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矜度手上熟练地打灯、转方向盘让车右拐，丝滑地驶出车库。
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她一直是冷冰冰的。在专业领域，秦女士毋庸置疑非常权威，小时候家里经常有人来咨询，态度都极其恭敬。
虽然那些人对自己也不错，不过宋矜度能看出，他们只是看在秦女士的面子上，才愿意和他搭几句话。
他曾经坚信，秦女士并不爱自己。
但她这一生，的的确确也只有自己一个孩子。
秦女士从来只喊他大名，对宋星辰更是不客气，直呼大名已经算客气的情况了，通常没有称呼，或者“喂”一声代指。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秦女士给的最多的就是钱。
不光她给钱，她每一次喊住宋星辰，也是为了让他给宋矜度打钱。
无论如何，能让一个有钱有权的男人到五十多岁仍然只有一个儿子，见惯了圈内和下蛋一样一生一窝的有钱人，宋矜度打心底佩服秦女士的手段和魄力。
但除此之外，他心中再难有对她其他的情感。
毕竟一个正常的家庭，也不至于父母和孩子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
电话也好，社交软件好友也好，宋矜度没有任何和父母相关的信息。
倒不如说，他二十二岁之后了解父母的方式和那群普通人一样，通过网上的新闻得知他们最近在做些什么。
宋星辰对感情的事一直不上心，不过每一次秦女士让他打钱的时候，他回应的还算干脆。
车驰骋在马路上，宋矜度又加了两脚油门。
“作为秦女士本人，她的确足够厉害了。”他承认这一点。
林照鹿点了点头。这是宋矜度的家事，再问下去不太礼貌。
一天后，萧叶激动地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证明下来了。
……
“震惊！兴起的暖予公司究竟是何方神圣？”
“照见系列第二弹正式宣发！”
“欧盟认证！质量最有保障的玩偶它来了！”
“香薰系列——爱人新礼物！520必备惊喜！”
“定制最适合您的香薰玩偶吧……”
暖予的运营团队效率也在不断磨合中变高，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的团队在精确度和适应性方面显然非常优秀。
最重要的是，完全能听得懂人话，下达指令不需要重复解释，很轻易就能领会林照鹿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有了欧盟出口证明，海外市场也可以一起开拓，同时品质也多了一份背书。
第二期商品上市后，第三期也得在筹备之中。
前两期过于惊艳，大众的期待值会更高，这既是动力，也给林照鹿莫大的压力。
她自诩自己为世界上倒数第一能很好面对别人期许的人，每次没有人看好她的时候，反而是她最轻松的时刻。
但要想继续往前走，这份压力是不得不扛住的。
投资暂时还算稳定，不过后期显然需要投入更多，工厂也需要更新换代，她需要更多的资金。
网上的浪潮被炒的很高，新品还没发售，光是国内预约的人已经超过了八千万。
供货得稳定，林照鹿简单计算了一下产能，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从现在开始扩大工厂，然后找几家靠谱的物流大公司合作。
假如最后不得已需要找外包，她一定会亲自关注产品的品质问题，有心之人尤其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她想尽自己的努力做到最好，不辜负喜欢这个品牌的人期待。
这不仅仅是她的梦，林照鹿更希望看到，收到这只玩偶作为礼物的人，脸上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得到爱心小熊的孩子，能因此感受到世界对他们的爱；
暖予成立的公益基金会，能帮助家境贫困的女孩上学，为她们提供舒适足量的卫生巾。
这才是她期待看见的，充满爱和希望的世界。
也许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人，无论她遭遇过多少不公，在前进的路上收到多少鄙视的白眼，她都不会放弃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照鹿相信，自己生来就是要做英雄的。
她生来就要向弱者伸出手，生来就要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们，生来就注定勇往直前。
因为她是林照鹿，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位女性。
所以，就算很累，她想，她绝不能松懈和放弃。
……
做到这个阶段，的确是每一个经营者会遇到的瓶颈。
第三期产品的主题，林照鹿想了一个礼拜，也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工厂扩建需要时间，投资方在施压，尽管已经给了他们一部分利润，不过谁会嫌弃自己手上的钱多呢？拿钱容易要钱难，几方听到还需要投资的金额时，有一些投资商开始为难了。
而林照鹿非常清楚，如果在这时让资金链断掉，对公司来说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只好一边哄着原有的投资商，一边找新的。她把自己每天的睡眠时间压缩到四小时，整个公司都紧绷着一根弦，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同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总之在第三天林照鹿打开手机，看到热搜前十全是照见系列的商品时，终于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许蹊跷的地方。
年轮集团最近也推出了加入新科技的新品，按道理来说，薛昔年那么大的公司，买个热搜很容易，应该占词条前三才对。
而现在，那条不起眼的词条只是安静地躺在第十一，前十被林照鹿的新产品霸占，这明显不是正常的情况。
她立刻打电话给运营部的主管，询问相关情况，得到的回答是，她们没有安排那么多天的热搜。
林照鹿和运营团队都清楚物极必反的道理，一样东西火爆超过一个礼拜，大众的接受度就在下降了。最好的宣传是指保留三四天的热度，剩下的时间蛰伏，在发售前刷一下存在感，然后等热度下来，再造一波势。
现在背后明显有人推波助澜，强行让照见系列保持在人们的视野内，反而成为了对林照鹿的一种监控。
别的坏处先不提，光热度不下这一点，就让盗版层出不穷。
暖予的法务部这两天律师函发的停不下来，忙成一锅粥。
是谁在捣鬼，林照鹿已经安排萧叶和沈邻去查了，事情一旦多起来，她根本没时间选第三期的主题。
而且在那些炒热度的词条里，还有人浑水摸鱼发一些关于第一期的拔草恶评，通常都是一些水军小号，但总有人会相信而后上钩。
舆论压力远比想象的要恐怖的多，林照鹿有些喘不上气。
