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周五的决赛似乎不再能提供A班同学们的热情,所以乐子来了。
早上,净淮屿被手机铃声吵醒。他有些烦躁地摁掉闹铃,起身发出沙哑的嗓音:“喂,岑景初,起了。”
说完良久也没有听到对面床传来的回应声。
净淮屿从茫然中反应过来,才逐渐想起岑景初似乎并不在寝室。
看来是自己有些戒断反应了。
净淮屿没来由的烦躁,他抓了抓睡得有些乱得头发,换上了运动服之后就下床。净淮屿下床之后去阳台把昨晚洗好的运动服收回来,他揉了揉还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向外面的天空。
他之前似乎都没有注意,原来他们寝室阳台就可以看到红枫径和远处那条不常走的路。
离宿舍没多远的围墙外就是樱花大道,可惜现在台风频发,天气转凉,也不在樱花开放的季节,一眼望去,只能够看到那些孤零零的、矗立在风中的枝干。
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好,早上空气凉,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空上,像是甜品店里售卖的舒芙蕾。
净淮屿的眼眸有些冷,带着清晨起床的慵懒,大多还是属于没有清醒。
昨天的寝室似乎比平日里要安静地多,净淮屿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一个人的缘故。
像是一场断舍离。
净淮屿揉揉脑袋。他昨夜失眠,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神经,在手机上定了一个早上四点半的闹钟,直到两点多才堪堪睡着。
净淮屿梦多,睡觉也不怎么踏实,梦是大脑构建的光怪陆离,净淮屿的神经游离在其中,从极端跌落。
梦里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他想要抓住的一切都在流逝。他看见了岑景初——准确来说是他想象中的岑景初,他看到的脸庞很模糊,身上穿着校服,身形却比现在要健康上许多。
尽管模糊,他还是能够看得清岑景初脸上释然决绝的表情。
母亲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周身一切尽是黑暗,前方唯一的光亮来自净景行站的地方。
净淮屿觉得窒息,拼了命开始抓蔚绾初,另一只手却怎么也碰不到近在咫尺的岑景初。他在哭,他在喊,说别走,声音像是被浸泡在深海里,模糊不清。而净景行在前方冷着眼看——就像是在看一个无措的精神病人。
更贴切地来讲,应该是个疯子。
母亲留下一个微笑,随即很轻地摸了摸净淮屿的头,逐渐隐匿在周围的黑暗之中。
一阵风吹来,三个人消散在漆黑如渊的梦境中。
混乱、冗沉。
像是海中的鱼群,群群环绕,画面转瞬即逝。
幻灯片似的场景在眼前闪过,净淮屿这次清晰地听见了医院里仪器嘀嗒的声音——他从未在梦里听到过这么清晰的声响。
声音很熟悉,波动类似于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下一粒石子,静匿之后的波澜和涟漪。
耳畔传来交谈声,净淮屿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在被剥离,手臂和脑袋泛着疼痛。
像是即将溺死的鸟儿,濒临绝望之际猛地沉回水里。
耳边一片寂静。
眼睫微颤,身上感到凉意。
外面下雨了,净淮屿回头看房间,自己的被子不知何时掉了下来。
净淮屿收了衣服挂进了寝室。
雨很小,净淮屿却觉得实在是冷。
细碎的窸窣响声轻轻打在玻璃上,他把窗户关上,隔绝一切的冷空气,低头整理。
——
教室,因为下雨的缘故,所以稍微调整了一下比赛的顺序,把能在室内进行的项目排在了上午。
净淮屿撑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有人,毕竟现在才五点多。
他放下书包之后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心情不佳,学习泄愤就算了,一会儿越做越愤。
算了,反正现在还早,打把游戏好了。
净淮屿其实不怎么习惯和别人一起打游戏,并不自在。
而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匹配联机游戏都在雨里安安静静地开始。
雨滴落在玻璃上,像是门板被轻轻叩响。
净淮屿捏着手机,神智有些涣散,知道感觉到一点,教室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净淮屿。”对方开口叫他。
“你,怎么……”净淮屿顿住了,“你应该要休息。”
“我……休息不好。”岑景初语气有些疲惫,潜台词埋藏地有些深。
净淮屿平时很注重细节,而此时此刻,敏感的神经交错,绵长的雨在扰乱心绪。
他低头捏了捏拳,心理负担的麻烦在不断加重。
他想说,如果你真的累,你完全可以留在医院,而不是……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很显然,他误会了。
岑景初捏着眉心,昨天弄出来的幺蛾子已经足够难受了,大晚上还要做噩梦,想不累都难。
净淮屿的余光大概是构思出了岑景初完整的动作,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口:“不会的。”
