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宋矜度并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
秦女士从小到大对于自己儿子的事从不过问,宋先生不仅不过问儿子,连自己老婆都不管。
就算秦女士明天带个二十多岁身强体壮的小白脸回来给宋矜度当继父,他也完全不在意。
父亲和母亲对于自己而言两个陌生人,唯一尽到的为人父母的职责,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给了他无穷无尽用不完的金钱。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他的职业也好,高考志愿也好,全部自己决定。
只有一点,继承公司所需要学习的东西,他必须学。
除此之外,一切看他自己的心意。
好在林母也没有和他过多搭话,这位热情的中年妇女一心扑在刚回到家的小女儿身上,此时正细心检查着林照鹿的右腿。
“哦哟,妈妈心疼死了喂……”
“我的腿已经好啦,现在能蹦能跳,完全没问题。”
宋矜度有点心虚,林照鹿右腿骨折,说起来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还好林照鹿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从来没和自己家里人说过,甚至连薛昔年都没有责怪,只是谎称自己没注意,在车间一不小心出了事故而已。
对啊,说起来,林父林母到现在为止,还没过问任何和薛昔年有关的事情。
回到自己家,林照鹿一下变成了小霸王。苹果削好皮切片端上来,所有菜都不需要吐皮吐刺,就连香菜都是一整根做调料,动筷子前被捞走。
怪不得她一遇到林照荼就变回了幼稚的孩子,原来家里人对她还要更宠爱。
林照荼那儿也是一样的,菜还没全部上桌,先给她单独分出来一份肉汤,仅仅只是因为她嘀咕一句饿了,林父就让她先吃点填填肚子。
并没有宋矜度想象的那么多规矩,薛昔时嬉皮笑脸地走到厨房说要帮忙,被林父赶了出来,让他别添乱。
正常的家庭,是这样的吗?
“小鹿辛苦了,多吃一点。小宋你也多吃一点,想吃什么自己夹啊。”
宋矜度点了点头,他不是社恐的人,甚至在很多场合下,他可以成为主导话题的中心人物。
只是在这样温馨而又陌生的环境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照鹿的嘴从回家开始就没停过,先吃水果后吃饭,还要和父母聊天,他看她都快忙不过来了。
林父显然也聊的上了头,知道小宋是自己女儿的投资合作商,算半个领导,他喊了宋矜度一声:
“那什么,小宋啊,评价一下小鹿的表现呗?”
林父是惯犯了。之前去林照鹿的家长会的时候,一到可以和老师沟通交流的环节,他每次都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问问林照鹿在学校里的表现。
上学的时候这样问是可以的,只不过现在,林父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林父巧施连环记,小宋误上断头台。
宋矜度显然没想到林照鹿的父亲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男人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嗽了半天还没喘上气。
“咳咳……咳,什么?”
让他评价?怎么个评价法?
