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请留步。”绵绵细雨中,没有撑伞、一身灰色西装的挺拔男人微微侧身,出声喊住刘逞。
他眉眼一片冰凉,深邃的眼窝和朦胧的桃花眼,让男人鄙夷的神色看起来更像是上帝对于世人的怜悯。
薛昔年如同古希腊雕塑的脸天生带着一股神性,尤其是在一半黑暗、一半由路灯照得通明的街角,这样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美的让人心中平添几分胆寒。
“薛总,有什么事吗?”
刘逞挤出一丝笑容,现在的薛昔年不同往日,年轮集团在业内已经有了极高的地位,如果对方想方设法对付他,他还真不一定能应付的过来。
不过,他倒也不太担心。刘逞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为难着林照鹿,相当于帮薛昔年挡住了一波竞争对手的攻势。
在这点上不怪刘逞,任凭谁也想不到,薛昔年和林照鹿离婚后,对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毕竟所有新闻营造出的人设,都是薛昔年主动抛弃林照鹿,他才是做出决定的一方。
于是自然的,和他接触的老板下意识吹捧他,把林照鹿踩在脚底。
没人能猜到,薛昔年才是一往情深的那个人。
“今天,在二楼,你逼林照鹿陪你去喝酒了?”
男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显然压着些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再蠢的人也能听出不对劲了。
不像好事啊……刘逞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换了个说法,试图为自己开脱。
“我看她不太舒服,只是想请她喝杯茶。助理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用的方式也许不太妥当,这也是我的责任,回去会好好调查的。”
经典底下人背锅,不过这一次,薛昔年不想再放过他。
“刘先生,直接点吧。我们都是这个水平的人了,能听不出真话假话吗?”
男人的头发已经被雨湿润的差不多了,薛昔年出来的急,忘了拿伞。
“薛总,我不懂您的意思。”
刘逞坐到这个位置,当然有一些交涉的本事。
这时装傻,薛昔年能拿他怎么办呢?
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瞳色逐渐深了下来,他说不慌是假的,尤其是薛昔年缓缓拿起手机的时候。
“刘先生,多行不义,必自毙。”
没空陪他胡闹了,薛昔年来找刘逞对峙,本身也不是给他悔过的机会。
也许是还对人性抱有那么一丝丝希望吧,不过那一点希望,在听到刘逞的回答时也全部消散了。
果然,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林照鹿。
他迎着雨幕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年轮集团即将推出的新款拼装玩具,欧盟审核材料也由刘逞把关。原本和那边商量好,没什么问题就提交通过,一切都很顺利。
薛昔年要让助理把那批瑕疵品拿去上架出口,很快消费者会发现异常,事情闹大了瞒不住,刘逞最终会被揭发。
代价是付出年轮集团的口碑。
他无所谓了,自从林照鹿离开,这个男人身上始终蒙着一层自毁色彩的纱。
唯一想要守护的人说,自己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对于薛昔年而言,他的生命彻底失去色彩。
其实完全可以准备另一批货,然后如法炮制再来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销售带高科技的产品,这么重要的节点,不应该就这样放弃。
但他做不到。薛昔年只要一想到,这家伙在岗一天,林照鹿就被这么恶心的目光凝视一天,他浑身难受到恨不得将自己从中间撕成两半。
指尖就悬在发送键上方,薛昔年自嘲地笑了笑,他也许真的疯了。
随后,那双一向温和的桃花眼罕见地变得锋利。
薛昔年的眼里划过一抹凉意。
“刘逞,是你对吧?”
在他按下“发送”键之前,街角突然传来吊儿郎当的一声似是挑衅的呢喃。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刘逞一开始只盯着前方薛昔年的动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也缓缓走来一个男人。
他一身黑色长款皮衣制服,剪裁得体的衣服与长裤配上奢侈的手工皮鞋,虽然整个人一身黑,在夜幕里还是格外显眼。
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助理,为他打着一把黑色的伞。
伞面是黑的,内部却是一片猩红。在红与黑的映衬下,方才出声的男人终于肯微微抬起自己的下巴。
宋矜度那双上眼酷似狐狸、下眼眶陡然变得平直锋利的眼睛,就这样半眯不眯地、紧紧盯着他。
左眼下的泪痣点缀在如白玉般的脸上,黑夜让他看上去更像索命的厉鬼。
为了此刻,他还特地戴上了自己很久没戴过的铆钉手套。
一双皮手套,套在这样骨节分明的手上,画面本身构成了危险的信号。
“刘逞,呵,没重名的,就是你了。”
位高权重之类的话不是随口说说的,宋矜度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认识多少人,和多少老板有合作关系,底下供养着多少工资。
他的强大让他神秘,他的神秘让他更加强大。
所有人都对他的地位深信不疑,在当下也没有时间查询某个公司具体和他有没有合作,所以绝大多数的人会选择相信他有对付他们的后台。
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还真有。
男人的威严扑面而来,鲜少有人有反抗他的勇气。
就像现在,此时此刻,他要以“个人”的名义教训刘逞,谁都拦不住。
宋矜度嘴上说的是,刘逞闹出事来,影响了他谈一笔大生意。
事实上谁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帮林照鹿出气。
说起来,自从渡恒在上一次私宴上和暖予合作后,宋矜度和林照鹿颇为暧昧的关系也在媒体上讨论纷纷。
只不过这一类帖子通常都没什么热度,各大娱记平台刻意压着新闻稿,阻止记者编辑和吃瓜群众议论。
“呃!”
