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能感觉到这声音是从高空中传来的。
她转了身,仰着脖子看着上方,忽而看到平整的墙壁上被划出了一道黑,那道黑斜出一方阴影,而阴影上方,是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他站在窗边,双臂撑框向前,一头黑发随着猎猎寒风飞出窗外。
“看哪呢?”少年声音清越。
谢芷眯起眼睛,抬头,而后,嘴角咧开白色的缝,“你在这儿!”好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她又双手捂起嘴。
几天没见,还是这么可爱,陈戈伸手指挥道:“你往那边去一点。”
谢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乖乖的往右边挪了几步。
陈戈又伸手一挥。
谢芷再挪了几步,一抬头仍能看到他。
陈戈笑,直接指了指楼下,谢芷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墙根下面。
这会儿总算没动静了,谢芷又抬头看了看,发现陈戈把袖子撸了起来。陈戈一看到谢芷,立马皱起眉头,示意她不要偷看。
谢芷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难不成还能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她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动静,刚想要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
她本能的吓得闭上了眼睛。
什么鬼?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吗!不会吧?不会有东西坠落吧!四周黑漆漆的,总不能闹鬼?当然,也有可能,现代社会本就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怎么办?老规矩,跑!她睁开眼睛准备拔腿就跑!
下一瞬间──
陈戈正冲着她飞扬一张恶劣的笑脸,他看到谢芷这幅模样,就知道她脑子里一定在九曲十八弯,一个能想出用假发掩人耳目的人,还有什么想不出来的,他看着她,笑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陈,陈戈?”谢芷瞪大眼睛问,“你,你,你,怎么下来的?”她有点不敢置信:“你,跳下来的?”
刚才他指挥她往里面走,是因为他要跳下来??
谢芷走出去几步,抬头看了看楼层,“你真跳下来的?”
“没事吧?”
“有没有骨折?”
“……”
陈戈从小弹跳力就好,小学的时候市篮球队来挑苗子,一眼就看中陈戈了。从三楼跳下来有什么,他住在他爷爷家,还从五楼跳下来过呢。
“会不会抓重点?”陈戈说。
重点不应该是他出现在了她面前吗?
四天没见了,谢芷站在他面前,竟然有点恍惚的感觉,其实也才四天而已,为什么感觉他变化这么大。好像长高了,好像变瘦了,也好像憔悴了很多。她抬着下巴看着他,忽而把手指抬起来指了指,“那个。”
“嗯?”
“你长胡子了。”谢芷莫名其妙的说。
“?”
“我是男的,当然长。”陈戈一本正经的回。
“……”
谢芷啊谢芷,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忘了带脑子?!
“哦,”谢芷装作镇定,把手收回了口袋里,“我是说,长长了。”
“看我看的这么仔细?”陈戈垂着眸打量谢芷。她今天穿的还挺不同的,比以往修身了很多,看来为了见他还花了一番心思,也不枉他冒着生命危险从三楼跳下来了。
“哪有,很明显好不?”谢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里。”
陈戈勾起唇角,笑的肆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弯腰向前,高大的身影朝她压了过来,“几天没见,就跟我说这个?”
“不,不是。”
陈戈想逗逗她。他往前一步,谢芷后退一步,他再逼近,她再后退,月光中满是暧昧的气息,四处静悄悄的,静的彼此的心跳都要撞在一起,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潜藏的渴望,溢出来,快要溢出来了,直到后背磕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不行,我们还未成年。”谢芷看着他骤然逼近的眉眼,突然把手臂拦在胸前。像是两个方向千里迢迢奔涌的江水,在即将交汇时,突然遇到横亘其间的堤坝,最后只剩一声徒劳的叹息。
“……”
陈戈缓缓的直起身,刚开始只是想逗她一下,也没想怎么样。后来不知怎么就情不自禁了,他有点懊悔,“我……”
“我还没做好准备,抱歉。”谢芷突然打断他,她都没敢抬头看他就赶紧从他身边跑开了。
跑回去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说不定陈戈根本就没想亲她,她完全就是在自作多情,对,就是自作多情。
脚步走到飞起。
“谢芷。”
谢芷突然像被一道雷给劈了似的,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怎么还追上来了,她闷着头往前走,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
这声音不对啊,不是陈戈,她回过头来,是顾庆。她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随即镇定如常,“怎么了?”
