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斩议从来不八卦他的事,作为继母,她应该算很让原配儿子舒服的那种类型。
这次问他关于离婚的问题,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什么新闻?”
穿着休闲灰色西装的男人侧过自己的身子,站到姜斩议那一侧,看她屏幕上关于他与林照鹿离婚的传闻。
据“知情人士”爆料,林照鹿之所以会和薛昔年提出离婚,是因为薛昔年在一天夜里与一名神秘女子幽会,被发现后大吵一架,两人才分道扬镳。
“……怎么可能。”
看到这条新闻,薛昔年只觉得好笑。
他不可能做任何背叛林照鹿的事,林照鹿也不会仅仅因为怀疑他和别人的关系就离婚。
所谓的“知情人士”也太狭隘了些。
“那毕竟是小傲……”姜斩议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很疼爱自己哥哥家这个女儿,却也不放心,自己是不是把她宠得太过分了。
其他事都无所谓,她也不完全相信自己总说谎的母亲对于姜笑傲的控诉。
但婚姻非同儿戏,况且姜笑傲张扬追求了薛昔年多久,认识她的人都清楚。
有前嫌在其中,姜斩议有些不敢确定。
她相信,姜笑傲一定不会故意去破坏两人的感情,但如果无意间导致这个结果,姜斩议也会对薛昔年感到愧疚。
“不是因为她,离婚有其他的理由。”
媒体真会捕风捉影,小傲自己都要结婚了,他那时也是已婚男性,只不过见面打了个招呼,他给她拿盒土鸡蛋,让她带回去吃而已。
两人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什么感情,尤其是薛昔年这边,态度一直很明确,他们没可能。
一开始姜笑傲还有点难过,不过很早以前,她似乎就放弃了。
从姜笑傲的眼睛里,薛昔年看出,她对自己是真的没有了感情。
“那就好。”在这之前,姜斩议特地找姜笑傲谈了一下,问她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她的回答和薛昔年的回答完全一致。
听完姜斩议的话,薛昔年本想转身离去。身后的女人迟疑着,最终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们俩都想好了吗?”
“她想好了。和我在一起,她会痛苦。”
高大的背影无端生出几分落寞,离婚后,业内一些他的引路人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其实薛昔年有很多手段可以拴住林照鹿,结婚两年,他们不是坚定的丁克一族,按正常夫妻的进程,应该会有一个孩子的。
可是妻子还那么年轻,她的心蓬勃跳动着,整个人都在往外扎,况且林照鹿是很怕痛的人,他毫不犹豫放弃了这个选择。
在这个年代,离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涉及到财产分割,和程序处理。这当中哪一个关卡,他都可以卡住林照鹿。
——只要他想这么做,一定能做到。
但他不愿意。薛昔年要的是林照鹿的心,他想为难的并不是妻子本人,也不想看到她因为这样的事落泪。
他唯一想挽留的,只是林照鹿不断远去的脚步而已。
薛昔年不敢再伸手,他害怕自己的举动会让林照鹿厌恶,他想看林照鹿放肆大笑的样子,永远那么美丽,那么自信。
有没有他,都一样。
*
姜斩议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姜笑傲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那个举动会带来那么大的影响,如果真是因为她……
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如果十几岁的时候没那么执着,如果放弃的再早一点,如果在一开始就幡然醒悟。
或许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她在长辈心中的形象不会是那副样子,说不定他们也会相信她,而不是第一时间不约而同选择怀疑。
自己的问题是最其次的,关键是嫂子和昔年哥……
他们离婚的原因,真的因为她吗?
“姜笑傲,你出来!”
她从小就很怕这个凶神恶煞的老人,祖母总是这样讨厌她,恨她恨到牙痒,恨不得在姜笑傲出生的时候就把她掐死。
“你现在长本事了!和你姑母简直一模一样!破坏别人婚姻!还给你昔年哥抹黑!”
根本就不是她干的,姜笑傲慌张向后退,面前的老人却咄咄逼人,挥舞的手甩在她面前,她只能连连躲闪。
“还躲!还躲!你知不知道薛氏和年轮集团现在有多厉害?你这样做的时候考虑过姜家的未来吗?”
“你知道你小时候拼命撒泼要东西的时候,你两个哥哥有多难办?”
“你有为别人考虑过吗?成天耍那个公主脾气,你以为你真的是公主吗?”
扬起的手,凄厉的掌风,所有的解释在那一巴掌落下之后,再也说不出口。
女人歪着头,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让微凉的发丝自然落在手背上,遮住她泛红的眼眶。
死死咬住下嘴唇,拼尽全力,姜笑傲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知道了,我去给大嫂道个歉。”
*
“小傲,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他们打你了?”
风吹过时,起遮挡作用的发丝扬起,林照鹿一眼就看到了姜笑傲脸上肿起的部分。
“不行,我去给你家人解释,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你啊!这太过分了!”
林照鹿就是这样的性格,姜笑傲无奈地看着她,从前也是,那么多害怕她,嫌她麻烦的员工里,只有林照鹿,把她当作正常人一样对待。
现在她和昔年哥离了婚,姜笑傲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没有任何和她就此生疏的想法。
“不用啦照鹿姐,没什么事,就是前两天被撞了一下。”
身旁的女人很轻很轻地回应一声,林照鹿突然有些恍惚。
她记得,初见姜笑傲时,她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个时候的她更爱说话,性格更活泼,有时有点张扬,却并不让人讨厌。
……
那时林照鹿才刚刚入职年轮公司不久,还在学习中。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过去,她负责的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宜,加起来却格外多,琐碎小事有时也很折磨人。
而下午相对来说空闲一些,中午睡了一个小时的午觉后,林照鹿迷迷糊糊醒来,还有些头顶冒泡。
“咕嘟咕嘟……好困……”
薛昔年出公司之前,特地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林照鹿。
如此真实的林照鹿,就活在他的身边。
下午两点,秘书部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着。突然,一个小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办公区:
“特大警报!特大警报!那位来了!”
