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晨光刺破雕花窗,落满东跨院案几。
高府的晨昏被礼教死死框定,鸡鸣即起,洒扫问安,分毫容不得随性。这座朱门大院处处规整森严,唯有偏僻的东跨院,勉强留得一隅清净。
自昨日隔墙惊鸿一瞥,高瑶看似依旧守礼如常,晨起读书、闲观落桂,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长睫垂落的弧度、偶尔失神的目光,都藏不住心底翻涌的少女心事。心动如悄然滋生的藤蔓,缠得她心绪纷乱,夜不能寐。
这一切,尽数落在刘冰洁眼中。
耳房小炉文火轻煨,陶药罐咕嘟作响,清苦药香漫开。她执长勺缓缓搅动,指尖习惯性摩挲袖中暗藏的银针——这是她行走四方行医时留下的习惯,银针既是行医器具,亦是自保利器。
前日诊脉,她便察觉高瑶脉象虚浮郁结。这位庶女素来隐忍,心事从不外露,昨日一场意外邂逅,更是让本就不畅的心气乱作一团。府中太医一味堆砌名贵补药,治标不治本。刘冰洁索性删去厚重滋补之材,添郁金、合欢、淡竹叶,以清润草木疏肝宁神,既调体虚,亦抚心愁。
“高府看着锦绣堆成,实则是座囚笼。”吉蕙湘守在炉边,低声叹道,“二姑娘性子纯良,安分守己,只因生在庶位,便要日日谨小慎微,连一点欢喜都不敢露。”
“礼教造体面,亦铸枷锁。”刘冰洁收回药勺,眸光沉静,“她无母族倚仗,无长辈偏爱,温顺是本性,亦是她如今唯一的立身之法。昨日之事幸得隐秘,可内院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是‘失仪’的罪名。”
她入高府蛰伏,本是静观京雒风云,可朝夕相处数日,早已将这位柔弱少女视作要护之人。高墙之内,无数女子被规矩磨去棱角,她不愿高瑶也落得那般下场。
半柱香后,汤药熬制妥当。刘冰洁滤去药渣,端着温热的白瓷碗走向院中。
桂树下,高瑶手捧诗集,目光却飘向院外幽深回廊,怔忡失神。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神,连忙敛去眼底怅惘,起身浅笑行礼:“有劳刘姐姐。”
接过药碗,暖意顺着瓷壁传至指尖。汤药入口清苦,而后回甘,胸腔中连日的烦闷竟消解大半。高瑶轻声感慨:“旁人开药只知补身,唯有姐姐,连我心底的不畅都能察觉。”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刘冰洁立在身侧,语气温和却带着警醒,“昨日所见,终究是镜花水月。金高两府势同水火,世仇在前,男女大防在上,念头藏于心便罢,万万不可外露。守住心神,方能守住安稳。”
高瑶耳尖泛红,羞愧地垂下头颅。理智告诉她两人云泥之别、永无交集,可人心偏偏不受掌控。她轻轻点头:“我明白,往后定然安分守礼,不再胡思乱想。”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带着威压的脚步声。主母身边的张嬷嬷领着两名丫鬟入院,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整座院落,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二姑娘,主母命我巡查各院规矩。”张嬷嬷立于庭中,语气冰冷,“听闻新来的医女颇有本事,但切记,高府规矩大于一切。内院尊卑有别,男女设防,言行举止,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话语明着训诫仆从,实则敲打高瑶,暗指她心性浮动、行事不谨。
刘冰洁垂首躬身,应答不卑不亢:“奴婢谨记府规,尽心侍奉姑娘,绝不敢僭越。”
张嬷嬷将两人神态、院落陈设细细查验,寻不到半分破绽,又叮嘱几句“静心休养、勿生浮躁”,才带人离去。
喧闹散去,院内重归安静。
高瑶望着嬷嬷远去的背影,肩头微微塌下,眼底漫开深深的落寞。在这座府邸里,从无人问她冷暖,所有人关心的,永远只有规矩、体面、名分。嫡庶二字,从出生起,便划下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习惯了,也就好了。”高瑶轻声自嘲。
“不必早早认命。”刘冰洁看着她,字字清晰,“如今蛰伏是为自保,而非向命运低头。规矩是人定的,路,终究是人走出来的。”
秋风卷落桂瓣,簌簌铺了一地。
东跨院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心绪暗涌。而整座高府、乃至京雒朝堂,派系博弈从未停歇。金高两家的对立,深宅嫡庶的纷争,少女懵懂的情愫,无数线索在此交织。
刘冰洁握紧袖中银针。
她知道,今日的敲打只是开端。霜雪将至,风雨欲来,这座深宅里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