岑景初显然不明白,有些疑惑,问了句“不会什么”。
“就是……你如果……你没有必要来找我。”没有我,你或许可以休息地更好。净淮屿解释道。
“为什么没有必要?”岑景初微蹙着眉,眼神充斥着不解。
“没有为什么。”净淮屿低着头,没有看向岑景初的眼睛,内疚心理不断啃食着他的心脏。
岑景初没有说话,净淮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该好好休息。”而不是来找我。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别人还要麻烦来找他。
“……”岑景初深吸一口气,只是很轻地抱了净淮屿一下,说:“不会麻烦。”
两人不知道亲昵了大概多久,直到净淮屿都有些困了。他本就没有睡好,早上起的也早,中途还失眠。不过他觉得岑景初也许更累,毕竟大早上就从医院回来到学校。
说到医院……
“体委呢?”净淮屿才猛然发觉只有岑景初一个人回来。
“你就这么关心他?”岑景初说这话的感觉很腹黑,夹杂着一点不易被察觉的酸。
“哪有,同学嘛,要多多相互关心。”净淮屿解释道。
“关心?之前你张口闭口的是什么?”岑景初挑了挑眉,看着似乎并不相信净淮屿说的话。
“人话啊,不然是什么。”净淮屿保持稳定发挥。
岑景初:“……”
岑景初气笑了,食指点了点净淮屿的鼻尖,仿佛带着点警告意味。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稍微将净淮屿再拢紧了些,微微低头,埋在净淮屿颈间。
发丝蹭得净淮屿有些痒,不过温暖的怀抱弥补了一点。
外面的雨打落在玻璃上溅起丝丝凉意,不过这一次,净淮屿不再觉得冷。
中午的时候雨已经差不多停了,体育馆虽然大,但也装不下整个江博浦雅的学生,净淮屿射击完之后就回了教室,整个班都闹哄哄的,毕竟实在没有什么乐子有得高兴。
下雨天,大家都兴致缺缺,不过并不妨碍在教室里头发疯。
冯智手臂打了石膏,上午九点左右就回来了,理由是太想念班级。
估计是在医院和岑景初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关系,回来的时候还很大声地叫了句“初哥”。
大约在整个班级最吵闹的时候,孙万打开教室门从外面进来。A班都是成绩考出来的,像傲慢的富家公子就比较少见,所以稍微进门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安静了一瞬。
现在临近中午,一整个早上也没有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他们仅仅只是安静了一瞬后又紧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有人过多在意。孙万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直唯唯诺诺地站在门口。
“孙万同学,麻烦把教室前门关一下。”身为班长的林聪阳出声提醒道。
“好……”孙万弱弱地应了声,随即低着头关上门。
净淮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不知道这股感觉从何而来。
就像是……要陷害他一样。
岑景初微微蹙着眉,他本来就不是很喜欢孙万这个人,而且他总是觉得孙万在刻意地留下一些证据好让他们指认,就好比昨天被篮球砸伤。
净淮屿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孙万,所以在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从小就能够读懂一些藏在眼底的情绪,可以发现许多被藏匿起来的心思——就好比现在,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读懂了孙万眼里的意思,那种唯唯诺诺里展露着利刃的锋芒,像是电视剧里可悲而带着恨意的眼神。
同样是十七岁,净淮屿却在孙万的眼里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江畔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从小就在上流社会摸爬滚打的他最是能够领悟。
江畔拍拍净淮屿的肩,声音压低:“做点心理准备。”
岑景初也回头看他。
他们之所以这么确定就是因为孙万不光一直盯着净淮屿,而且直直地就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净淮屿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但显然做少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孙万走到岑景初面前,然后猛地——跪了下去。
全班一愣。
净淮屿也没有想到孙万还能是个斜眼,看谁都不知道。
岑景初的嘴角抽搐两下,说:“我不跟你拜高堂。”
净淮屿差点就笑出来了,然后发现这个场景挺严肃的。
转头看了江畔一眼。
完。
没绷住。
孙万本人貌似没有在笑点上,毕竟是自己出的丑。
岑景初不知道这人是想要干什么,皱着眉就看着孙万跪在自己面前抽噎起来。
岑景初:“?”
