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黑影。
没有一丝丝害怕。这令我感到奇怪。
我看着它,心里反倒镇静下来。
我曲起一条腿,托着腮打量着镜子。
很奇怪。
那种笼罩在我心里的恐惧感消失了。今天早上见到的‘人’,让我神经一直绷紧。但看见这个黑影,我最多惊讶一下。太奇怪了。同样是灵异事件,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我举起镜子,面对着阳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几乎是顺应着身体的本能——第六感。也许是我生**玩吧。
但我是一个非常相信第六感的人,它给我带来了不少机遇。
我相信这次也会的。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在我的脸上。里面的黑影没有任何动静,刚刚的‘笑’意似乎没有存在过。
这也许是好事。
“这就是那个问题的回复吗?”我敲了敲镜框。
没有人回答我。这让我胆大了不少。
我小心翼翼地触摸破碎的镜面,里面的黑影就像镜底的污渍一样一动不动。
那条横贯中心的裂痕似乎向四周扩大了,碎得更厉害。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合时宜地想。
一阵细微的疼痛传来,镜子上忽然出现了红色的细线。
啊。不小心划到手了。
我迅速用衣袖擦掉血迹。收拾思绪,立马起身。
为了防止再来一次生死决斗,我扯出之前用剩的牛皮纸,将镜子包了起来,放在太阳底下。随后迅速收拾好自己,装上香,在工作台下翻出一个工具包,拿起镜子出门。
下楼的时候我非常紧张,害怕到了阴凉处又来一次锁喉。谢天谢地,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
走到停车场。我还是紧张地点了根烟。手上的东西有点多,实在是不方便拿着打火机。我将镜子放在副驾驶,自己系好安全带后开引擎出发了。
路上,我看了一眼镜子。
它安静得诡异。
车子越来越颠簸,最后停在一个道院旁的土路上。
我下车,带上东西,走进院子里。
“早上好。我来找老师父,劳烦通报。”
道士应了去,我在等的时候上了香,依旧恳请财神爷看顾我们家的生意。
我站在到院门口,望下去——道院坐落在一个山头,华南地区常有这种偏僻观,门前就一片平地,再往外就是土路,平时就只有道院里零星几人下来除除草,开一道人能走的坡路。可以说除了越野车,很难上这种坡。今天我过来可以说帮他们压了压路。
这里再往外,就是大斜坡,全是树,望下去一片郁郁葱葱。站在边缘看,一吹风就会得风寒。有一年秋天,和朋友来喝茶,站在那看风景,朋友穿了件短袖,往上一阵风,回去打电话就说感冒了。但不得不说,这里是避暑的好去处。
我又点上一支烟,驱寒。
我抱着镜子看了一会,突然感觉有东西扯我袖子。我回头一看,刚刚那个道士回来告诉我,师傅在里头坐着了。可以进去了。
我熄灭烟,跟着他走进去。道院的布局都一样,最深处是祖师爷,直走进去就是,旁边供奉月老文昌帝他们。老师父在旁边的小院,可以说那是他家。
“怎么这么大味。又吸烟,你哪次过来能不吸烟。”
我抓了抓头“哎,这不愁的吗。”
“你这搅屎棍搞得我更愁。”
“我下次过来一定不吸。”
“也就下次了是吧,下下次还吸是不是。你这老板天天钻漏洞。”
我呵呵笑着,坐了下来。没说是。
“行了,不废话。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好茶过来分享吗?”
“这还没到时候,我们俩喜欢的红茶放的还没到时间,还酸着呢。我今天带了个奇怪的木过来。”
“木?怎么,给我的小院加张桌子啊。”
我微笑着把镜子掏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神态变得严肃。我想他变得严肃不是镜子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可能我笑得太像一个奸商了。再加上昨晚晚睡,今早这么一折腾,我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他在怀疑我神经有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看到那裂成两半的镜面。
我坐在老师父对面,又看到了那个黑影。这次我看得清楚了些,那黑影不像是反射出来的,更像是本身就在镜面底下,镜面变成了玻璃,黑影被折射出来。
他似乎愣住了。快速地看我一眼,又紧锁眉头看着镜子。我撑在桌子上,喝了口茶,看着他,笑了笑说:“我昨晚凌晨三点半在天光墟淘到的。买回去放在桌子上,今早就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从桌底拿个小枕头,示意我把手平放下来。我照做,他伸出三指,搭在我的脉搏上。
我没有继续说话。
很多人认为把脉纯属于中医诊断的方法,但是在道门,其意义远超医理。老师父这是在感知我精气神三宝的状态,因为我不属于修炼的人,对上这些事要勘查一下我有没有被外邪干扰。有一段时间我焦虑得紧,被他看见了,抓了上来把脉,给我提供了一些生活上的指点。后来我和他聊了聊这方面的东西,他说:“这是在听天地在人身上留下的信息。天命是定的,人心是变的。”
过了一会。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笑着说:“怎么,发现我与道有缘,想收我进门?”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没有接我的话。
“你说说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顿了顿,随后和他详细说了早上的情况。
这一说就是半个小时,中间扯了些闲话,讲得我口干舌燥。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老师父紧锁的眉头,说:“怎么样,有办法吗?”
