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疏聆,说够了吧?”
在秦疏聆说出这些话之后,站在林照鹿身旁、始终表情淡然的姜笑傲突然开口。
“我不想和你争辩,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坚持认为,自己才是和顾家联姻的最好人选,那么我建议你直接去找顾家的人谈。”
“和你说的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决定不了我自己的婚姻。”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极其疲惫似的,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照鹿看向姜笑傲,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怆之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之前哪怕受了任何一点委屈,她都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大肆宣扬昭告天下,等着爱她的人去安慰她。
听到面前女人的名字,林照鹿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她就是秦疏聆,是之前姜笑傲和她提到的人。
不怪林照鹿对她产生敌意,毕竟她已经先将姜笑傲和她贬低的一文不值,这样傲慢的语气,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说的是对的一样,其他人的存在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是一头又一头的牲畜,等着她去指挥。
“秦小姐是吧?”林照鹿看了她一眼,那种久违的、对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的仇恨,又一次涌上心头。
“像你这样看起来似乎好为人师的人,又靠家里多少呢?”
“你敢说,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取得了这样高的地位,可以来低消十几万的店里买东西,带卡地亚的手环,穿一身名牌,养尊处优不知道最普通的一斤猪肉多少钱,全是靠自己,完全没有家里人的托举吗?”
“你自认为自己的认知全是正确的,所以可以得意洋洋地凌驾于其他和你一样,同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之上。”
林照鹿的气势完全不输一身名牌的秦疏聆,尽管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也不过五千出头。
她的底气不来源于任何外界的人,完全靠她自己。
“实际上,我只觉得你非常幼稚,长到这个年纪,还凡事往家庭上扯,简直是最无能的表现。”
说完这些,林照鹿拉住姜笑傲的手腕,带着她离开。
在走到电梯附近的时候,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嘲讽: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大哥动动手,这样的人求饶的最快。”
林照鹿不愿与她多纠缠,这两天自己的压力和疲惫不断积累,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刚才秦疏聆说“这么小的公司,轻易就会垮”的时候,她一股火冒上心口,喉咙里一阵腥甜。
其实不仅秦疏聆会这么说,身边还有一些圈内维持表面和谐关系的人,背地里也这么讲。
大家都清楚,林老板背后没什么人,全靠自己往上爬,那些靠着联姻合作共赢的人有什么活动自然也不会带她,完全将她排除在外。
其中也不乏一些慷慨的投资者,只不过林照鹿并没有接触到他们的资源。
还好渡恒之前给了一笔钱,现在暖予才能不同流合污,而是慢慢找机会。
有时在深更半夜,林照鹿反复打开自己的手机,试图找到任何一条回应她的短信。
可是,没有。
除了垃圾短信,其它一条新消息都没有。每到这种时刻,林照鹿就知道,自己今天又是全军覆没。
她不怕别人将她劈头盖脸一顿骂,最难熬的反而是这种徘徊在原地,一直被人冷漠地拒绝,甚至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滋味。
一面媒体上将她夸的天花乱坠,说她是新生代杰出女性的代表,言语夸张到几乎是捧杀的地步,团队在撤热搜,试图把关注点从老板拉回产品本身,关于产品的过量夸赞却又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以至于又得分精力关注,不然依旧容易跑偏,最后彻底丧失原本希望得到的效果。
一面圈内的人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女人想要分一杯羹,抢走他们的资源。差不多水平的男人忮忌她,高水平的人又故意忽视她,将她排除在外。
一面蒸一面炸,一面热一面冷,一面生一面熟。
林照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
是她们口中的天才,还是他们口中的尘埃。
最后,她靠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梦里自己什么都不是,悬浮在空气之中,世界是一颗大心脏,她就随着心脏收缩,只有这时才能感觉到幸福。
那天到最后,林照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姜笑傲离开的了。
唯一留下的印象,是姜笑傲的脸色在上车后,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她的手凉的可怕,眼眶也是红的,可最终还是没在林照鹿面前落泪。
林照鹿也很想哭,她想干脆和姜笑傲抱在一起,大哭一场拉倒。
她可以接受,的确,自己的家庭并没有那么多的资本,被这种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簇拥着她的大小姐瞧不起也是正常的。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转头看到姜笑傲含在眼眶里那欲落不落的泪时,情绪莫名其妙忍不住了。
林照鹿记得她从前的风光,记得站在舞台上表演、周身都闪闪发亮的那个大小姐,每个认识她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自豪。
为她而流的泪,同时也排解了自己无法言说的苦楚。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后知后觉当时和薛昔年在一起时,他确实付出了真感情。
这些难处,这些尴尬的境地,是离开了薛昔年之后才遇到的,他当年把这些都挡了回去,没有让林照鹿体会到人情世故方面的压力。
