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落日余晖将廊影拉得狭长。东跨院桂香将散,氛围日渐清寂,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张扬又喧闹,与院内的静谧格格不入。高府嫡长女高玲身着绯红锦裙,满头珠翠,在一众丫鬟簇拥下踏入院门,眉眼间的骄矜与刻薄,扑面而来。
她早已看这位庶妹不顺眼,前日听闻主院嬷嬷巡查归来,又隐约察觉到高瑶心绪不宁,今日特意前来,要当众挫其锐气。
“二妹妹倒是会享清福,躲在这偏院闭门不出,倒是落得自在。”高玲止步庭中,目光挑剔地扫过高瑶一身素衣,言语讥讽,“同为高家女儿,你穿得这般寒酸,是想故作可怜,博取旁人同情?”
高瑶依礼屈膝行礼,面色微微发白。自小到大,这般无端刁难已是常态,她素来只会退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大姐说笑了。”她声音温软,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我身子孱弱,素来偏爱清静,并无他意。”
“是吗?”高玲步步紧逼,话锋陡然转向一旁侍立的刘冰洁,“我听闻你是靠着相府玉牌入府,日日陪着二妹妹闲谈度日。内院女子当勤修女红、恪守女诫,你非但不规劝主子,反倒纵容她闲散度日,莫非是想撺掇她失了规矩?”
一句话直接扣下重罪。在高府,“教唆主子失仪”足以让人杖责驱逐。
廊下的吉蕙湘双拳紧握,怒火上涌,正要上前争辩,却被刘冰洁用眼色拦下。硬碰硬只会落入圈套,深宅争斗,讲究的是分寸与凭据。
刘冰洁上前半步,依旧保持仆役礼数,脊背挺直,神色淡然:“大小姐明鉴。二姑娘郁结体虚,医嘱本就需宽心静养,不可终日拘于一室思虑过重。此前大公子与张嬷嬷巡查内院,亦准许姑娘在本院范围内走动散心。”
她话锋一转,借力打力:“若大小姐觉得此举违逆规矩,大可前去问询大公子与主母。奴婢唯府中号令是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搬出嫡长子与主母两座靠山,瞬间堵死了高玲刻意栽赃的路子。
高玲脸色一僵。她本是一时意气前来寻衅,根本不敢将小事闹到长辈面前。眼前这个医女看似温顺,实则口齿伶俐、心思缜密,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她的攻势,反倒让自己落了个无理取闹的处境。
“好一张利口。”高玲冷嗤一声,戾气未消,“我提醒你,分清尊卑主次是本分。管好自己的事,少插手主子间的纠葛,否则后果自负。”
“奴婢谨记。”刘冰洁垂首,不再多言。多说便是破绽,点到为止,便是最好的防守。
随后,高玲又转头敲打高瑶,暗指她“心思飘忽、不守本分”,见对方始终温顺隐忍,挑不出新的错处,最终悻悻带人离去。
直至环佩之声彻底消失,院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
“真是欺人太甚!”吉蕙湘愤愤不平,“仗着嫡女身份肆意欺压,这般行径,毫无大家风范!”
“嫡庶之别,是刻在门第里的偏见。”刘冰洁淡淡道,“高玲骄纵跋扈,往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当面刁难,来日恐怕会使出更阴私的手段。我们根基浅薄,不可冲动行事,隐忍有度、据理力争,才是长久自保之道。”
高瑶坐在石凳上,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无奈:“我从不敢与人相争,事事退让,为何大姐始终容不下我?”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眼中的刺。”刘冰洁道出深宅最残酷的真相,“嫡支要的是独一无二的荣光,庶出安分是本分,若是得体出彩,便是原罪。”
高瑶闻言,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却又强行压下。她早已看透这座府邸的凉薄,只是每一次直面打压,依旧会心生寒意。
“姐姐不必劝我,我会更加谨守规矩。”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认命,也藏着一丝不甘,“只求安稳度日,待到及笄,听从安排婚配,了此一生便好。”
“人生从不是早早定局的。”刘冰洁看着她,眸光坚定,“暂且蛰伏,不是认命。守住本心,养好身心,前路如何,犹未可知。”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高墙。
刘冰洁走到院门边,望向深宅深处。高玲的寻衅拉开了嫡庶争斗的明线,往后流言、构陷、倾轧会接踵而至。而高瑶心底那点关于墙外少年的念想,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她握紧袖中银针。
风波才刚刚开始。这座以礼教为名的樊笼,藏着数不尽的暗箭与风霜。她既要护住身边之人,也要借着这盘棋局,看清人心,寻一条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