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场第四周的周一，陈让和蔡悦飞深圳。贝塔智能的办公室在深圳宝安，一栋厂区的四楼，楼下堆着打包好的检测线模组。接待他们的是总经理胡永涛 , 四十来岁，短袖衬衫，讲话带湖南口音，干脆利落。带他们看产线，指着一排正在调试的检测设备说，这就是华澜的 VM-800，替代了原来的进口设备，效率提升了三分之一，价格只有进口的六成。
漂亮。标准答案。
陈让一边听一边看。VM-800 的视觉模组装在滑轨上，操作屏亮着自检界面。他问："现在线上跑几台？"
胡永涛说："三条线，十二条工位。"
"良品率呢？"
"早期磨合期有点漏判，现在稳定在千分之三以内。"
"检测标准谁定的？"
"我，还有华澜的算法工程师。"
访谈做了两个小时。蔡悦做记录，陈让偶尔追问两句，戳不到痛点。胡永涛有问必答，答得都落在理上。走的时候胡永涛送到电梯口，握着陈让的手说 ："周总是做实事的，我们合作愉快。陈总你们把好关，也是帮我们。"
回酒店的路上，蔡悦说："陈总，看着挺好啊。"
"辞藻太完美了。"陈让说，"做了七年，我学会一件事：一点毛病挑不出来的客户访谈，要么客户真是神仙，要么是提前排练过的。"
"那怎么办？"
"抽查合同原件、订单匹配、发函证，然后——"他顿了顿，"去第二现场 。"
第二现场在佛山。
华澜的第五大客户，佛山广昱自动化，二一年给华澜贡献了四千二百万收入，让这家公司同时跻身两家券商的重点关注名单。广昱做工业机器人集成，二一年三月成立，跟贝塔智能前后脚挤进前五大名单。老板叫张广弈，五十来岁，据说是周崇光浙江老家的老乡。
陈让和蔡悦在佛山待了两天。广昱的展厅里摆着六台华澜的检测设备，张广弈亲自讲解，热茶不断。访谈同样滴水不漏。直到第二天下午，陈让提出参观仓库。
仓库在厂房后侧，卷帘门拉起来，里面堆着半成品框体和成品机。陈让站在一台落满灰尘的 VM-600 前面，问张广弈："这台设备发了吗？"
"发了呀。"张广弈说。
"序列号跟系统里的一致吗？"
蔡悦会意，低头翻手里的走访底稿。底稿上有广昱的设备去向表：VM-600 , 序列号 HLY-2X-0907，发往客户"顺盈精密"。
陈让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停在一台没过包装的裸机前面。设备的丝印序列号被一层半透明保护膜盖着，若隐若现：HLY-2X-1024。
"蔡悦。"
"嗯？"
"广昱买的几十台机器里，序列号在 100 号段的有几台？"
蔡悦翻了半分钟："按走访清单，HLY-2X-10 开头的，一共十台。"
"上个月呢？"
"上个月……只有三台。"
"你跟张总确认一下，"陈让声音平静，"这批十台设备，发票谁开的，款什么时候结的。"
张广弈的脸还挂着笑，眼神却变了。
返程的飞机上，蔡悦压低声音："陈总，我没聊出来。他打了个电话，然后说后面的聊天不用记了。"
"他心里有数，知道我们是去核什么的。"陈让看着舷窗下面的云，"二百来台设备，四千万合同，这才正常。一家成立两年的集成商，过分的忠诚——你注意到没有，张广弈三句话不离'周总'。对供应商的老板这么讲义气的经销商，我做了七年，头一回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生意可能不是他自己的。"陈让说，"回去把广昱和贝塔的银行流水，重点看回款来源。立项以来我让华澜提供的流水，客户方面的回款穿透，还没人做过。"
"咱们项目组满打满算，也就三个人。"
"攻坚靠三个人，分工靠见识。"陈让关上舷窗遮阳板，"下周回上海，加班。"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工作日，陈让把贝塔智能、广昱自动化的回款穿透情况列了个表。华澜提供的银行流水里，贝塔智能的回款来自其开户行对公账户，户名、账号、金额，一笔一笔对得上合同。广昱的回款同样干净。
太干净了。
"穿透。"陈让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所谓穿透，就是不看到账，看到钱从哪儿出发。
立项报告里写：本项目主要客户回款穿透核查，客户如要求保荐机构履行穿透义务，应取得书面授权。华澜当然有授权——有授权，不做，是另一回事
陈让拟了一份《客户回款穿透核查清单》，直接递给了董秘温良。清单要求华澜协调贝塔智能、广昱自动化出具其回款资金来源的补充说明，并提供两家公司报告期各期期末前五大供应商和主要合作银行的流水。
三天后，温良回了邮件，抄送周崇光：客户商业信息敏感，无法提供；已由公司出具说明，回款资金来源为客户自有资金及银行贷款。
解释得很常见，很合法，很"行业惯例"。
陈让在邮件末尾"发件人"三个字上盯了很久。康美当年，中介机构也是这么回复交易所问询的——"已取得客户说明"。
他给韩志远写了封邮件：华澜现场工作，回款穿透暂受阻，申请启动替代程序，并向内核部报备。落款之前，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附件一，广昱自动化现场走访记录及仓库核查照片；附件二，客户回款来源对比分析表。
韩志远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过来，声音沙哑："陈让你这是要干什么？" "韩总，按尽调准则——"
"别拿准则砸我。准则我背得比你熟。"老韩在电话里喘了口气，"你要做什么程序，我不管。但你记住，现在只有你我两个签字保代，你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给这个项目定性。"
"定性本来就应该定。"
老韩沉默了一下，说："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那两个附件。"
挂了电话，陈让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延安东路高架上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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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