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共犯

夜已经很深了,一楼客厅落地窗前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客厅两人的身上。

宋矜度的笑意更浓,在月光下的他没有白日里那样冰冷锋利,也许在惨淡的光中,他天生的疏离也能被稀释一些。

“行,我去给你拿。”

林照鹿咽了口口水,倒回冰箱前,从里面拿了一根和自己手上一样的冰棍。

“喏,给你。”

冰冰凉凉的冰棍被放在宋矜度的掌心,他跟在林照鹿身后溜达,一起走到一楼的外阳台里。

林照鹿在木质台阶上蹲下,柔软的棕发被微凉的晚风吹起。

宋矜度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哼哼,小宋啊,给你吃了冰棍,明天别和我爸妈通风报信啊。”林照鹿还是有点不放心,要是让爸爸妈妈知道她半夜爬起来吃冰的,别说她现在才二十六岁了,就算六十二岁,照样得挨顿训。

她的肠胃实在不太好,小时候就经常拉肚子,所以在这点上,家里人管得格外严。

“知道了。”嘬了一口甜甜的冰棍,宋矜度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

不远处,月亮挂在天上,今天好像格外圆。

在林照鹿回卧室后,宋矜度从楼上下来过一次。

林父和林母在厨房里倒水,他本不想偷听他们讲话,无奈离得太近,隔音也不好,所以他全部听到了。

“我和你说啊,明天也别问小鹿离婚的事,听到没有?”林母拿起热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知道了,我又不傻。”林父语气乍一听有些不耐烦,但仔细品味,又带着点嗔怪。

“她现在那么忙,工作又累又受罪,不过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小孩想干就让她干,我们绝对不能提她的伤心事。”

“我晓得的喂,小鹿是很有主见的孩子,既然她决定离婚,说明已经想好了。”

林父叹了口气,接着说:

“昔年那孩子吧,其实也不坏。我是觉得,他不可能辜负小鹿的。”

“不过,现在呢,他们也离婚了。无论他是好是坏,那都是别人家的事,我们管不着。”

“小鹿自己放下了这些,再去提也没意思了。归根结底,小鹿才是我们的孩子,她开心就好。”

宋矜度站在楼梯口,身体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就连他这样生性冷漠凉薄的人,听到这些话,也无法做到一点都不动容。

上学的时候,班主任总是反复强调着,你们的家长是多么伟大,要好好孝顺他们,像他们对你一样,爱着他们。

宋矜度做到了,他长大之后真的把父母对他的那一套完美移到了父母身上。

宋星辰根本不稀罕他这个儿子的关心,秦女士完全见不到人,满地球打飞滴。

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给他神笔马良般的想象力,也想不到天下有这样爱孩子的父母。

他是独生子,按道理来说,应该独享全家的关爱。

父母给他的,只有钱和自由。对于普通家庭的人来说,钱是稀有资源,也许就意味着爱。

宋矜度知道,有钱有自由,比起很多家庭来说已经算好的了。

所以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地抱怨。宋矜度从来不向别人卖惨。

可林照鹿,和林照荼,作为普通小康家里的两个女儿,得到了家人全心全意宠溺的关爱,和适当的托举。

她独立又温和勇敢的人格,原来是这么来的。

在那一刻,只有一秒,宋矜度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住在别人家、偷窥他们幸福的老鼠。

但也只有那一秒钟的触动,随后,拿到客厅桌子上杯子的他恢复了平时高贵的模样。

他不知道林照鹿有没有体会到林父林母的用意,也许她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爱着。

阳台上,宋矜度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照鹿,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些破绽。

她今天看起来格外幸福,语气也不像以前那样尖锐,总是和他互怼。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遇到困难,就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的人。

凉风吹拂下,林照鹿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宋矜度,你知道吗,就我们俩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之前荼荼姐和薛昔时也在这里待过。”

