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矜度,”副驾驶上的女人小心翼翼开口,“去哪儿啊?”
不知道目的地,车速却越来越快,林照鹿不禁抓紧右边的扶手。
这个疯子!她飞速往速度表上看了一眼,已经飙到一百二十码了。
车里一路驶向郊区,渐渐远离城市。
驾驶位上的男人不说话,只是一味加重脚下的力道,踩油门加码提速。
一场饭局吃的心情极其烦躁,林照鹿为什么不能直接和薛昔年说,自己是来找他的?
他宋矜度这名字就这样让人避之不及么?
好恶心,两人期期艾艾的眼神,好像世间一对佳侣就是因为他才分开的。明明是他们自己的感情出了问题,薛昔年这虚伪的人却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用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凭什么只有薛昔年才能得到这样的对待?他到底好在哪里?宋矜度不稀罕,他认定是对的东西,就算全世界都说它是错的,他也置若罔闻。
“宋矜度!!”
一百五十码了。拐弯的时候,林照鹿要拼命抓紧扶手才能让自己的身体抵抗过弯带来的离心力,隐约间能看到汽车轮胎上冒出的火花。
紫色的超跑宛如一朵鬼火,在为数不多的车辆里穿梭。一路上,林照鹿只能看到同行的车在最多不超过三秒内被宋矜度一脚油超过去,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化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
“太快了!你要把我们当成火箭发射出去吗?!”
一百六十码。
主驾驶上的男人居然还有心思说笑。这对他来说才哪到哪儿啊,这辆车的性能根本就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林照鹿,你至今为止做的所有事,简直是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发布自己找死的信号。”
林照鹿努力支起自己的身子,她的右腿不能撞上钢板门。
过弯,还是过弯,紫色的跑车很快甩掉所有的尾车,一个漂移进了绕山公路。
“呃……”这一颠,右腿是没什么事,林照鹿的头狠狠磕了一下窗沿。
好端端的,谁又惹他了,幸好自己不太晕车。
“宋矜度你开赛车来了?我可不是引航员!”
“有证。”声嘶力竭只得来对方短暂的两个字回应。
一百七十码。
当车速达到一个固定的值,在里面坐着的人反而会觉得车变慢了,加上半夜,路况不算太清晰,车窗又没有摇下来,林照鹿听不到外面呼啸而过的风。
只有把手放在宋矜度所握的方向盘上,才知道,这时要控制这辆疾驰的钢铁怪兽,需要多大的力量。
宋矜度极其淡定,这种速度和这种跑道对于他来说小菜一碟。
外行人看起来恐怖,实际上这条道很宽,方向盘偏个三四十度都翻不下去。
不像之前他开的另一条道,敢歪五度就死定了。
他要死也不能和林照鹿一起找死,掉价。
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看到林照鹿站在三人中间,明明是来找他,却迟疑着不肯选择时,宋矜度喉咙里窜上一股无端的痒意。
最后,凡事不愿深究的他,把一切归咎于那几个老板实在太墨迹,晚饭吃了两个小时。
林照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狠狠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她的呼吸一口接不上下一口,心脏砰砰直跳。刚才汽车一颗小石子,“咯噔”一声,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看到黑暗中擦出的火花,她才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现在他们的车速有多快。
这是盘山公路啊!宋矜度来真的,飙车最后死无全尸的人比比皆是。
“林照鹿,害怕吗?”
他居然还有闲心问自己。林照鹿真想把他按在方向盘上,让他好好看看现在的速度。
为什么……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地捉弄她!
“我们俩就这样,以全速朝山里驶去。说不定哪儿有一处路面不平,我来不及刹车,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起冲向远方出初升的太阳。”
他在笑,这个侧颜会一辈子刻在林照鹿的脑海里。
“然后车翻下悬崖,你惊呼,我紧紧捏着你的肩膀,让你不要靠近我。我们相互嫌弃着,在钢铁里翻滚,最终一头磕在某个凸起的岩石上,两人头破血流。”
一百八十码。
“没人分得清谁是宋矜度,谁是林照鹿。”
够了,已经够了。
“宋矜度!”
