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利陪着他媳妇儿云朵朵过来产检,跑上跑下也不觉得累,反正有滚梯。
云朵朵本来不是今天产检的,但因为换季,她有些受凉,所以就提前过来了。
云朵朵在里面做检查,苟利百般聊赖,看着工作群的消息。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说话声,于是在好奇心地驱使下闻声抬头去寻。
虽然那人戴着口罩在和护士小姐姐交流,但苟利的耳朵过耳不忘,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听错,就是那位,没有错了,于是他就悄悄跟了过去。
于鲸落因为换季,上呼吸道感染,喉咙痛,所以就过来挂水了。
“可以扎右手嘛?”于鲸落这样问,语调轻快。
即使他的左手手臂戴着个向日葵图案的印花冰袖,也不难看出他的左手手臂血管上有个明显突起。
“几年了?”
“好几年了,不想记得那么清。”
“你这个得换肾吧?”
“嗯,是的。去年有个合适的肾源来着。”
“那你怎么没换?”
“有个病友比我更需要,所以我让了”
护士姐姐很明显惊讶了一下,但她的手很稳,没有扎偏。
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炯炯有神,对生活仍充满希望,隔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在微笑的男孩子,护士小姐姐不禁感叹,生命的顽强。
护士小姐姐特意又看了眼输液袋上的名字,“于鲸落,是吧?”
“嗯。”于鲸落点点头。
“你今天要去治疗吗?”
“嗯,要去的,所以我这才早早过来挂水了。”于鲸落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眨了眨眼睛。
“那边快有床位了,等有人下了,我给你留一个。本来起得就早,还要做治疗,身体会吃不消的,我给你留个位置,一会儿稍微休息下。”
“那就谢谢姐姐啦~”
“嗯,我也让我同事帮你留意一下。”
“姐姐,你是个大好人!”
护士小姐姐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见那个小护士扎完针走了,苟利神不知鬼不觉跟了过去。
“您好,我想问一下,刚刚你给输液的那位,是叫于鲸落不?”
护士姐姐上下打量着苟利,很警觉的样子。
苟利焦急地描述,“就头戴黑色渔夫帽,一直没摘口罩的那位。”
“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高中前后桌,这不,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有点儿不敢认了。”
“哦,他是叫于鲸落。”护士小姐姐想,捂那么严实这位还能认出来,想必是真熟悉,索性就全盘托出了,“不过他身体不太好,身患绝症还那么想得开,也是不容易。”
云朵朵做完检查没看到苟利,于是就给他打电话,结果没接通。她以为苟利在忙工作,不方便接通,于是就乖乖坐在排椅上玩儿手机,消遣一下,耐心等待。
苟利脑子很乱,回来就坐在云朵朵旁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下意识掏兜找烟,结果却翻出了云朵朵给他备的秋梨膏棒棒糖。
恍若隔世,苟利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禁烟,同时他也在戒烟。
云朵朵看苟利这一反常态的操作,也是一脸懵逼,“咋了?你破产了?”
苟利撕开棒棒糖的半透明包装袋,恰巧糖上有个小鱼的图案。
“小云彩,还记得小鲸鱼吗?”语毕,苟利将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嗯,小鲸鱼?”苟利这么一问,云朵朵突然想起了久违的学生时代。
“对,小鲸鱼,”苟利环过她脖子,摩挲着,“老长虫的小鲸鱼。”
当重陈生看到苟利发过来的照片和一些文字信息,是在他开完会后。
两张照片,一张是那人戴着帽子、口罩坐在输液室输液;另一张是那人捞着床了,摘掉了帽子,他的头发很短,为了好呼吸,他半戴口罩露出鼻子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输着液。
重陈生当机立断,发了语音通话过去。
“狗子,确定是他吗?”
“老长虫,你是不相信我的耳朵和眼睛吗?跟护士确认过了,是。”
“你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送小云彩回家的路上,她今天产检。小鲸鱼目前状态不错,就是因为身体吃不消,所以静点速度很慢。我也是怕小彩云跟着操心,要不然,我就一直跟哪儿蹲着了。”
苟利继续说:“怎么着?老长虫你来不来?”
“我换身衣服就去,医院定位发我。”
“成,我也快到家了,顺便也换身衣服,我今天也没穿日常装,穿太正式过于扎眼,目标很大。”
此时,云朵朵想,亏了今天提前产检,恰巧狗子遇上这茬了,不然,就这么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找柜,换鞋,拿卡称重,测压,上楼,找床,然后就是拿出补给放好,找出绑带,摘掉冰袖,等待上机。
“小鲸鱼你要听话哈,不许睡觉,上周多危险啊?!差点就睡过去了!!”