“我刚才喊你呢,你没理我,”顾庆问:“你去哪了,我在楼下等你半天,没看到你。”
“哦,我在外面透透气,里面太闷了。”谢芷回,完全不提刚才陈戈从楼下跳下来和她约会的事情。
“我上楼也没找到他,我把东西放门口了,他打开门应该能看到,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
“好。”
“公交没了,我们打车吧。”
“好。”
“打到了,往前走一点。”
“好。”
谢芷只能通过少说话来掩饰自己上窜下跳的心脏。
顾庆看着她,总感觉她魂都要飞走了,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谢芷缓缓的吐出两个字。
“真没事?”
“走吧,别让司机等我们。”
“行。”顾庆话刚说完,向右转,往马路上走去,余光就看到气质同样沉闷也没魂儿的陈戈,“你怎么在这???”
陈戈也抖了一下,只不过他阴着脸根本看不出来。他看到顾庆在这里,并不惊讶,“你来干啥?”
“爸爸给你送东西。”
陈戈眼神刀过去。
“怕你冻死,给你带了几件衣服,在三楼,上楼就能看到。”
“……哦。”
他没多说话,眼神往谢芷那里瞥了一眼又收回来。顾庆发现他又垮着一张脸,往他胸口捶了一拳,“什么眼神。”
“……”
“我们走了,”顾庆说:“你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等你的好消息。”
“话那么多?”陈戈不耐烦的说,催着他们走,实则是不敢看谢芷,“走吧,这几天别来了。”
“狗日的东西,我好心给你送温暖,丫的就这态度。”
“那我走。”
“什么鸟人。”顾庆骂他,“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谢芷一直没说话,只想赶紧上车。
蓦然,顾庆突然问:“你刚是不是出去了?你看见他没?”
谢芷的心又开始狂跳,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和陈戈的事情告诉顾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顾庆是不知道的,这说明陈戈也没说,既然这样的话,那还是暂时保守秘密好了。
“没有。”
“哦,我还以为你看到他了呢。”
恰好这个时候出租车到了,谢芷一股脑的钻进副驾驶。
“你也晕车?”顾庆问,他本来想去副驾驶坐的,没想到被谢芷抢先了。
“刚刚在里面太闷了。”谢芷胡编个理由,“师傅,麻烦开快点,到灰白巷。”
“……”
-
一连几天,二人都没有再联系。离开原江去临阳比赛前,陈戈想给谢芷发条消息,但不晓得他发过去会不会有回音,他其实挺讨厌这种感受的,心莫名的被牵引着,不知道那根弦会不会断裂,索性直接把手机关了。反正他不习惯跟谁讲什么事情,也不习惯有人问候他。
比赛现场在临阳市中心的电竞大楼里,这楼建的相当豪华,楼高七层,每层占地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省会城市就是不一样。
当天下大雨,气温骤降,又因为是青少年比赛,现场被家长围的水泄不通。有的家长拿着伞和书包,有的拿着衣服,有的还在叮嘱……
“宝宝,一会能打几场就打几场啊,就当来玩了啊。”有一个母亲拉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说:“ 咱能打到这已经很棒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另外一个好像是男生的父亲,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道:“全力以赴就行,别太在乎结果。 ”
陈戈坐在选手席中,额前碎发因为一段时间没打理,遮住了半边眼睛,看上去有点落寞。
李大全指点了半天建筑设计,用手挥了挥空气:“一股子甲醛味。”他看了看陈戈,发现陈戈没理他,他干咳了一声,又问:“有信心没有?”
陈戈手指支在下巴上,模样显得越发轻蔑,他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脸上没有十七八岁少年的稚嫩和婴儿肥,反倒有一种和这世界对抗到底的偏执。
“就这些人?”他说道:“断奶了吗?”