毫不犹豫的一拳,打到刘逞侧脸上之后,宋矜度甩了甩手,把铆钉皮手套取了下来。
别人不敢动的人,他想打就打了。
渡恒和他没什么直接利益联系,况且他今天说的很清楚,是因为“私人恩怨”打他的。
想想也是,如果刘逞挡的是宋矜度的路,他也不可能全须全尾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么久。
早就得被宋矜度连人带椅子掀翻下去。
“记住了,以后注意着点,我在的场合,不允许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男人慢悠悠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他是独断专行了点,不过还是清楚,不是自己领域的事不能过多干涉。
给刘逞提个醒,敲敲警钟已经是越界了,今天还能强行找个理由说过去,再多的,他不能管,也管不了。
至少在他在的场合,这家伙能提心吊胆也不错。
刘逞捂着自己红肿的脸,这下轮到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了。
灰溜溜离开后,宋矜度没有马上做出动作。
他知道,薛昔年还没走。
刘逞是一桩事,这件事和林照鹿有关,薛昔年选择先解决它。
并不代表,宋矜度的事不重要。
“谁让你今天来我公司的会议现场的?”
处理完林照鹿相关的事,宋矜度一副了然的样子。他就知道,这笔账薛昔年也会和他算清楚。
“溜进来的不止我一个。”宋矜度阴阳怪气地提醒着。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雨夜,一面是宛若神祇、身着灰色西装的薛昔年,脸上天然的神性中混杂了无情的悲悯。
一面是酷似罗刹、一身黑色皮衣制服的宋矜度,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意图。
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两下。
薛昔年反应很快,立刻伸手,一把握住宋矜度挥来的拳头。
……
刚被推进急诊室时,林照鹿还有一点感觉。她知道自己的衣服被拨开,有人为她盖上了无菌纸。
什么东西按压在她的胸口,一开始她一直念念有词,嚷嚷着别把林照荼喊来,不是什么大事。
自己已经让她操了太多心了。
“别喊我姐!别喊我姐!”
旁边的医生好几个都笑出了声,果然人不管到多大年纪,都很害怕家里的长姐。
可是接下来,林照鹿感觉自己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难受到快要死掉。她口中喊出来的话就变了:
“帮我把姐姐喊来吧!我要见她!我要见荼荼姐!”
太难受了,眼泪口水到处乱流,林照鹿害怕自己真的撑不住,模糊的意识中仅存的只剩见家人最后一面的决心。
“放心吧,你没什么大事。”
主治医生看不下去,在林照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她终于消停下来,坚持了半天没闭上的眼睛,此时也撑不住合上了。
这是这两天睡得最好的一觉,前几天由于没有退烧,加上每天都在外面奔波,吹了不少冷风,林照鹿的脑袋痛的不行。
现在医院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在她还没醒来之前,护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房间里守着,专门为她调整室温。
虽然还会烧起来,不过林照鹿觉得身上热热的也不错。高温把她脑子里的水汽全蒸发了,这觉睡得舒爽,整个人暖洋洋,把她烧通透了不少。
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她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几号。
外面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光线照进病房,让林照鹿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身旁空无一人,看来医院的确没有通知她的家属。
“诶,不对啊?”
林照鹿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医院不通知家人,可以给她办理住院手续吗?
……不过现在,她也没有打电话给荼荼姐确认的勇气。
暂且先放在一边吧,坐在床上的女人蹙了蹙眉,认真回忆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刘逞这家伙……想到就一肚子火!林照鹿努力按耐住自己想要现在跑去他办公室打他一顿的冲动,继续回忆。
他的助理逼近自己,然后自己后退……绊了一跤?
她愣了一下,还真是宋矜度把她送来的。
途中好像遇到了薛昔年,林照鹿温润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大概率发现了。
怎么说这也是自己惹得祸,改天……还是得单独给薛昔年赔罪。
想到这儿,坐在床上的女人轻声叹了口气。
一件事没忙完,紧接着就是第二件事。自己的身体真得休养一阵子了,最起码这条腿,在它完全好转之前,得悠着点造。
那么,宋矜度是怎么把自己送到医院的呢?
林照鹿无力地靠上身后软绵绵的靠枕,双目呆滞地看向医院病房的天花板。
她的立场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以前宁愿麻烦薛昔年,也不愿招惹宋矜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在心中的地位悄然改变。
麻烦宋矜度不再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随口一说,天大的难事和开玩笑一样的甩了过去。
反而是面对薛昔年,所有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让他觉得不舒服,或者做了逾距的事。
记忆中,他揽着自己的腰,把自己从会场提走。
怪不得一路上整个人被晃得晕头转向,这个动作的确不容易被固定住。
汽车上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好像趴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有人按着自己的背,浑身没有在会场时那样冷,身体被温暖干燥的东西盖着,还有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这人不能是宋矜度吧?”林照鹿只用一秒,就排除了宋矜度摸她头发的可能性。
她不信宋矜度有这雅兴同她来点罗曼蒂克,这么温柔也不像他的风格。
一定是自己烧糊涂了,感觉有偏差。
这么想完,林照鹿心中一轻。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宋矜度自然也不会来打扰她。
“咚咚咚”,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满心认为进来的是查房医生,林照鹿头都没回一下,还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等了半天,对面的人都没说话。
“来……来者何人?”
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躺在床上的她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悄悄睁开右眼。
果然,白大褂并没有出现,在眼前的是和自己一样穿着病号服、却并没有被遮住高贵气质的男人。
宋矜度似笑非笑地将双臂抱在胸前,随性地靠在墙上,欣赏林照鹿掩耳盗铃睁一只眼的滑稽反应。
“哟呵~”他的心情好像很好。
“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当自欺欺人的小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