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朔风凛冽,高府每月一度的阖家家宴如期而至。
这场宴席看似阖家欢聚,实则是重申尊卑、较量人心的修罗场。对于庶出子弟与低位仆从而言,每一次赴宴,都如履薄冰。
消息传到东跨院,高瑶临摹字帖的笔尖一顿,眉宇间满是局促。她素来惧怕家宴,满堂嫡亲显贵,位次分明,言语试探不断,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众人笑柄。
“避无可避,便从容应对。”刘冰洁上前整理她的素色衣裙,低声叮嘱,“席间少言慎行,旁人言语试探,不动容、不接话。我与蕙湘寸步不离,护你周全。”
三人收拾妥当,结伴前往主宅正厅。一路行来,锦衣华服往来不绝,嫡出子弟谈笑风生,庶出众人刻意疏离,尊卑之分,一目了然。
正厅之内,座次按嫡庶、长幼严格排布。上首是主君主母,左侧首位为高玲、高砚舟等嫡出一脉,右侧末席,便是高瑶的位置,偏僻冷清,格格不入。
众人依次行礼落座,家宴开席。丝竹声柔,佳肴满桌,表面和睦融融,底下却暗流汹涌。
酒过数巡,旁支女眷闲谈女红技艺,纷纷夸赞嫡出小姐手艺精巧。高玲借机开口,目光直刺末席的高瑶,语气带着刻意的讥讽:“论女红课业,人人都该勤勉。只是有些人独居偏院,闲散度日,怕是早已荒疏本分,心性也跟着浮躁了吧?”
话音落下,厅内交谈声骤然停滞。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高瑶身上,探究、看热闹的视线交织,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瑶浑身僵硬,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脸颊血色尽褪,却依旧垂首不语,不愿与之争辩。
廊下侍立的吉蕙湘怒火中烧,正要上前,被刘冰洁死死按住。“不可冲动,当众争执,正中她下怀。”刘冰洁低声警示,目光紧紧盯着厅中动向。
“二妹妹素来体弱静养,课业从未荒废。”高砚舟放下酒杯,出声打断,嫡长子的威严让全场一静,“家宴当叙亲情,无端揣测弟妹心性,非世家风范。”
一句话拦下了高玲的发难。高玲满心不甘,却不敢违背长兄之意,只能悻悻闭嘴。主母端坐主位,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斥责嫡女。在她心中,嫡庶有别,嫡女管教庶妹,理所应当。
风波暂时平息,可氛围愈发紧绷。
不多时,有人闲谈京中雅集,顺口提及:“那日雅集金家世子也到场了,风姿卓绝,当真少年英杰。”
“金高两家立场相左,金世子肯赴宴,倒是稀奇。”
“金明羲”四个字入耳的瞬间,高瑶的心猛地一跳。那日桂树下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她心神大乱,指尖一颤,杯中美酒溅出,打湿了素色裙角。
慌乱之下,她慌忙取绢帕擦拭,头垂得更低,耳尖泛起薄红。
这一瞬的失态,被一直暗中紧盯她的高玲精准捕捉。高玲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光,嘴角勾起算计的冷笑。她没有当场发难,却已然笃定:这位庶妹,定然与金家世子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
廊下的刘冰洁心头一沉。
最大的软肋,终究还是暴露在了敌人眼中。金高世仇在前,内院女子听闻仇家子弟便举止失态,一旦深挖旧事,便是万劫不复。
宴席直至暮色四合才落幕。众人纷纷散去,高瑶如同逃离一般快步走出正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太险了!”吉蕙湘后怕道,“高玲眼神歹毒,定然起了疑心。”
“是我不好,没能稳住心神。”高瑶满脸悔意,眼底满是惶恐。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刘冰洁神色严肃,立下规矩,“往后再听闻金家相关人与事,必须面不改色,神色、动作无一异动。从此闭口不谈外府人事,斩断所有可供旁人揣测的由头。”
“我记住了。”高瑶用力点头,终于认清危机的重量。那份懵懂的情愫,如今已然变成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她必须彻底收敛心神,将念想彻底封存。
三人返回东跨院,关上门窗,隔绝外界窥探。刘冰洁重新为高瑶诊脉,见她脉象起伏郁结,当即加重安神药材的分量。
而主院之中,高玲独坐窗前,反复回想席间一幕,算计丛生。“听闻金世子之名便失态……看来我的猜测不假。”她低声自语,“只要抓住实据,便能一举将高瑶彻底踩入泥沼。”
高墙之外,金府书房灯火长明。金明羲听闻高家举办家宴,再次打探高瑶的近况,得知她席间险些失态,心中牵挂更甚。他知晓深宅步步危机,却隔着世仇高墙,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一夜之间,猜忌生根,相思难寄。
家宴落幕,明面上的风波平息,可暗处的算计,才刚刚拉开大幕。刘冰洁望着摇曳的烛火,心知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