可是,这些是林照鹿必须面对的人生课题,出现的时间会延迟,而不会彻底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下意识排斥这次峰会。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做不好。林照鹿看着日历上越来越少的天数,烦躁地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发间,使劲挠了几下。
将手收回时,指甲里出现了些许血迹。
莫名沮丧的心情,急于证明自己的紧张和执拗,还有一丝烦躁。舆论反反复复被操控着,她还不能使用强制手段全部压下去,因为马上产品要大规模上线,需要热度。
可是这股和见鬼一样,不断往外库库直冒的热度,又显得有些不怀好意,让她做梦都不安。
终于,记号笔画到了峰会当天。
*
“哟,看来你很紧张啊。”
峰会前一天,宋矜度和林照鹿前后入住了同一家主办方指定的酒店。
宋矜度住的当然是最豪华的总统套房,林照鹿则是标间。想来也是,宋矜度从来不肯委屈自己。
自己房间的镜子太小了,光线也不好,林照鹿抱着试试的心态,发消息问了宋矜度一句,愿不愿意让她去他的房间补个妆。
得到肯定的话后,她坐电梯上了顶楼。
男人照例穿着他的黑色西装制服,每一件大体相同,却又在细节上有所区分,林照鹿至今不敢想象这个男人究竟有多有钱。
“那是当然的了,毕竟我是被挑选的一方。”丝滑地给自己涂上口红,林照鹿斜了下视线,看了宋矜度一眼。
他游手好闲地靠在一边,大敞着外套。林照鹿似乎看到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镜子又看不太真切。
正好他走到自己旁边,俯下身来,林照鹿猛地一拽宋矜度的领带,把他整个人都拉下来了一点:
“别动,让我看看脸上是什么。”
宋矜度“啧”了一声,倒没说其它的,反而乖乖闭上了嘴。
到头来是外面放礼花的时候沾上的一条细小彩带,林照鹿顺手帮他摘了下来,扔进垃圾桶。
“没什么可紧张的。”宋矜度轻轻一笑。
“都一样,他们也不会比你强多少。”
听起来像是嘲讽,不过现在的林照鹿熟悉他的风格,知道这是宋矜度独特的安慰方式。
另一边,宋矜度低垂着眼帘,始终观察着林照鹿的脸色。
这个女人,几天不见估计又每天熬夜喝酒不吃正餐,好不容易有点肉的脸颊又瘪了回去,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只有那双眼睛,眸光依旧坚韧,还是不服输的样子,只不过也透露出极其疲惫的神色。
他眼底浮动着未名的光,这两天没见到林照鹿,居然有些想念从前厌烦的这张只要出现就没好事的脸。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干预林照鹿的事,看到她这样的状态,心里还是莫名泛起一股不爽的情绪。
宋矜度认识的林照鹿,应该是斗志昂扬的、无论怎样都不认输的,是绝境能闯出一片天地的顽强的蟑螂。
现在的她,变得好“无趣”。
“打起精神,准备去场馆了。”
林照鹿暂时还没有车,所以和宋矜度一起出发。
整段车程,宋矜度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林照鹿。她明显在强撑,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人的顾虑都快溢出来了。
心里烦躁的感觉叫嚣着,越来越浓。他决定采用自己最擅长的方法——激将法,以此试探林照鹿。
“林老板看起来精神不振,该不会临阵脱逃吧?”
他心中当然清楚,就算今天是世界末日,天上陨石和下雨一样砸下来,林照鹿也不可能临阵脱逃的。
她宁愿死在台上,也不可能丢这个脸。
“哈,那么麻烦宋总监督了。如果我要逃跑的话,请把车门锁死,别让我有跳车的机会。”
还是他熟悉的语气,宋矜度略微放下心来。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时的他竟然抱有一种商人绝对不能有的侥幸心理。
——他希望林照鹿就如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真的没事。
对于这次的宣发如此顺利,林照鹿其实觉得疑点重重。按道理来说,同行总得压一压风头吧。
结果唯一的“坏处”是太火爆了,直觉在提醒她,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查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越是正常她越是不安,感觉有什么在等着她。
汽车缓缓停在路边,林照鹿还在发呆,宋矜度一时没忍心喊她,只是默默看着她的侧脸。
还是紧张。生怕自己做不好。
归根结底,林照鹿才坐上这个位置几天,撑死了三个月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迅速上手,管理一整个公司,经验不足才是正常的情况。
更何况这个会议对于她来说,的确至关重要。
“喂。”
身旁的男人突然喊了一声,林照鹿把头转了过去:
“干什么?”
“结束之后,一起吃顿庆功宴怎么样?”
宋矜度这句话倒把林照鹿听笑了,她眉心舒展了一些:
“你想的也太多了点,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开始吃庆功宴了?”
是功是过,还不确定呢。
“这么多天没一起吃饭了,总感觉饭菜有些没味。管它结果是什么呢,反正无论如何你都得到了一顿饭,不是吗?”
宋矜度真的很能拿捏林照鹿的心态,说这种实际的东西,反而可以将她拉出低谷。
“一言为定,来来来别客气,拉个钩。”
男人邪魅一笑,伸出自己的尾指。林照鹿看着他空空的手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矜度小拇指上的戒指就被取掉了。
“略~我才不和你拉钩~”林照鹿耍赖皮,对着宋矜度竖起自己的中指。
路灯下,昏暗的汽车前座里,宋矜度专注地盯着林照鹿的中指。
她的手指也很瘦,纤细的中指非常好看。林照鹿被他看得脸发烫,宋矜度认真的时候的确有几分姿色。
“喂……再看下去要斗鸡眼了……”她声音小了下来,心虚地提醒。
只有在这种时候,宋矜度才有一种林照鹿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实感。
平时两个人斗智斗勇,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现在的林照鹿就乖巧很多,坐在自己身边,自己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她动都不敢动。
“……呵。”宋矜度也伸出中指,和她用中指拉了这个世界上最诡异的钩。
林照鹿的手被轻轻扯动,她不敢回头,只能听见身旁的男人发出的高贵又好听的笑声。
“说好了,等会上台的时候想想你的庆功宴,可别再紧张起来。”
“走吧,放轻松,里面没人比你更不择手段。”
“你的努力,我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