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落幕第二日。
一夜秋风萧瑟,扫尽庭中最后残余的秋意。清晨破晓之时,整座高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之中,青砖路面凝着微凉露水,檐角枝叶尽落,满目清寂萧瑟。
东跨院依旧守着独有的安静。
经过昨夜一整夜的静养调息,又辅以刘冰洁加重安神药效的汤药,高瑶的气色较之昨日宴席之时,安稳澄澈许多。眼底的慌乱浮躁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温顺平和,举止谈吐再度恢复成平日里那般规矩端雅、无懈可击的模样。
只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深处那一点潜藏的涟漪,从未真正平息。
只是她学会了藏。
死死压住、层层封藏,将那日桂影初见、席间闻声失态的所有异动,一并沉埋心底最暗处,不露分毫,不现半分破绽。
晨起梳洗过后,高瑶照旧端坐窗前读书。
素白指尖抚过书页墨字,目光沉静温顺,坐姿端稳端正,连垂落的长睫都纹丝不动,安静得仿佛一幅静置的仕女古画。
刘冰洁在廊下收拾晨间晒干的草药,目光遥遥一瞥,便看清她此刻状态。
收敛、克制、强行自持。
她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少年心动本是天性,可身在深宅樊笼、身负世仇忌讳、身处嫡庶夹缝,天性最是廉价,克制方才是保命之本。高瑶能迅速自省、强行压下心绪,于当下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吉蕙湘一边帮着分拣药草,一边压低声音谨慎开口:
“昨日家宴过后,我一夜没踏实。高玲那双眼睛,毒得很。她明明没有抓到任何实据,可看二姑娘的眼神,就是笃定了有事。我总觉得,她不会就此罢休。”
“自然不会。”刘冰洁指尖轻碾干燥的甘草,声音清浅冷静,“高玲骄纵,心胸狭隘,向来睚眦必报。昨日席间她当众发难,被大公子拦下,颜面折损,本就积怨。又恰巧撞见姑娘听闻金世子名讳失态,疑心一旦生根,她必会暗中追查。”
“她没有证据,怎么查?”
“深宅查人,从来不需要证据。”刘冰洁抬眸望向浓雾未散的院外回廊,眸光通透微凉,“只需试探、窥探、捕风捉影,只要抓到一丝心绪破绽,便可无限放大,捏造罪名。”
嫡庶相争,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把柄。
尤其是针对高瑶这种无倚无靠、素来温顺的庶女,只需一点“失仪、心浮、思邪”的风声,便能彻底动摇她在府中的立足根本。
三人心中皆有戒备,却依旧如常度日,不显露半分紧张。
辰时过半,晨雾渐散,日光透过枝叶疏隙洒落庭中。
正当院内安稳无事之际,院外传来两道轻巧细碎的脚步声,不同于常日巡逻仆役的沉稳,带着几分刻意随意、实则窥探的试探意味。
不多时,两名身着浅绿布衣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晾晒的干净衣物,故作路过模样,慢悠悠停在东跨院院门之外。
她们并不入院,只立在门槛外,一边假意整理衣摆,一边眼神飞快地往院内偷瞟,看似无心,实则处处留意。
吉蕙湘眼神一厉,瞬间警觉:“不是我们院的人。”
刘冰洁淡淡颔首,神色未变:“是主母院里的二等丫鬟。平日只在主院当差,极少来偏僻东跨院。今日无故路过,必是刻意探查。”
她目光极准,一眼便看穿对方来意。
无事登门,必有所图。
两名丫鬟装作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内:
“今日天色倒是清爽,各院都在收拾秋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