强大的压力下,林照鹿抬起自己还能动的左腿。
命运戏弄她,社会反反复复地告诉她,她太天真,拯救不了任何人。
最终谁的梦想都要为现实妥协,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商人而不是企业家的妻子,退居后线,专心照顾家庭。
她早就作出了选择,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三番两次……上天给了她一次又一次考验。
而现在,她必须回答。
是一直害怕下去,还是去赌,在太阳升起之前,成为新的林照鹿。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助手。
仅仅只是一个怀揣着理想的二十六岁普通女人。
她是她自己。
“呃!咳咳咳……”
宋矜度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的双手骤然抓紧方向盘。
这个女人在干什么?!
林照鹿的高跟鞋鞋跟死死卡在宋矜度的脖子上,她没穿着它走多少路,鞋底很干净,甚至还有这双鞋原本的香味。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保证被她卡住的人没办法挣扎。
一条腿横在面前的驾驶难度,同刚才简直天差地别。
还不能直接踩死刹车。驾龄五年以上的司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急刹很难控制方向,轮胎一打滑,旁边就是陡坡。
好在凭记忆,前面的是一条直道,轻踩刹车加上智驾,车速能降下来。
“林照鹿!你疯了!”
车速降到一百六十码,车窗在挣扎中被林照鹿按到某个按钮,降了下来。
女人双手紧紧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整个人的表情害怕又享受。她的手抖个不停,怒吼声飘散在风中:
“宋矜度,你要知道,疯女人得到一切!”
一百二十码。
“林照鹿,你松脚!”宋矜度发誓,他今后一定要让这一款高跟鞋停产。
怎么会和他的脖子卡的那么契合。
“我不松!”她的声音都哑了。
“我不松……”
八十码。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死吗?好啊,和我死在一起,你应该觉得很晦气吧!”
“真不容易,我们宋大少爷,临死前还做了场赔本买卖!”
感觉速度差不多了,宋矜度一脚踩死刹车。
——离陡崖拐角,只差七厘米。
“呕!咳咳咳……”最后猛地急刹,安全带牢牢勒了一下林照鹿的喉咙,她猝不及防,一口气被强行按了回去。
颠簸也让她半个身子滚落座位,左腿收了回来。宋矜度的脖子终于自由了,他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时不时咳嗽几声。
旁边的人咳嗽声越来越响,还隐隐有了些要吐的趋势。宋矜度小心翼翼把手刹放掉,让车倒回安全的位置,随后“呲”一声将手刹提上来,迈开腿,一脚踹开了门。
两人都躺在各自的座椅上,精疲力竭。
“要……吐下去吐……”
这辆车,宋矜度以后不会再开了。
林照鹿干呕了两声,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的眼角挂了一滴眼泪,是刚才咳嗽干呕逼出来的。
气还没缓过来,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现在她可以肯定,这辆跑车一定是宋矜度自己旗下的品牌。但凡有一点缺斤少两,他今天都不敢这么开。
林照鹿又没有赛车经验,她驾照是自动挡的。宋矜度开的手动挡的车,别说赛车了,她连换挡都没看懂。
手和腿都没力气,女人用手肘支着椅子,勉强爬了起来。
宋矜度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应该是刚才被她的鞋压的。
这时他的嚣张气焰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车开了双闪,林照鹿坐稳后微微侧头,宋矜度那双危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完美的五官在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下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正常。
宋矜度正经的时候,嗓音其实很好听。只不过平时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太气人,让林照鹿顾不上欣赏他的声线。
