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一声,门被宋矜度轻轻带上。
“不是吧——”林照鹿喊了一半的哀嚎声被关在门后,站在另一侧的男人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一只骨节分明、青筋盘踞的的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宋矜度无声地笑了好久,才舍得去江今平的办公室。
坐在病床上的林照鹿烦躁地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不是,她想不通啊,宋矜度又不是什么闲散人士,怎么她不管去哪儿,都能遇到他呢?
参加会议碰见也就算了,毕竟他也算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住院也住自己隔壁病房,这就过分了吧?
不是冤家不对头,一定是这样。
最后,林照鹿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自己上辈子和宋矜度指定有点说法,这辈子的孽缘才那么强大。
……哎,该完全的工作一点都逃不掉。
虽然林照鹿也没想过偷懒,但是宋矜度都这样说了,她不可能没有压力。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宋矜度每天一大清早就阴魂不散地来敲门,最后干脆直接把电脑搬来她的病房工作。
上午房间里很安静,两人都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做自己的事。
林照鹿只觉得自己压力山大,哪个倒霉蛋在写给投资方的汇报时,投资者本人就坐在旁边的?
她叹了口气,身体像一条鼻涕虫,软软地靠着床背滑了下去。
工作……烦呐!
林照鹿实在不是一个文官,她从小就讨厌背书,讨厌做教条的事情。比起写格式规范、全是套路的文书,她更喜欢随笔写一点自己生活的感悟;比起大段大段背不知所云的守则,她更喜欢自己去探寻隐藏在其中的规律。
她喜欢自己去做,亲自动手后再总结经验教训。
写汇报这种事,好不容易憋出来两个字,接下来的段落又没了思路。上一期汇报文书足足写了一个礼拜,这次要在两天内完成,还没有兰铮的帮助,林照鹿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挠了挠。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矜贵男人抬了下眼帘。视线落到床头快要抓狂的女人身上,他危险又锋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哎。”走个神的功夫,林照鹿又叹了口气。
“别唉声叹气的,怎么了?”
宋矜度终于忍不住开口,床上的女人直挺挺躺着,双眼空空地望着天花板。
他走到床边,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腰。
“啊呀,不要打扰我!”脾气还挺大的,宋矜度脑中莫名联想到了之前在餐厅看见的河豚。
躺在床上的林照鹿蠕动了两下,把笔记本电脑用肚子和大腿支住,嘴角不住地抽搐着。
“写报告很困难?”
男人单手撑住床边的扶手,半倚在靠近病床的桌子上。他的腿很长,所以就算蜷缩起来一些,还是能够得到地板。
“宋矜度,你会不会写报告?”
床上的女人来了精神,她抱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眸光闪了闪,期待地挪到了他面前。
那张仰起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宋矜度特别喜欢看林照鹿使坏的样子。
她有了坏点子之后,表情会发生变化,通常表现是特别乖,别人说什么都附和。
每当林照鹿突然变得好说话,宋矜度心里都会发出咯噔一声。
他忍不住去想,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爆炸性的话来。
“会,不过一般轮不到我写。”宋矜度扬起眉,低头看向像一条海豹那样趴着的林照鹿。
“那……”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林照鹿的左手飞速拉住了他的衣袖:
“有空的话,你替我写报告呗?”
不愧是林照鹿啊,只有她,才能想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宋矜度被气得嗤笑了一声,他先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最后还是没能组织出委婉的话来。
“林照鹿,亏你想的到啊!”他被气笑的同时,林照鹿也没忍住,她彻底趴在床上,一起乐了一通。
“哈哈哈哈……反正、反正你擅长写报告……”不行了,肚子笑得好痛,林照鹿自己也觉得荒诞吧。
写的报告本来就是要给宋矜度看的,现在直接让他自己写,可真是“一步到位”啊。
“你想的挺美,你写报告是为了给我汇报的吧,让我写了你汇报什么?汇报你昨天吃了什么吗?”
“可是我不想写报告啊——”林照鹿不管了,她现在是伤病号,耍点小赖皮应该没关系吧。
要不是她的腿现在还打着石膏,宋矜度毫不怀疑,说到这个份上了,林照鹿绝对会在床上打滚的。
阳光撒在病房里白色的病床上,床上的女人脸颊被床单蹭得有些红,看着她这幅样子,宋矜度咽了口口水。
男人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他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动了动。
“如果……”
林照鹿终于消停下来,从笔记本电脑后探出脑袋,认真地看向宋矜度。
“如果什么?”她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汇报形式,反正也是给我介绍经营情况……”
宋矜度侧过身去,阳光照亮他的侧脸:
“我允许你换自己喜欢的方式汇报,不一定要按照格式写文书,交一份板板正正的报告上来。”
“只要你有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即让我知道公司的运营状况,用什么方式都随意。”
天呐……是光……
宋矜度说完,还没来得及回头,林照鹿的爪子已经一把薅住了他病号服后背的布料。
“啧,松手。”宋矜度假装凶她一下。
“大好人呐——”林照鹿把自己翻了回来,“嘿嘿~”
下午的两人相较于上午板板正正地坐在那儿处理工作,都松弛了不少。
宋矜度靠在沙发上继续看文件,作为一家新起的公司,合作商还不太多的林照鹿没那么多会要听。她有时会在病房晃悠两圈,最后还是转到宋矜度身后去。
“你也想看?”被遮住了从后而来的阳光,林照鹿的脑袋所带来的影子大咧咧地印在他的电脑上,宋矜度想不注意到都困难。
“谁说的?宋总你可不要污蔑我,我很守规矩的,不会偷看别人公司的**。”林照鹿撇了撇嘴,装作没事又晃悠走了。
其实她就是无聊了吧。
部分文件不能让她看,不过大多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宋矜度有时甚至会主动找林照鹿分享。
两人不作为合作商,仅以个人名义相处时,关系也没那么剑拔弩张。
“来来来……”某天下午,宋矜度在电脑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一边笑一边闯进了林照鹿的病房。
他清朗的笑声让床上的林照鹿一下抬起头。女人的脸半张缩在被子里,此时正狐疑地打量着他。
“干什么?”她干巴巴地问,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好奇。
宋矜度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林照鹿身旁,林照鹿伸长脑袋,看着他推到她面前的电脑。
“你看助理刚刚发来的情报……”宋矜度笑得咳嗽了两声。林照鹿毛茸茸的脑袋拱到他眼下,他微微一愣。
消息里说,某电缆集团的一位副总和另一位经销方公司的总监吵了起来,有可能殃及到渡恒接下来的合作。
助理提醒,这件事请务必重视,两边已经吵到了白热化阶段。
“你猜猜,他们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因为合作条件谈不拢?”林照鹿转头,朝宋矜度眨巴两下眼,“不过你特地过来喊我看,应该不是那么无聊的原因吧?”