“嘿嘿,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面对白衣天使的叮嘱,于鲸落笑嘻嘻地答应着,乐观积极。
一周三次,持续了多年的治疗,于鲸落已经和这里的医护人员混得很熟了。
那个专门给大家热饭的护工老大爷,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就是闲不住,总想找些有意义的事儿做做,孩子么们也支持他,老当益壮嘛,老爷子开心就好,于是他就来了;那几个护工大姨,个个儿热心肠,是当之无愧的“心灵鸡汤”能手,正能量满满,总能为各种人排忧解难。
胳膊痛是痛了些,也丑了,跟枯树枝似的,不过有办法让它变好看,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还能活着,就好。
苟利提前在医院找了熟人,问了下于鲸落的情况,也稍微打点了一下,所以他们这才潜入治疗室,在犄角旮旯偷瞄。
“当年你们决裂,你又跑路提前出国留学,严家被你爹搞垮了,严然锒铛入狱,小鲸鱼妈妈急火攻心,承受不了那么的压力,人就没了。曾经的小王子一落千丈,处理完家里的事,再加上你跑路了,他一回来就把桌椅板凳挪最后一排去了,跟我们话也少了,久而久之关系就淡了。只知道他高考成绩还可以,考外地去了,这是前因,你也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这更是导火索。”
“我是刚打听来的,他患病是在大二,为了方便治疗,他就转学回了本地。他大学时还好,一个人在老宅,靠着补助、助学金度日,他还有医保,治疗能报些,就是大学毕业后难了些,因为举目无亲。”
“他继父呢?”
“严然呐,从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大亨变成了阶下囚,他那么桀骜不驯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没熬到出来,忧思成疾,郁结难舒,在里边人就没了。”
巡视的医护人员一直在盯着于鲸鱼,见他有些昏昏沉沉,要睡着时就过来扒拉扒拉他,有一个护工大姨索性就拿个凳子坐他旁边了,跟他拉家常。
重陈生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他转院吧,转到我们家的私立医院。”
“这……可是个麻烦事儿哦~”
“他不知道那个医院是我们家的,这家医院也是医疗定点医院,医保可以报。以医疗救助和资助的名义,要想得到这次救助和这笔资助,就必须去指定医院。在救命、保命、省钱的三重诱惑下,他一定会选择转院。”
主治跟于鲸落说,有个医疗救助的机会可以帮他申请,但前提条件是需要转院到指定医院,于鲸落心动且犹豫。
这个医疗救助于鲸落听说过,叫“桑椹”,指定医院也略有耳闻,名字也很有意思,红枸杞医院,而桑椹医疗救助就是红枸杞医院的公益活动,所以接受救助才要转院。
于鲸落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之所以又有些犹豫,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抗,并没有到绝处逢生,需要这一线生机的地步,就像去年让肾源时那样,总有人比他更需要。
可是这个诱惑太大了,于鲸落思来想去,有些割舍不下,于是就接受了主治的这个建议。
于鲸落的随身物品少的可怜,衣服也就那几件。
虽然随车医生小哥哥戴着口罩眼睛,但于鲸落这个颜控表示,这小哥哥要么是个大帅哥,要么是个大暖男。
“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医生,虽然你戴着口罩和眼镜,但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同学,但你不是他,你们声音不像。”
“嗯,你会康复的。距离医院还有些路程,你要不咪一会儿,毕竟到了医院还有些检查要做。”
“好,谢谢你啦~,小哥哥。”
目送着有些迷迷糊糊地于鲸落,被送进了医院里,所谓的“随车医生小哥哥”这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随即千叮咛万嘱咐屁颠屁颠儿跟出来的院长。
“检查要全面仔细,结果要详细明了,一定要快,我要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各项指标 、现如今的身体状态报告。我会持续跟进,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大到治疗方案,小到三餐两点,生活起居一定要规划好,安排的护工要手脚麻利,机灵懂事。”
“好的,重总。冒昧问一下,重总送来的这位,是您什么人?”毕竟是重陈生乔装打扮,改头换面亲自护送过来的,院长难免有些惊讶。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就是我的‘命’”重陈生这样答。
见重陈生答对完院长,苟利这才上前,“怎么样?没漏馅儿吧?我出得招儿可以吧?!”
“嗯,挺好,他是有所怀疑,但哪哪儿都对不上,只得当我是个随车医生。”
苟利给重陈生出了个让于鲸落认不出他的主意——将氦气打进气球里,重陈生吸进去,乔装改扮一番,说话时再压低些声调,改变语调,别说是于鲸落了,就算重陈生亲爸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我想不明白,”苟利问,“你们明明可以相认,为什么不呢?”
“他这样,或多或少与我有关联,我亏欠他良多。我知道,我也能感受到,他还爱我,但更恨我。他不想死,我想他活。”
重陈生接到医院的来电,碰巧是洽谈完生意合作,本就精疲力尽的他瞬间上升心力憔悴。
“重总,于先生情况不太好,您能过来吗?”
在治疗过程中,前面还好好儿地,后来于鲸落实在太困了,真支持不住了,就睡过去了。
医护人员怎么也叫不醒他,只好给他推了糖,这才缓过来。本以为他这就没事了,那成想,送回到病房不大会儿功夫智能警报就检测到异常,于是触发了警报。
在送去抢救的路上,于鲸落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重陈生,是不是因为我快要死了,所以才能看到你。”
重陈生来看过于鲸落很多次,每次都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儿,就这样隔窗而望。
苟利贴心的送上纸巾,重陈生撇头,一脸诧异。
“你哭了。”
重陈生这才意识到,不争气的眼睛失禁了。
于鲸落借机美美睡了一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始终坚信着这一点。
护士小姐姐过来挂水,于鲸落问:“姐姐,送我去抢救的路上,是不是有人来看过我?”
护士小姐姐:“并没有哦,只有我们一直在。”
嗯,自己果然是病得不轻,都出现幻觉了,这算不算是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