卡文,怎么写都不得劲,先把后面的放上来,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没人看,我就自己看。前面的部分,我得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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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长水远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