李大全:“……”
要不是看他有些能力,就陈戈这性格,他压根不会选他,更不会把他送来比赛。
也对,天才的性格都有些怪异。
“别搁这了,李总。”陈戈说:“这比赛是个人赛,不是团队赛。”
“……”李大全指了指他,“行,我走。”
比赛开始了,陈戈似乎带着满腔怒气,他比赛的时候一动不动,神情专注的可怕。选手一个个激动的上场,然后又一个个落魄的下场,唯有陈戈不动如山,将个人积分一次次的带到顶峰。
最后一个人上场。
等待间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仙魔》里一个连招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比赛开始了……
屏幕上的“胜利”字样闪烁第三遍时,陈戈已经摘下了耳机。
台下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淹没解说员激动到破音的声音。李大全冲上了台,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兴奋的叫喊在耳边炸开。陈戈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起身走下台。
李大全追在他后头,“一会颁奖呢,奖金不要了?”
“你去领。”
“……”
“干什么去?”
陈戈烦躁的推开那些挡在他胸前的手,硬生生的把人群撞开了一条线。
“谁家的小孩,这么不礼貌。”
“赢了比赛还不高兴?”有几个背着包的父母议论道。
人群中有人喊他“戈神”,有人拉住他的手臂,还有几个刚才被他PK下去的男孩冲上来问他怎么练的。
陈戈看了一眼,其中有一个是那个家庭氛围很好的男孩字,他没有回答,拉上衣服拉链的动作干脆利落。拉链拉到顶端,抵住下巴,这是他面对人群惯有的习惯。
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问他去哪,他也没有目的地,只说:“随便。”
“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告诉你怎么玩,我先带你绕一圈主城区,再把你带去景点,你看看你要看风景还是吃美食,临阳这地方糕点最出名了。 ”
“不用了,直接去卖桂花糕的地方。”
“好嘞,那就清河坊!”
陈戈没打开手机,靠在后座上休息。本来也就没什么人认识他,除了顾庆,谢芷,没人会给他发消息。
从那天他和谢芷分开之后,就一直没联系,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那天真的不应该冲动,她才十七岁,吓到了吧。他很后悔,立马坐起来问司机师傅:“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 ”
“吃什么桂花糕,我跟你说,我们本地的荷花酥,定胜糕,凤梨酥才是最有名的。清河坊走进去,要走到底,倒数第二家的荷花酥你买五块钱的尝尝,然后往回走五十米,从右手边的小巷子走进去,挂着红灯笼的那家凤梨酥你可以买点送人,他家包装精致……”
“我只买桂花糕…… ”
“你这小伙子咋不听劝,你们外地人不懂,桂花糕不好吃!本地四大糕点就数它最次!”
“停车! ”陈戈说。
司机一个急刹,陈戈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哎哎哎,干什么呢,全是车。 ”司机扯着嗓子喊他。
陈戈没回,把兜帽拉到头上。
“真是神经,这么大雨。”司机骂骂咧咧的堵在车流中。
陈戈单手撑着栏杆,长腿一抬,跨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很多店没什么人便提早关门了,陈戈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一直走到底,那里有一家老字号国营店,叫苏记,曾经上过著名的美食节目。当他走到时,店已经关了。隔壁店铺的店员告诉他,苏记搬迁了,搬迁到东边去了。陈戈又赶去了东边,到的时候全身几乎都湿透了,透明的水线沿着他的脸颊一直往下流,从下巴上一滴滴的滴到地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你好,要一盒桂花糕。”
店员看到这个水鬼都惊呆了,她心想该不会是来抢劫的吧,她迟疑了一瞬间。
陈戈扫了码,在他的提醒下,店员才给他把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色桂花的糕点打包装好。
“热的吃香,凉的吃有嚼劲。 ”
“谢谢。”他都没顾得上抹抹脸上的雨水,只是痴痴的看着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笑。
然后,再次冲进了茫茫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