她陷入自己的回忆,那个时候林照荼高三,薛昔时和她都是高二。

二楼的厕所一直被林父占着,林照鹿等不及了,只能来一楼上厕所。

她蹑手蹑脚从楼梯上下来时,发现一楼的外置阳台站着两个人。

林照鹿记得,那也是一个夏天。

女孩咬了一口手中的冰棍,若有所思地把左手背到身后,整个人不自然地扭了一下:

“荼荼姐穿了一件宽松的无袖背心,外加一条到大腿的短裤;

“薛昔时还穿着他那条丑死了的老头衫,长裤、光脚。”

“我那个时候啊,悄悄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他们。”

“他们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只知道薛昔时脸挺红的,荼荼姐倒是还好,只是笑着看向他。”

“后来,我觉得我不应该在那个地方偷听,就回去了。”

林照鹿释然地笑了笑,她的高中其实没有宋矜度想象的那么热闹。相反,孤独一直是她人生的底色。

“这件事居然记了那么久……那天之后,我好像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为什么每天我上床后,荼荼姐总让我先睡了。”

很奇怪,宋矜度觉得自己应该算情商极低之人,完全听不懂也不需要懂别人话里的言外之意。

但是现在,他居然能感觉到林照鹿隐隐约约的失落。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尽管林照荼和薛昔时对她都很好,他们两个的关系很明显更亲密一些。

单独行动的人,往往到最后会变成林照鹿。

林照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宋矜度说这些。

先不说他这大少爷乐不乐意听了,就算真听进去,他也不能理解吧。

在少年时期成长的地方聊天,总能想起各种各样学生时代的趣事和遗憾。

林照鹿其实真的挺好奇,她和宋矜度就差了一届,为什么两个人对对方毫无印象,就像生活在平行世界一样。

然后在将近十年后的今天,两个人又变得那么熟稔了。

如果在高中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陪自己玩——

算了,还是别这样吧,宋矜度那时一定很拽,没有经过职场的磨炼,自己未必受得了。

深夜每个人都会变成诗人,体内的文艺细胞在十一点后疯狂苏醒。

宋矜度把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归结于今天太兴奋,精神出了点问题。

身旁的女人似乎露出了些笑容,林照鹿半蹲在台阶上,轻轻叹了口气:

“哎,宋矜度,前几天你出院没通知我,我还挺难过的呢。”

她用了开玩笑的语气,声音里却听不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尽管他在她出院的时候已经给出了回答——无可奉告,这时的宋矜度垂眸,任晚风穿过自己的发间,拨动他的心弦。

半晌,男人清了清嗓子,用矜贵又好听的声音认真说:

“抱歉,别放在心上。”

“害,宋老板不用和我这个无名小卒说抱歉。”林照鹿还在逞强,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说实话,一开始你住在我隔壁病房,我其实可心烦了。”

“想着我住个院都住不老实,还得天天给你汇报工作,那个时候恨不得你赶紧走。”

“但是呢,你老赖在我房间里,很自然地给我分享那么多雷霆案例,让我帮你出谋划策。”

“你看起来不像是有幽默细胞的人,冷冷说出一些话时却特别好笑,有时一句话能给我笑得大半夜想起都睡不好,只能爬起来乐完再睡。”

“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处理成山的工作,我本来早就习惯这些了,也没想抱怨什么。”

“但这真的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另一个人在我旁边,和我一起做这些,原来那么愉快。”

女人清澈悦耳的声音中,掺杂了些苦涩。

“直到你给我建议,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从那个时候我知道,你还不是我的朋友。”

“你是投资商,我是需要你投资的小老板,得保证我们的合作能够继续,得为了公司考虑。”

“就算听着你冰冷又严肃的语气,对我说出那些真实却刺痛我的话,我也需要虚心学习,不能因为你突变的态度而对你发脾气。”

“宋矜度,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至少真的有那么几天,我把你当作了我不错的朋友。”

“但很快你就给了我答案,不是的,我们不是朋友,这几天只是你屈尊和我打好关系而已。”

