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年代剧

五月,风波过去后的第一周,沈昭意的邮箱里躺着一份新的剧本邀约。年代剧,改编自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导演是拍过《白鹿原》的那位。制作班底是央视旗下的,播出平台是央一黄金档。男一号,角色是一个从民国到建国后的知识分子——留洋归来,在时代洪流里挣扎、沉浮、坚守。沈昭意看完剧本大纲,就知道这个角色会让陆砚洲上一个台阶。不是流量上的台阶,是质感上的台阶。央一的受众是几亿不追星、不看超话、不知道CP是什么的普通观众。他们只看戏。戏好了,就记住你了。

她把剧本发给陆砚洲,附了一条消息:“年代剧,茅盾文学奖改编,央一黄金档。导演是拍《白鹿原》的。你看看。”

他过了两个小时回:“看完了。我想演。”

“好。我去谈。”

五月中旬,沈昭意去北京见了导演和制片人。导演姓郑,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我看过陆砚洲的戏。《沉默的证明》看了,《小院时光》也看了。他身上的书卷气,这个年代很难得。但我有一个担心——他太好看。”

沈昭意愣了一下。“太好看?”

“这个角色是从民国到建国的知识分子。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脸上是有东西的。苦难、挣扎、不甘、坚守,都写在脸上。太好看的脸,观众会只看到好看,看不到苦。”郑导看着她,“你觉得他能演吗?”

沈昭意想了想。“郑导,他学的是土木工程。他大学四年都在画图纸、算配筋、跑工地。他不是科班出身,他身上的书卷气不是演出来的,是读出来的。好看是他的条件,不是他的障碍。他可以用这张脸演好看的人,也可以用这张脸演好看但不重要的人。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你信不信他是那个人。”

郑导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来试镜。”

五月下旬,陆砚洲去北京试镜。沈昭意陪他去的。试镜的片段是角色中年的一场戏——在牛棚里,对着墙壁背古诗。没有对手,没有调度,只有一面白墙和一束光。

沈昭意站在门外,听到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闭上眼睛,听到的不是陆砚洲,是一个在牛棚里背诗的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他在那个情境里。背到“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然后他停了一下,安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沈昭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咽下了什么。

门开了。郑导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不用试了。”

沈昭意的心跳快了一拍。“您的意思是——”

“这个角色是他的。他站在那里背诗的时候,我忘了他是陆砚洲。”

沈昭意走进房间,陆砚洲站在窗户旁边,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不是哭过,是在那个情境里还没有完全出来。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做到了”的安心。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背诗的时候,我信了。”“信什么?”“信你是那个人。”

他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飞舞。他们站在窗户的两边,没有看对方,但离得很近。

六月初,CP粉的狂欢又开始了。不是何漫,是《春日迟迟》播出了。首播当晚,收视率破了平台纪录。陆砚洲和何漫在剧里的化学反应被全网讨论。有人说“他们演戏的时候眼睛里有对方”,有人说“这不像是演的”,有人说“砚洲漫是真的”。超话排名从十五跳到了第七。路透、花絮、采访片段,每一帧都被放大、慢放、配上情歌,做成短视频到处传。

沈昭意看着这些,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她只是觉得有点累。不是工作的累,是另一种累——一种要不断告诉自己“这不重要”的累。她知道这是剧宣,知道观众在嗑的是角色,不是真人。但看到有人说“他们好配”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心里说一句“不是的”。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

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沈姐,剧播了。CP热度很高。你还好吗?”

沈昭意看着“你还好吗”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他想问的不是工作,是她。他在意她的感受,在意她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会不会难过。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意,知道她难过,知道她不会说。

“我没事。这是正常的剧宣。你配合就好。”

“那你呢?”

“我说了,我没事。”

“你没有。”

沈昭意握着手机,没有回。窗外的京南六月,梧桐叶已经长满了,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说话。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但她知道有一个声音是他。他在问她“你还好吗”。她不好,但她不能告诉他。

六月五日,《春日迟迟》播出第三集。陆砚洲和何漫在天台上的一场戏上了热搜。男主对女主说“我不会等太久,但我会等”。这句台词被截出来,配上《小院时光》里他在院子里看天的画面,再配上他之前在采访里说过的“我相信等待是有意义的”——一个粉丝剪了三分钟的视频,标题叫“他说的等,到底在等谁”。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八百万。

沈昭意看了这个视频。看到“我不会等太久,但我会等”这句台词的时候,她的心跳停了一下。这是角色说的话。不是他说的。她知道。但她还是停了。

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第三集天台的戏,你演得很好。那句台词的节奏很准。”

“沈姐。”

“嗯?”

“那句台词,我说的时候想的是你。”

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京南六月,阳光很烈,梧桐叶绿得发亮。她的工位下面放着那条围巾,柜子里放着那本杂志,口袋里放着那张纸条。这些东西在她身边很久了。她知道他在等。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等”都是真的。但她不能走过去。

“砚洲,这句台词是角色的。不是你的。”

“我知道。但我借了一下。”

沈昭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借。角色是角色,你是你。分清楚。”

“我分得很清。角色在等女主,我在等你。”

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她不能回这句话。回了,她就承认了。承认她知道他在等她,承认她在乎,承认她也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时机。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翻过来。他没有再发。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砚洲,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演戏。把戏演好,把路走稳。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但不会是现在。”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我继续等。”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摇晃,阳光透过叶子洒在桌面上,光斑晃来晃去。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两年前在构架咖啡馆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也是这样打在他脸上。那时候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在怕什么。他知道她在线的这边,他在那边。他愿意等。等她走过去的那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他,但不是。是周瑾。“昭意,平台刚来电话。《春日迟迟》热度超预期,想加两场双人直播。你跟砚洲说一声。”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回了“好”。然后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平台要加双人直播。你跟何漫。到时候注意分寸。”

“好。”

“砚洲。”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在等。”

他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窗外的京南,六月了。这座城市很热,她的心也很热。但她不能让它烧起来。只能温着。一直温着。

她把那条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深灰色,羊绒的,很软。她一直没有戴过。现在天气太热了,戴不了。但秋天会来的。冬天也会来的。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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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有星光
连载中滴滴叮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