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闭环

韩志远的办公室在敏行大厦二十七层东南角,一整面落地窗正对黄浦江。老韩的桌上摆着一块石头,黄山捡的,据说是山里的一枚松果化石。

"坐。"

陈让把附件递过去。老韩先看照片——佛山那张,裸机序列号 HLY-2X-10

24。又看回款来源表。老韩看文件极慢,一行一行地啃,像个刚学会看文件的中学生。看了二十分钟,他把东西放下,摘下老花镜。

"序列号的事,你怎么看?"

"广昱单月进货量陡增,设备未发货或者虚报销售,两种可能。倾向后者——他们的合同发货单是签收的,有几张签收单笔迹存疑。"

"回款穿透呢?"

"客户不给流水。但从公开渠道能看到,贝塔智能二一年三月才增资,之前注册资本五百万。九千四百万采购额,靠什么付的钱?"

"正常生意人,"老韩缓缓地说,"五百万注册资本的公司,也有做成九千四百万生意的。你要证明的是反常,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所以我想顺资金链查一圈。"

"怎么查?"

"从苏州瑞科入手。"

老韩抬起眼皮。

"预付瑞科五千万设备款,报告期末应付款、预付款都是重头。瑞科的工商信息我拉过,二一年一月注册,注册地吴中区一个孵化器,实缴资本一千万 ,股东只有一个,叫周晓东。"

"本地人?"

"不是。是周崇光的侄子,跟他一个村的。"

老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老地图正在收拢。他慢慢地说:"陈让 , 你今年三十四,做了几年保代了?"

"四舍五入,七年。"

"七年,四舍五入两个上市项目。一个 ST

了,一个股价破发。你还想干几年?"

"韩总,这个项目——"

"我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老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笃定,"从立项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项目有病。"

陈让愣住了。

"立项会上我说什么?我说,毛利率的事,' 先干活'。"老韩从石头后面摸出一支烟,没点,"从九七年到二一年,我盯过二十六个项目。快的项目一年过会,慢的磨五年。二十年里我学会的不是怎么查假账,是看人。立项那天,周崇光讲'基恩士能做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一种饥饿。饥饿的人能干成事,也能为做成事付出任何代价。"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还签立项?"老韩笑了笑,"因为我不确定。而敏行去年的投行收

入掉了四成,TMT 线就剩我们组和赵启明那帮人抢年终排名。这个项目的承销保荐费四千五百万,做成了,部门三年内不用看别人脸色。"他把烟放回桌上

,"我不想骗你,这就是我签字的原因。"

陈让问:"那现在呢?"

"现在,"老韩指了指附件,"现在证据链已经浮出来一角了。陈让,我问你,瑞科这个事,你准备怎么深挖?"

"两条线。第一,查瑞科的设备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能值五千万

第二,查瑞科收了五千万之后,钱去了哪里。"

"第二条线,你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周崇光不怕你查资金。"老韩说,"真做资金闭环的人,银行户头都是拆好的,钱早就出去了,转几手你根本看不见。你要查的是这条链上有没有'第三人'——体外公司替他收钱,体外公司替他付钱。这条链在纸上,不在账上。"

陈让回到工位,把瑞科的主体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安徽人周晓东,一九**年生,初中学历,职业经历:杭州某电子厂操作工、苏州某机械厂装配工。二一年一月,在苏州吴中区注册瑞科精密,认缴一千万,经营范围为通用设备制造、模具加工。华澜去年十一月打款五千万,预付"AOI 检测设备及产线模具款"。合同里连交货期都没细写:分批交付,以实际排产为准。

五千万,占华澜去年净资产的四成。买一堆模具和不存在的设备。

陈让拉了瑞科年报,找了苏州的朋友想办法。三天后,蔡悦把一份材料拍在他桌上:瑞科的实际办公地,是吴中区一套三居室,居民楼。没有产线,有四个工人——都是周晓东的亲戚。成立至今,社保缴纳记录为零。没有环评,没有固定资产,没有几台能叫得上名字的设备。

一家注册资金一千万、社保缴纳为零的公司,收了华澜五千万设备款。

"查它下游。"陈让说,"五千万出去之后,进了周晓东的对公账户。看它把这五千万付给谁了。"

蔡悦瞪大眼:"这怎么查?瑞科的流水我们调不到。"

"调不到就绕。瑞科要买设备,就得跟供应商打交道;要打款,就有银行流水留下痕迹。华澜跟我们签了财务专项核查授权,我们看的是华澜的资金,不是瑞科的。"陈让在白板上画了一条链子,"可这笔钱是不是回来了,回到华澜哪里,我们可以查华澜的单据。期后回款!"

两人埋头翻账。华澜报告期后,也就是今年一到四月,回款结构出现了明显变化:一季度回款里,百分之七十来自"背书转让银行承兑汇票",出票人和前手多为几个闻所未闻的贸易公司。其中一家"上海荣舸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开出的银票,金额三千一百万,收票人是华澜,出票人的开户行在宁夏。

宁夏一家贸易公司,给苏州一家工业软件公司,开三千一百万银票付款。中间隔着一千七百公里和四个行业。

蔡悦把承兑汇票的流转记录拉出来,抬头:"陈总,荣舸的出票日,在瑞科收款日之后的第九天。"

陈让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链子正在合拢:华澜打了五千万给瑞科,瑞科转出,九天后,上海荣舸开出三千一百万银票给华澜。华澜的收入虚增了吗?还是只是腾挪?

"还不够。"陈让说,"闭环要转起来,钱最后必须回到华澜的账上,同时也是收入的确认依据。荣舸不是终端客户。你再查贝塔智能。"

他们把贝塔智能的回款一笔一笔往下剥。对公账户干净,那就再看票据接受方、背书链、期后退款、原始出票人。贝塔的九千四百万收入里,有四千三百万是通过票据结算,出票人分散在六家贸易公司。六家公司有五家注册在同一个园区:上海金桥某写字楼 902 室。

"五家公司,同一个注册地址。"

"金桥。"陈让打开地图,盯着那个地址,半天没说话。

他们无法直接调取这五家公司的银行流水,也没有执法权。但是够了——足够,至少可以向内核部和公司写出一个完整的技术性怀疑:

华澜智能存在虚增收入的可能,手段是通过供应商(苏州瑞科)体外公司过桥,以银行承兑汇票形式形成资金回流,虚增营业收入约八千万,占二一年披露收入的两成以上。

写完这一行字,陈让关掉文档,去走廊尽头抽了一支烟。他不常抽烟,只在两种时刻抽:项目过会,和发现项目要完。

烟雾里,他想起了佛山仓库那台裸机的序列号,HLY-2X-1024。一台设备不会撒谎。说谎的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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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