“!”林照鹿显然也吃了一惊,她的脸颊飞速变红,默默把头埋到了碗里。
爸爸怎么还是这样啊……
这是合作商,又不是以前的老师……
各怀鬼胎的两人脸色都十分精彩,在一旁看戏的林照荼知晓内情,笑容倒是逐渐变得邪恶且愉快。
“评价一下我们小鹿的工作表现就好。”笑完之后,林照荼还是决定帮他们解一下围。
宋矜度后背出了一身汗,听到这句话后才略微放松了一点。
“她工作能力很强,做事也认真负责,是个不错的老板。”
中规中矩的万能模板,林照鹿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评价的的确是工作能力,但之前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却是……
“咳咳咳……”说完之后,宋矜度又开始不自然地咳嗽。
林照鹿的脸已经不见踪影,自欺欺人地躲在大大的陶瓷碗后,企图麻痹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嘿!”薛昔时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他现在才看出来,实在太迟钝了。
……
吃完晚饭,宋矜度独自一人站在阳台,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背后隐约传来这家人的欢声笑语,成为他不知在想什么的背景音。
从踏入家门开始,他心中就久久萦绕着这样异样的感受。语文不好的硬伤让宋矜度很难将它形容出来,只能模糊地抓住情绪的尾巴。
说起来,他的语文也不是天生就成为短板的。
小时候虽然也不喜欢老师布置的写作文之类作业,每次下笔的时候,也总能写出一点东西。
其实自己还是能说出一些感受,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沉默。
但走进这个圈子,在必要的时候保持缄默是一样很重要的能力,回到家也空无一人,没什么可以好好聊天的机会。
无论是疲惫也好,喜悦也好,全部一个人消化完毕。
他不像薛昔年那样多愁善感,有闲工夫注册一个匿名博客,天天往上面发伤春悲秋的文字,最后还被他在调查的时候翻了出来。
宋矜度丢不起这个人。
他一个人就可以了,秦女士为他取名的时候,抱了让他当帝王的念头。帝王的名字总是孤独的,他也因此得了一个“矜寡孤独”的寓意。
哈,也许他天生就是克星。
楼下,林照鹿的母亲还在“宝贝”“宝贝”地喊着这几个孩子,林照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怪不得会这样理想化,也能大大方方地接受薛昔年这样胆小怯懦的前夫。
如果这样的环境才叫作家,那么自己的房子充其量只算个可供居住的场所。
宋星辰那儿不是家,秦女士那儿也不是家。
烟捏在手里,已经变软了。
现在握着一支烟那么久,居然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它,不把它点燃。
宋矜度自嘲地笑了笑,当时和顾知礼打赌,说如果他能戒烟,自己也戒,没想到现在两人都不抽,家里那一抽屉的烟只能送人。
结了婚的那几个家伙说,家里有了妻子和孩子,不方便抽烟。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戒烟呢?不知道,反正自己也总做出些没有理由的事。
觉得这样挺好玩,就戒掉了也说不定。
“锵锵~”
身后的帘子被人一把拉开了,从那里钻出来一颗刚洗过的、香喷喷的脑袋:
“哈!宋矜度,被我发现了吧,你躲在这儿抽烟!”
“你可别污蔑我,我没点。”他眼底潋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要不是你爸妈太热情,我是不会留下来的。”
“知道啦知道啦,宋大少爷,你嘴可真够硬的……”
明明爸爸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他没拒绝。好在家里有客房,可以供他休息。
林照鹿小声嘀咕,宋矜度没有完全听清。
“就等你一个了,来来来,和我下楼。”
“干什么?”宋矜度看着眼里似有星辰的林照鹿,心里异样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打牌啊,晚上洗完澡不得热闹热闹?”林照鹿说的理所应当。
“难不成你们家洗完澡,就各自回卧室看手机啦?那也太无聊了。”
他的手被林照鹿一把捏住,连哄带拽被拉出了阳台。
“打什么牌,桥牌还是接龙?”
宋矜度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尤其是林照鹿说到“你们家”的时候。
他的大脑好像被云托起,朦朦胧胧的,眼前的景象并不真切,只有一次又一次呼吸时心脏的不适愈发明显。
“你都说了,这是你家的活动,我又不是你家的人。”
宋矜度的话极其尖锐,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完这句话,林照鹿就该识趣地放弃了。
没想到她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林照鹿朝他挥了挥手,像是扫去什么垃圾一样,满不在乎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既来之则安之,宋矜度,在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来来来,家人可不能缺席啊。”
一路连哄带骗,才把宋矜度带到客厅。
“小宋来喽~”身后推着他的女孩说完,咯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打斗地主。”林照鹿以宋矜度为支点,左腿为半径,绕着他转了个圈,把脸转到他面前,对着他傻呵呵地眨了眨眼。
斗地主一次只能上三个人,林父、薛昔时和林照鹿三个人打,林母、林照荼、宋矜度三个人分别站在他们身后看。
相当于两个人一起打一副牌。
林照荼和薛昔时两个人已经很熟悉对方了,刚洗过澡的林照荼把头架在薛昔时的肩膀上,香喷喷的头发就这样擦过他的锁骨,香气直钻进薛昔时的肺里。
林母兴致冲冲地指挥林父,两人吵吵闹闹,和小孩子一样。
宋矜度垂眸,看向坐在自己前方座位上的林照鹿。
这就是家庭活动吗?