“纪律委员呢?虞晴?名字记一下。”净淮屿笑得浑身抽搐,江畔抽空来了句。
净淮屿笑着笑着还是觉得这样对待别人不太好,于是停下来,静静等待岑景初怎么说。
岑景初都不知道孙万哪来的勇气过来找自己的,毕竟要不是他瓜条多岑景初都不认识他。
岑景初问:“有事么。”
孙万抽噎两下,嗓音听起来相当委屈:“那、那个……你、您可以提醒一下净淮屿同学吗?”
净淮屿:“?”
岑景初:“提醒……什么……?”
孙万:“可不可以不要再接着侮辱我了……我只是没有钱……他却要用钱来侮辱我……”
净淮屿:?
天底下居然还有人不喜欢钱的??
不对啊?
他什么时候拿钱羞辱过他??
江畔觉得孙万的网速不咋地,天线拉出去二里地了连两个人关系缓和了都不知道。
净淮屿眨了眨眼,手上把玩着手机,大概把孙万的目的排版了一遍。
“那你拿到钱了吗?”岑景初有点好奇孙万是怎么做到这么恬不知耻还能舔着个脸来找自己的。
“……没有。”
“那你说个屁。”岑景初无语。
大家都是明眼人,孙万身上本身就带着的纠葛就很多,虽然都抱着不要有偏见的态度去看待,但第一印象还是会改变未来的一切眼神。
净淮屿对待孙万的态度就是不要触碰底线其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扶摇集团,也就是江畔的本家,之前给江博浦雅投了资,因为有了初中时孙万这个牵扯前车之鉴,江博庭自然要加强学院内的保护和监管体系,尤其是孙万还转来了江中。
所以几乎所有学生都不知道,学校的每一个监控死角都成为了过去式。
净淮屿有证据,摸透孙万是个怎样的人。
既然你存心,就别怪我让你褪层皮。
“对不起,净淮屿同学。”孙万转过身来一点,跪在净淮屿面前,说:“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请您不要再那样对带我了……我知道您也有无法诉说的苦衷,知道您……”
净淮屿懒得听,“你当自己百科全书啊什么都知道,还您,这问法也太显老了点。还有,我哪样对你?我到现在碰过到你几次,和你讲过几句话你就能在这里自导自演?你转行去当编剧吧戏这么多。”
孙万:“……”
孙万:“我知道我很让你们不高兴……”
净淮屿:“原来你还知道啊。”
孙万:“……”
“可以不要再……”
“不可以。”
“……”
孙万这个乐子的确找的不错,在这之前这样的矛头就已经冒犯过A班的很多人了,只不过净淮屿三人可能是魅力太大了,被随时随地拿出来鞭尸的迄今为止一直都是他们仨。
全班都停下来看热闹,解谢就坐在孙万的后面,原本和路无琛聊得好好的,结果孙万一个霹雳大跪吓了他一大跳,看到孙万接连不断的操作刚进A班时的矜持和腼腆全无,差点就抡袖子打上去。
被围观的感觉并不是很舒服,净淮屿觉得脸皮再怎么厚也该知难而退了,结果孙万就是不听劝,死命跪在地上不起来。
净淮屿的狠劲是从净景行那遗传下来的,看着孙万这副样子也是不惯着,“来,你有本事你把筋挑了再跪。”
虽然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但类似于这种话从来没有少过。法律管控的区域实在是太少,管不着的地方就像是灰色地带,所以在净淮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人以玩笑的角度去看待。
因为他是净景行的儿子。
而净家所藏匿的秘密也太多。
孙万仍然抽噎着,有种风雨中拼命生长的小白花的感觉,不过这让班里的人更没眼看。
江畔看不下去了:“我说你这脸皮居然没有被国家拿去研究防弹衣真是个奇迹。”
孙万不吭声。
净淮屿气笑:“你挡道了。”
孙万弱弱地“哦”了一声就挪了点位置。
岑景初:“班级卫生最近管理得貌似不是很好。”
孙万:“我可以扫地……”
解谢:“不用,你起来就行了。”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收拾这场闹剧的,反正孙万在被怼的期间还能够意志顽强地泼净淮屿黑水,净淮屿觉得都能给他颁个奖了。
——最风雨无阻泼黑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