她自认为自己的心理还没有强大到那种地步，看着比起从前翻了几十倍的评论里不乏恶毒的某些诅咒，有时的确没办法做到完全不在意。
只是这两天，无论多忙，饭点她都会定时收到一条消息。
很短，就四个字：
“下来吃饭。”
有时宋矜度亲自来，有时喊助理代送，反正到点那个制作精良的饭盒就出现在林照鹿眼前。
她当然没什么时间和心情和他聊天，总是匆匆吃完，然后急着上楼忙自己的事。
看着林照鹿火急火燎的背影，宋矜度的眉头轻蹙起来。
男人眼角抽动了几下，随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翻飞的五指将它玩出了花样。
这种状态，简直悬在危险的边缘。
偏偏现在她做的事，他还帮不上什么忙。
宋矜度清楚，林照鹿的梦想只有靠她自己才能实现，他能做到，不过是给点建议而已。
还有……
终于有一天在十二点前回到公寓，林照鹿洗了个澡，在吹头发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萧叶说，渡恒追加了一千万的投资。
看到这个消息时，林照鹿的瞳孔猛地颤抖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是，宋矜度那么成功的企业家，当然能看出她现在的处境有多混乱和尴尬。
“谢了。”她拨通了宋矜度的电话，对方开了语音信箱，现在应酬大概还没结束。
留下这两个字，林照鹿又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他会听到的。
＊
峰会的日期逐渐逼近，第二期产品也投入市场发售，第一批被一抢而空。
正式的大规模出售，林照鹿打算将它放到峰会宣传后。宣传到投资再到发售后取得不错的成绩，这是最理想的良性循环路径。
不出意外的话，和这次峰会参加的其他中小企业比，暖予几乎是降维打击，第一也势在必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离会议越近，林照鹿越是心慌。
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冥冥之中，自己对这件事充满抵抗。
她知道这是公司非常重要的机会，当然会严阵以待。同样的，从不久前开始，林照鹿夜晚持续失眠。
心脏总是跳的飞快，对自己苛刻的要求，让她不得不抵抗身体的疲惫做远超负荷的工作。
在那么几个瞬间，她总是很想痛哭。
来商场挑选送给合作商合适的礼物时，林照鹿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某个方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着一身浅蓝色无袖连衣裙的女人，好像是姜笑傲。
“谢谢啊。”接过柜员递来的袋子，林照鹿快步走到店门口，离那个人影近了一些。
不对，她对面还有一个人。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穿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裙，脚上踩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耳环是金色流苏的，在商场高级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她一身贵气，腕上带着卡地亚的手环，不用开口，独属于有钱人的气质就自然而然从眼神和动作里流露出来了。
整套穿搭得体、优雅，浑身上下都是限量款。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整张脸有一种摄人心魂的美丽。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略向下的眼角和眉毛，以及她眼中无法忽视的一抹忧郁，简直是这张脸上的点睛之笔。
“姜笑傲，你并没有什么本事吧？”
好看归好看，听到从她嘴里说出这句话，林照鹿还是忍不下去。
姜笑傲倒没说什么，只是无言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小姐，你什么来头啊，能一上来就对着别人评头论足？”作为曾经姜笑傲的嫂子，林照鹿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她知道，小傲之前就算任性，也没犯下什么伤天害理不可弥补的罪行。相反，她其实很善良，不会轻易伤害别人。
听到林照鹿的声音，原本静静站在那儿的人才和突然回神了一样，震惊地看向林照鹿的方向。
“照鹿姐？！你怎么在这儿？”
“逛商场，刚好碰到了。”林照鹿对着她笑了一下，姜笑傲随即低下了头，眼里似乎多了些情绪，鼻尖也逐渐变红。
眼前的女人，周身散发着令她不适的气息，林照鹿莫名很不喜欢她带给她的感觉。
只不过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想和自己交涉，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林照鹿一眼，随后直接将她忽视。
“抛开你的家庭，你还剩什么？不过是依附你的两个好哥哥，在姜家完蛋之前找了个好夫家，随后继续当顾太太，度过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像菟丝子一样的一生。”
“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是好，作为继任夫人的孩子，在她死后原配的两个儿子居然没有折磨你，还那么宠爱。”
“活到二十四岁，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是一朵温室里的花，离开了别人，什么都做不了。”
林照鹿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个女人忧郁的外表下，隐藏了充满恶意的傲慢。
“等一下，你有什么理由评价她？”
林照鹿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话，女人的眉头很明显不爽地皱了一下。
“林照鹿，我一开始没搭理你，你就以为自己无敌了吗？”
“多大的公司，连我家一根手指都比不过，什么三教九流的小企业也可以来碰瓷我了，要教育我，你还不配。”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满眼轻蔑的神色：
“你以为，你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值得我高看一眼？”
“根本没有出手对付，就面临舆论危机，说不定过两天就倒闭了的小小品牌。我真不明白，你拿什么保护她。”
“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天使了？其实本身也是泥泞里爬来滚去的小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