“你永远比我更高,我们并不平等。”

林照鹿说的是真心话,从她微红的眼眶来看,她为这件事付出了确凿的感情。

夜幕里,男人上扬的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那抹光亮在眼中浮动,最终连成了一道柔和的波浪。

原本两人就是并排坐着的,林照鹿说的也很抽象,只是她自己的一些感受,他的脑电波却意外和她对上。

宋矜度能感觉到,林照鹿波澜壮阔的内心。

宛如神祇的男人把最后一口冰棍咽下,随后将木棍暂时放在了身旁的地板上。

他伸出精壮的小臂,越过林照鹿那张失落的脸,把她手上的木棍也收走了。

随后,宋矜度架起膝盖,将胳膊随意地搭在大腿上。

“就这样?”

慵懒的声线,宋矜度尾音上扬。

“嗯,就这样。”

林照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觉得低人一等,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了,也不是什么侮辱对方的想法。

客观事实嘛,她接受,毕竟她是需要对方投资的那个人。

有钱一起赚,和气生财,林照鹿有一百种安慰自己的方式。

“谁说我没把你当朋友的?”宋矜度右手撑着头,潇洒地撩了一把刘海,侧头看向林照鹿。

他贵重的黑宝石耳钉,在月光下耀眼地闪着,比星星还要好看。

林照鹿原本双膝并拢,用手抱着膝盖坐在原地,把下巴架在膝盖中间,双目无神地看向远方。

听到这句话后,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头。

女人一双杏眼里明显多了几分光亮。林照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她看向宋矜度,嘴角缓缓咧开:

“真的?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面对那么直白又期待的目光,说出这句话的宋矜度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他又把头转了回去,只是耳朵出卖了他,他的耳根红得离谱。

“真的啊,林照鹿,你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宋矜度,你不会故意骗我,明天说不做数吧?”

话音刚落,宋矜度背对着林照鹿翻了个大白眼,他的信誉在她心里就那么差?

“不信?不信也不行,我认可了,你现在不想当我朋友也没招。”

“谁说我不想了?我当然想啊!”林照鹿话里的笑意已然藏不住了,“宋矜度,你终于承认啦。”

“就那么开心啊?”转头前,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林照鹿抿着嘴偷乐的样子时,宋矜度还是忍不住拿她打趣。

“切,我开心你也要管,太平洋警察。”

“哈,面对朋友就这样讲话。”

嘴上说着林照鹿,宋矜度心中也一样激动。

他右手拿起那两根雪糕棒,在林照鹿面前挥了挥:

“从现在开始,我们俩算是共犯了。”

随性又潇洒的男人伸出左拳,递到林照鹿面前。宋矜度帅气利落地抬了下下巴,示意她把自己的右拳伸出来。

“碰一个,庆祝我们的友谊。”

林照鹿看到他伸出的手,也忙不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把右手从膝盖中间抽出来。

手被压出了一条红红的印子,她在空气中甩了甩。

宋矜度的左手上带着一枚尾戒,食指上还有一枚紫宝石银戒。

她握起拳头,郑重地把右拳伸到离他的左拳一厘米不到的位置。

在宋矜度的对比下,林照鹿的手显得格外小。

“一言为定,友谊万岁!”

她下定决心般将拳头碰了上去,身旁慵懒高贵的男人发出一声带有磁性的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林照鹿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意味。

“好,一言为定。”

宋矜度起身,朝室内走去。

“小夜猫子,去睡觉吧,十二点了。”

他手中捏着那两根雪糕棒,走到垃圾桶旁。

林照鹿一蹦一跳地上楼,看着乐颠颠的。

等她消失在楼道拐角,宋矜度的眸色沉了沉。

他缓缓松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把那两根雪糕棒托到面前。

一瞬间的决定,男人放弃了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计划。他走进厨房,将它们清洗干净。

随后,宋矜度收紧手指,捏着湿漉漉的雪糕棒走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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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路[男二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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