来了那么一大段莫名其妙的飙车,现在才切入正题。林照鹿不得不感叹,果然越有性价比的投资商越难搞。
“我——”
第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林照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我想借渡恒的运营团队一段时间,负责第一期产品的宣发。”
“可以。明天找助理交接。”
说完这句话,宋矜度又把刚才踹开的门关上。回去的途中,两个人都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
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一段路,宋矜度开得特别稳,车辆匀速保持在六十码,一辆车都没超。
林照鹿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她刚才走马灯都出来了,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全回忆了一遍。
好在不用她开车。歪头靠在窗户上,这两天四处奔波,为了公司想尽各种办法的女人在这样缓慢的车速下,居然真的短暂地睡了一会。
下车前,宋矜度用力摇了她三次,才把她晃醒。
“还睡呢?我没兴趣知道你家在哪儿,和我司机说去吧。”
他留了个心眼,没把车开回带走林照鹿的那个会所。薛昔年这人执着的很,说不定还在那儿等着。
他就是不乐意让薛昔年见到林照鹿。
林照鹿缓慢地摇着轮椅,人不知道是晕还是困,迷茫地朝商务车挪去。
以后谁再说,只有在令人放心的车上才能睡着,林照鹿就笑话谁。
困到一定程度,坐在宋矜度这家伙的超跑上也能断片。
回到林照荼家中,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林照鹿在前一天出院了,现在暂且住在姐姐家。
都这个点了,林照荼应该睡着了吧……
“吱嘎”,门一开,心虚的林照鹿把自己先吓了一跳。林照荼右手拿着一根扫把柄,左手叉腰,身后站着怂怂的薛昔时。
“啊哈哈哈荼荼姐……您还没睡啊……”
薛昔时使劲朝林照鹿挤眉弄眼,满屋子比划着:
你姐生气了!!
“几点了?你之前说的几点回来?”林照荼急得哭了好几轮,打电话也没人接,她让薛昔时去找,问了各种人,都说没见到林照鹿。
站在林照荼身后的男人可怜巴巴地揉了揉眼睛,示意林照鹿自求多福。
“不回家至少发个消息啊,你知道我们在家里有多着急吗?我要去报警,薛昔时这家伙还不让!”
说着就来火,薛昔时和林照鹿恐怕是一伙的!
事实上,薛昔时知道林照鹿去了哪里。他想办法问了顾知礼,得知是这么个情况之后,这人就想办法去周旋了,只是不方便让林照荼知道真相。
一边是前夫,一边是他都不怎么敢惹的大人物。
他不想让荼荼姐操心这种事。
林照鹿被林照荼一凶,刚才在盘山公路上丢的魂才勉强回来。长期的疲惫加上久违的关心,她的情绪一时崩溃。
“呜呜呜……荼荼姐……”
轮椅上,衣服皱巴巴的女人靠了过来。林照荼只是嘴上凶,心里其实很心疼自己在外奔波的妹妹。
把扫把柄一扔,她抱紧呜咽的林照鹿。
明明是最小的妹妹,在她印象里,她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和薛昔时争宠的小朋友。
那个时候,林照鹿不像现在那么瘦,脸蛋肉嘟嘟的,还有未曾褪去的孩子气。
转眼间,就长那么大了。
她的眼神还是清澈的,只不过多了些坚毅。这是她唯一的妹妹,她怎么可能不牵挂。
姐妹之间的感情无需多言,薛昔时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也不由紧皱眉头,眼眶湿润。
尤其是,他清楚林照鹿在做的事究竟有多困难。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当然是其他人没办法比拟的。
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就好。一到家,什么痛苦都可以被治愈。
逞强也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也罢,家是林照鹿永远的港湾。
林照荼帮她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之后,回到卧室一看,林照鹿已经躺在柔软的被子上,美美睡着了。
“……真拿你没办法。”
嘴上是嫌弃的话,林照荼却还是自然地捏了一下林照鹿没剩多少肉的脸颊。
……
黑白灰的卧室,宋矜度伸出自己的手,遮住来自头顶的冷光。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柔软的微笑。