办公室里就像突然被扔进一串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就连那时的秘书部主心骨的兰铮,此时都表情凝重。
林照鹿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她迷茫地四处张望,比她先进公司几年的秘书都忙不迭拿起水杯往茶水间跑了,她随手抓住一个人询问,对方只和她说:
“不是薛总生意上的接触对象,不过比那个麻烦多了。”
她若有所思,如果不是生意上的合作对象,那应该属于自己的工作范畴。
按道理来说,她是不该逃的。
不过……随着门口大步流星地闯入一个穿着高奢品牌限量版连衣裙、脚踩华伦天奴高跟鞋的女人和周围此起彼伏响起的“姜小姐”声,林照鹿知道,就算她现在想逃,也逃不掉了。
“昔年哥呢?我要见昔年哥!”
“那个……姜小姐,我们薛总刚刚出去了……”被那女人点到名的秘书战战兢兢,她是货真价实的新人,没比林照鹿早几天入职,和林照鹿同样迷茫。
在这样与生俱来的大小姐气场前,可怜的新人声音都被吓得颤抖起来。
姜笑傲,姜斩议哥哥的小女儿,在秘书部是上了至尊榜黑名单的存在,前几年每次她一来,不是大闹秘书部,就是缠着薛昔年让他陪自己。
反正不把屋顶掀了就不罢休。
林照鹿对此一无所知,毕竟公司不可能真的把姜家小姐写进黑名单里。她只是觉得,所有人都躲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面前的女孩有些可怜。
于是,在姜笑傲喊了两声,没人搭理她时,她站出来了。
“姜小姐,我是负责接待您的人。”林照鹿做了个“请”的姿势。
“真的?”姜笑傲有些惊喜,“昔年哥现在居然愿意专门安排来接待我的人了吗?”
不是的,只是因为你是闲杂人等,而我是负责接待闲杂人等的可怜打工人。林照鹿心想。
不过,她面子给的很足:
“对,我负责接待您,那边会议室有小零食,薛总一会儿就回来了。”
姜笑傲看了一眼面前抖成筛子的小秘书,又看了一眼微笑着的林照鹿,果断选择跟着这个得体的姐姐走。
“你们都很怕我?”走到一半,姜笑傲突然问。
她是家中的小女儿,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大哥是严了点,但也基本上满足她的所有愿望,二哥更不用说了,简直不允许她受一点委屈。
她虽然脾气跋扈了一点,专业领域真的没话说,上了艺术名校,还有老师赏识。
小时候弹钢琴被大哥逼得哭了好几回,现在也真心爱上演奏了。
“还行。”林照鹿昧着良心说,“至少,没人敢让姜小姐不开心,不是吗?”
“这倒是。”姜笑傲很受用,她扬了扬头炫耀道:
“姐姐你知道吗?这儿的人大概都听过我演奏的钢琴曲……”
钢琴吗……林照鹿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自己高中的文娱演出里,好像也有一个被请来演奏钢琴的初中部女生?
不过她都趁着演出偷偷赶数学作业了,完全没看她的脸。
姜笑傲的长相完全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有钱人家的女儿都特别好看,这是林照鹿发现的规律。
如果说林照鹿放在人群中,是看一眼就会忘记的类型的话,那么一旦看到姜笑傲的脸,这辈子就忘不掉了。
珠玉般的美貌,二十岁还没完全长开时,就美得不可方物。姜笑傲这样的人,从小学开始就是男生讨论的对象。
她自豪地语气加上理直气壮来找薛昔年的态度,林照鹿对她的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应该是追求者,或者未婚妻。
“你叫什么名字啊。”姜笑傲喝了口水,眉眼间有些伤感,
“我真的那么吓人吗?每一次我来,你们秘书部的人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都把我当成了不干正事的大小姐。”
“好像我对昔年哥的态度热情了点,我就是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只想得到男人的爱。
“可是我每次来,都是说正事啊……”
姜笑傲瘪了瘪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后来林照鹿知道,这是改变薛昔年事业的、最重要的一张入场券。
……
那是姜笑傲,现在这个沉默的、温柔的女人,也是姜笑傲。
按照经验,这样的家族会定期体检,姜笑傲身体的各项指标一定没问题,但林照鹿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总觉得,姜笑傲好像不怎么开心。
她的眼神没办法聚焦,视线总是飘忽不定。林照鹿真的很担心她的健康状况。
“小傲,自己一个人要多保重哦。”临走之前,林照鹿还是多叮嘱了一句。
“不开心的话,来找我聊聊天。”
“放心吧,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林照鹿走出餐厅,无端地流了几滴眼泪。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二十岁的姜笑傲说不出这种话来,正如二十二岁的自己,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会经历那么多事。
大家都无声无息地成长着,更成熟也好,不自由也罢。
现在的小傲看起来,甚至比她还要现实一些,更像大人一些。
是啊,他们都不再年少。薛昔年今年三十岁了,荼荼姐也二十八了。
就连自己,也到了当年遇见薛昔年他的岁数。
大家都是无师自通的天才,自然地学会了大人的做派。
长大是一件无人幸免的事情。
低头摇着轮椅往地铁站走去时,林照鹿的心脏一阵阵发紧。
明明知道这是必然事件,她还是觉得,物是人非。
直到电梯下到地下一层,她才突然想起,原来今天是姜笑傲的二十四岁生日。
往日的公主,现在竟没人和她说一句——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