他举起镜子看了看:“我没有看到你所说的黑影。但是我能感受到那种气息。但是这不是鬼,是灵,可敬,不可封。”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难不成这是冤结?”
他古怪地点点头“它貌似在求救,但有点收不住力。”
我的火气噌的一下上来了。什么意思,哪里有人求救是勒人家脖子的。我的脚还痛着!
“我差点就死在那了。”
他点点头,“我理解你,但这个没多少办法。”
“你站它那边?”
“不。”
他带着严肃的语气说:“这个镜子有点古怪,比起求助,它更像是在想接触外界。它似乎想探寻什么。我不能封印,还有一个原因是,它有点不受我的控制。我可以想办法看到它。它……就是缠上你了。”
他摸着下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盯着我问道:“你是不是做交易了。”
我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交易?没有。”
“真的?你最后和它说了什么。”
我将我当初的请求说了出来,但是那时没有说一些小细节。
他扶额。我苦笑。
“大老板。对于这种东西来讲,请求、要求什么的,就像我们求神拜佛一样的。算是一种交易。”
我正要开口,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我脑子里抽出来:“我们确实做了交易。”
我猛然看向镜子。黑影还在。
“你给神仙香油或者虔诚,祂会与你‘交易’,但是对于我们的影响不大,所以很少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而它”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镜子边缘“这种灵……你还是直接问它详细的交易内容吧,我不知道你和它到底怎么样。就在这里问吧,没多大问题。”
我看着镜子,心里感觉很不对劲。
我抬起头,看着老师父。忽然说:“给我吸口烟。”
他盯着我,我感受到那种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我没管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我余光中看到他想来拿我的烟,我避开了,走到门口。
“劳烦老师父把镜子立起来,照着我。”
他照做了。
我点起烟,听到他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哎哟,臭死啦。”
“得了吧你这老烟枪。”我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吐了个烟圈。
低下头,看着鞋尖摩着地上的沙石:“交易内容是什么。”
狭小的茶室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抽真空一样。在山里,这种安静更令人感到恐惧。
我拿烟的手微微发抖。早上没吃早餐,一紧张,身体开始反映了。
我得速战速决。
我直直地看向镜子。黑影没动。
“你说‘回到我刚把镜子带回来时的生活‘。这就是交易内容。”
回答我的是老师父。
我往门外挪了一步:“为什么要借他的口回答我的问题。不,应该是问,为什么现在才利用他。”
老师父的嘴像是脱臼了,如木头一样板正。现在的样子很像我小时候见过的胡桃夹子兵木偶。
老师父没有回答。
在镜子破碎的声音里,一个男声夹杂在里面:
“我需要你的帮助。这是交易内容之一。”
我寻思,妈的,霸王条约吗?甲乙两方不用看双方合同不用得我同意是吧。
“其实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其实我大概能知道为什么它会控制住老师父。老师父嘴上说封不了,但是我知道他会透露给我一些别的信息。我这种执着程度,我绝对会把它弄死才安心。但凡有个脑子的都知道,它没有了活动能力,我又来到道院里,照这样下去,它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
我有考虑过它会暴起弄死我的可能。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它会去控制人。可以去控制人。
我瞄了一眼老师父的眼神——他看着我,但眼神焦点不在我身上。我怀疑他自己也没察觉被‘控制’了。
甚至控制程度这么深,一开始我误以为是它在影响老师父的潜意识,殊不知前面都是装给我看的。那些话,是他说的,还是它说的?
我的目光放到镜子上。上面映照着我的样子,我看到,黑影往前了一点。
我把烟放到门外的栏杆上,回头:“首先我没有答应你任何东西。你的表述不清晰,我不知道你的需求,我也不知道我要给的条件。但是你回到镜子里,对你我都好,这是双赢,之前的条例就此一笔勾销。”
隔了一会,老师父的声音传来:“‘回到我刚把镜子带回来时的生活’,这就是你要我处理的事情。你也要为我处理我的事情。这是很平等的条例。”
我没有接话。我在想怎么样才能钻漏洞。这个条例确实很平等,没有要我的命什么的确实很好。但是……
“回到之前的生活了,但你让我做的事回不到我的生活怎么办。你这是在毁约。”
我如履薄冰。在这里我没有提到的是,我自己的请求本身就有问题。‘刚把镜子带回来’,那时候的生活可能早已改变了,就像水会沿着河道从高往低处流,我带这面镜子镜子回家,命运在暗中把河道挖好了。从那个节点重来多少次,它最后都会出现。
现在只能和这种没开多少灵智的东西玩逻辑。
“不会的。”
我有点想笑。“怎么,你还可以看到未来?”
黑影似乎又往前了一点,我将手放到后腰上。
“看不到。但是这本该是你要做的东西。”
“我只是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门外忽然一阵喧嚷。我扭头看过去,一大群人从门外走来。乌泱泱像□□。
房内传来木头老旧破裂的声音。
我迅速看向房内。
原先老师父坐的位置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