“是很私人的问题。”不知不觉,宋矜度的脸上的笑容比起以前多了不少,也柔和了一点。
“发动你的想象力。”他打赌,林照鹿不可能猜到。
他在床上看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两遍,才敢放肆笑出声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哈。”林照鹿左手食指蜷起,放在下巴上做思考状。
她眉头一挑:“因为一方在背后说另一方的坏话?”
“这种事太常见了,在圈子里根本不构成吵架的原因。”宋矜度说的也不算错,一般被发现之后都是直接报复,压根不会和对方吵。
“嗯……”说的也是,林照鹿换了只手贴着下巴。突然,她把头转向宋矜度,邪魅一笑:
“咳咳……因为、因为女人?”
宋矜度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异样,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啊~林总认为,男人吵架的原因就是这些啊~”
他的语调极其暧昧,尾音上扬,有几分隐晦的调戏意味。
“切!不是就不是嘛……”
果然,林照鹿害羞了。
“再想,往最离谱的方向。”宋矜度还没放弃,现在他多了一点其他的原因,想看看凭林照鹿的想象力,还能想出多离奇的理由来。
“我想不出来。”她投降,“扑通”一声倒回床上,歪向另一侧被压得软趴趴的枕头。
“答案是,副总的母亲和总监的丈母娘住在相邻的小区,她们都经常去同一个公园遛狗。前两天副总的母亲遛狗的时候没拉住自家的狗,让它跑了出去,结果和总监丈母娘的狗打了一架。”
“狗咬狗,一嘴毛。副总母亲和总监丈母娘看到自家的狗被咬的那么惨,心中不约而同都有些怒火。老年人嘛,嘴里有时不积德,两人骂上火了也差点打起来,喊儿子来拉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副总年幼丧父,和母亲一起长大,自然格外孝顺;总监二婚不久,得在丈母娘面前表现,两个人情绪都激动,中间没个斡旋的,所以矛盾越来越深,一直到这个局面。”
看到这件事,能保持不笑也是有点本事的。
宋矜度反正憋不住,他迫不及待要和林照鹿分享。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林照鹿用她那条好腿踹了一脚宋矜度:
“让让让,你占太多位置啦。”
“怎么是这么离谱的理由,没想到啊,堂堂大老板,每天面对的居然是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我还以为像宋总这种级别的人物,挥挥手就是几千万几个亿呢。”
“原来也得面对家长里短……”
“老板也是人,下班了也会过正常人的生活。谁说这件事影响不到几千万几个亿的生意的?如果我处理不好的话,接下来和两边的合作可麻烦了。”
宋矜度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两人相处随性的和朋友一样,穿着病号服,蓬头垢面地在病房里相会。
“再飘忽不定的东西,最后都会落到实处。”
他在另一个枕头上躺下,眉眼染上了些许笑意:
“林老板,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啊……”林照鹿略一沉吟,“我大概会把两只狗都抓起来吧。”
“嚯!”宋矜度战术后退了几步。林照鹿看着假装惊讶的他,突然发现,宋矜度不管再怎么慌乱,脚步从来都是自如的。
她眼底的光闪了闪,和宋矜度相处的越久,越能发现他诡谲外表下,藏着的那些难得可贵的东西。
“您老比我狠多了,直接把狗逮起来,永绝后患是吧?”
宋矜度的笑声其实很好听,他平时如果不刻意压低,声线是很高贵的公子音,一听就知道,这人非富即贵。
只不过,他笑着笑着容易控制不住,林照鹿有幸见过一次宋矜度与顾知礼开玩笑,顾知礼的笑声始终得体,宋矜度的嗓子已经笑劈叉了。
像一只喉咙里拉风箱的鸭子。
当然,这只存在于特别好笑的场景之下。
“我在想,他们的矛盾归根结底,来源于这两只狗。”林照鹿懒洋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让她们以为狗不见是对方干的,然后发现对方的狗也不见了,两人一起找,最后我们把狗放回去,并肩作战过的两人关系大概会改善。”
风吹起病房里的窗帘,淡黄色的纱质窗帘扬起,投落下的光,尽数落在此时林照鹿的脸上。
女人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她清澈灵动的双眸微动,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
宋矜度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瞳孔止不住地轻微抖动。
时间似乎暂停在这一秒。
他习惯于用恶意揣测别人,林照鹿善良的底色却那么明显又坚固,没办法被任何事改变。
窗帘落下,男人的嘴角扯了扯。
“啊……”他的声音恢复正常。
“不错,是个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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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