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打牌时的林照鹿的话,那就是横冲直撞的野猪。
又勇,又蠢。
林照鹿好像并不在意输赢,她的阵仗比谁都大,出牌的时候一定要放狠话,其实拿在手里真正的牌,谁也说不定究竟是什么。
挺有意思的,宋矜度第一次看见这种打法。
恐吓流。
薛昔时也很幼稚,愿意陪着林照鹿演。只要林照鹿的手一举起来,他立刻哇啦哇啦大叫出声,把桌上的人吓一大跳。
“……不许叫,太吵。”林照荼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动闭麦。
每个人身后的人也不固定,打了几把之后,薛昔时吵着要指挥林父去了,林母则面带微笑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那么好了,我来看看荼荼小宝贝的牌呢?”
林照鹿还在坚持不懈地恐吓场上的所有人。她刚把手上的牌高高举起,手腕就被从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捏住了。
“等一下,先出这张。”
宋矜度志在必得。
面前的女人转过头,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努了努嘴:
“信你一次。”
把那张牌甩出去之后,果然没人接。
“耶!”终于赢了一把,林照鹿回头,要和宋矜度击掌。
看着林照鹿伸到面前的左手,宋矜度愣了一下,随后不太确定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哎呀,磨磨唧唧!”她站了起来,往他的掌心一拍完事。
再然后,林照荼站到了林照鹿身后,薛昔时和宋矜度合作。
“呵呵,林照鹿你等着。”知道她的出牌习惯了以后,宋矜度不可能再给这虚张声势的女人偷走出一张牌。
“等着就等着!”林照鹿的喊话显然没什么气势。
毕竟她不冲着赢玩,桌上所有人都愿意陪她胡闹。
宋矜度随性地往那儿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食指和中指拨弄着手里的牌。
他在不经意间用余光观察着林照鹿脸上的表情,这傻孩子还仰着头,和身后的林照荼说说笑笑呢。
很快,宋矜度发现往那儿看的人不止他一个。
薛昔时的视线也锁定在那个方向,只不过看的是林照鹿身后的林照荼。
“这么打,她如果出这个,我们就出这个……”宋矜度微微偏过头去,修长的手指遮住下半张脸,和薛昔时商量对策。
两人都只剩上半张脸露在外面,宋矜度狐狸般狡猾的上眼和带着狠劲的锋利下眼眶组合在一起,不怒自威,天生带着上位者高贵的傲气。
“嘿嘿!”薛昔时嘴一咧,“你们完蛋了!”
果然,林照鹿没认真打,完全抵不过宋矜度。
“啊呀——惨败!”
椅子上的林照鹿作晕倒状:“呜呜……荼荼姐我好伤心……”
宋矜度转头和薛昔时击了个掌,这俩人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只不过薛昔时紧张地观察了好几次林照荼的脸色就是了……
闹到结束,也九点半了。
宋矜度第一次觉得晚上的时间过得那么快,总感觉还没打几局,就到了要休息的时间。
躺在客房的床上,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心烦意乱之下,男人穿上拖鞋,慢慢走下楼。
卧室基本都在二楼,一楼是厨房卫生间和书房之类的房间。
宋矜度站在楼梯口,远远看到有一个黑影走到厨房,然后从冰箱里拿了根冰棍。
“嗨。”他站在原地不动了,直挺挺挡住林照鹿偷溜回去唯一的路。
抓了个正着。
看着林照鹿像森林里被抓到的猎物一样惶恐,不知道为什么,宋矜度这时突然想逗一逗她。
眉眼锋利危险的他,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抱在胸前,随性不羁地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时蓬松的黑发留了几缕耷拉在额头,显得更有神秘的魅力。
宋矜度伸出自己中指套着素戒的右手:
“见者有份,也给我一根,就当封口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